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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宽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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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滨海是座很美的城市,习惯了草地、丛林的人猛一下车,看到现代化的都市还有些不适应。像名字一样,这座城市的空气也带着海的味道。
韩光以前没见过海,他家条件虽好,学生时代一直专注学习,放假了也没怎么出去玩过。顶多学校周围的景区和同学爬爬山,游乐场他不喜欢,没意思。个人旅行嘛,毕竟还是比较小众,而且他觉得以后当兵有的是机会出远门。
是的,他早已定下目标当兵,而且是最优秀的兵,他要进特种大队,他不要像父亲那样做懦夫。
第一次见海,托了拉练的福。在无人的沙滩,一排光头黑色短T的特警背着手站着,听队长薛刚讲话,韩光难得跑了神。
阳光不烈,风速不到三米每秒,海很蓝,向远处不断延申,蓝得像一块玻璃。
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他在想过去。
几个月前他还在一个满眼绿色的地方,现在,滨海给他的感觉是灰色与蓝色交织。即便是山鹰这样冰冷的心理素质,也会忍不住怀念,妄图找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调令下来,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他爱那个地方,他也莫名生出了倦怠。
有什么可怀念?从办事流程上来说,特警和他在狼牙差不多。训练,训练,日复一日的训练,为突发任务做充分准备。
也许下了值他有个自己的窝很不错,但对他来说也没太大区别。家,他没想过。那就是人,是战友,他虽然感情淡薄,连里的战士他都喜欢,枪林弹雨、性命交付、生离死别……
在城里,人与人之间好似有一层无痕的隔阂。韩光的技术水平一骑绝尘,太优秀就不容易合群,谁能跟上他的脚步呢?他本也不是合群的人。和队员不咸不淡的关系、队长的厚望、平淡的生活……看到海鸥盘旋扎进水面叨了条鱼出来,他忽然叹了口气。
韩光又一次想起了那只鸟,一只脱离正轨的鸟,或者说,秃鹫本就不该在族群里。
他很难不想他。蔡晓春走后,他没有再遇到能像他配合那么默契的观察手。都很优秀,一代紧追一代,但趴在一起瞄准任务对象、从任务中撤离的时候,就是有一种微妙的遗憾。
可惜,同生共死,有人先逃了。
他不怨蔡晓春,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很难说蔡晓春非要跟他进特种大队、进狙击手连,争第一、争刺客的时候,无奈之外,他有没有几分高兴。高兴蔡晓春愿意粘着他,永远那么热烈地跟在他身边,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个依靠,真切地活着。
他只会在回忆的无声叹息中,一遍又一遍鞭笞自己的粗心大意,俘虏不该死,秃鹫也不该离开。
集训结束,风浪变大了,韩光捡了一只漂亮的贝壳,放进了个人的装备保险柜里,不久,又挂了一张旧合照。
????
二
特警的装备比不上狼牙,在城市反恐中也够用了。柜子上整齐摆列的弹壳慢慢增加,山鹰的代号不止一次在警务内网受嘉奖通报,特警建设也成了滨海公安系统的一张名片。韩光看看日历,又是新的一年了。
桌上的手机响起,女友林冬儿的语调欢快,问他什么时候去医院接她,她等不及要吃大餐了。他的眼里也升起笑意,看看表,赔礼道歉,然后飞快地套上外套,扣上鸭舌帽,拿起鞋柜上的一捧鲜花出门。
晚饭愉快,韩光牵着林冬儿的手慢慢在街上走着消食,街头突然升起烟花,她惊呼了一声,咯咯笑了,然后埋怨他还想着工作上的事,绷着个脸皱着眉。
韩光笑了笑,说了没有,半晌又没话了。林冬儿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也摇头。等分开的时候,他又突然抱住了她,让人轻轻拍着背安慰了一会儿才放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一种莫名的危机,好像自己渴望、喜欢的平静安宁将被打破。
百合回国了,韩光曾经以为他们再也不会遇见,但回忆还是来到眼前。
成熟许多的女人接受了他的帮助。从前纯洁美丽的姑娘如今眼里都是疲惫不安,她孤独地坐在医院长椅上,垂着头,泪掉在隆起的腹部,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提起另一个人。
刺客的直觉,他察觉到不寻常。林冬儿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么坚强乐观,为父母反对他们的结合而抗争。他不想让她牵扯进来,他也不会放弃他的工作。
他的信仰。
侠之大者,谓之刺客。
韩光永远是冷静的代名词,他迅速地接受了自己成为一把利箭的事实,并在秃鹫亲手做的局里越陷越深。
但在看到严林的时候,听着那首久违的苏联歌曲,他的心里升起了那么一丝幻想。
如果他顺从蔡晓春,站在他面前劝说,他会不会收手。
可惜,山鹰的信条里没有屈服,而秃鹫已然抛弃了当初的誓言。
蔡晓春歪歪头,让人摘掉韩光头上的罩子,打了一支针剂。
韩光醒了,蔡晓春走上前去,扳过他的脸仔细端详,除了眼角增加的细纹和几日劳累眼底的淤青,几乎没变。冷峻的眼神如今掺了怒与恨,看得他手止不住抖。
“杀掉何世昌。山鹰,你别无选择。否则我杀了你,杀了林冬儿!”
终于等到这一天,秃鹫战胜了山鹰。他比他强,他要让他替自己做事,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命令他。
韩光冷漠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的记忆出现大幅错位的人,心底所有的幻觉消失了。蔡晓春永远都成不了刺客。
“你放了冬儿,我会照你说的做。”
“不,你必须听我的,我才是刺客!”
林冬儿再次被粗暴地拽到韩光面前,枪在太阳穴顶着,柔弱的女子眼中的惊恐让韩光无法再保持冷静。
“让她走秃鹫!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从你把百合抢走,这就不再只是我们的战争。山鹰,你还是从前那个山鹰,而我,早已不是我了。”
“晓春……”
“你别这样喊我!”蔡晓春瞪着眼吼道,他知道韩光又要拿出那副恶心的样子苦口婆心劝他。他实在受够了做这种梦,受够了被韩光压制,也受够了他们之间那能深深刺痛他的温馨过往。
他拿枪从林冬儿脸上慢慢划过,冰冷的枪管滑进女人单薄的上衣,林东儿疯狂摇头试图挣脱。“你有了太多东西韩光。而我,无牵无挂,你不会再赢我。”
韩光一急差点挣脱杀手的控制,于是腹部又重重挨了一拳。“你别动她……秃鹫……有种都冲我来!”
“冲你?”蔡晓春怪异地哈哈笑起来,“好,好……你还是这么好心!”他掐住韩光的喉咙,把人扔在破旧的沙发上,然后俯身望着他。
“山鹰,山鹰!你知道吗,韩光……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摆脱不了你,欧洲、非洲,万里之外,另一个半球,我为什么还是会梦到你。我要毁了你,我要让你心爱的女人看着,看着她心里伟大的英雄是怎么坠落的!我要毁了你的一切!”
头顶的人看起来是那么愤怒、委屈、不甘,韩光摇了摇头,可笑,可悲,难以置信,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秃鹫,你觉得这样就能毁掉我吗?当年你走了……”韩光不想再说了,他也不能再说了,即便他有强烈的欲望想诉说。
秃鹫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有些褪色的合照,一条条撕碎,扬了一地。
一片落在韩光脖子上,然后被咬烂。
洁白的衣物被扯烂沾上灰尘,泪水让林冬儿模糊了一切,哭喊无法越过胶带让秃鹫大发慈悲。
被钳制的韩光无力地握紧双拳,他不敢看林冬儿,只敢把目光投向沾满灰尘的房顶。
白马看看陷入疯狂的蔡晓春,叹了口气,一手锢着林冬儿,一手紧紧捂了她的眼睛。
那积压了十年的惊心诉说,像骇浪一般的爱恨,捕食者一寸寸将猎物拆吃入腹的血腥,让林冬儿绝望地合十双手祈求。
猎物起先发出悲痛的哀呼,又仿佛无意识地念出恶魔的名字,飘飘忽忽,不知悲喜,而后逐渐沉默。
忽然白马松了手,林冬儿一下瘫软在地上,她能说话了,她张着嘴紧促地呼吸,胆战心惊地睁开眼。
秃鹫坐在桌子上啃棒棒糖,嘴角还有血,他直勾勾看着她,眼里是还没褪去的兴奋与嗜血。而韩光蜷在地上,衣衫不整、一片狼藉……她想立刻冲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拿出棉纱把他被砂石磨出血的手腕包扎好,但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她的手脚早已不受控制。
“林冬儿,你眼光真的很好。”蔡晓春玩味地看着她,棒棒糖仿佛淬了毒药,“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狙击手,是我最好的排长,他在我心里是那么完美无瑕……”
韩光动了,他试图爬起来,又被蔡晓春踩住裸露的肩头压下。韩光徒劳地抓了一手煤灰,他想说话,梗着脖子却是沉闷地咳,然后咳出一口血。
“冬儿……”
蔡晓春猛然抓枪上膛,子弹崩在林冬儿脚下,“山鹰,我要你答应我!”
林冬儿尖叫起来,又叫又哭,白马赶忙上前把人拖走。蔡晓春哈哈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屋框架里回荡。
然后剩下死一样的安静。他愤怒地扔下棒棒糖,从桌子上跳下,蹲在韩光面前,拽起他的领子看自己。
“你睁开眼!山鹰,我命令你,看着我!”
韩光嘴角动了动,没睁眼,但蔡晓春知道他在嘲笑自己。“韩光!”蔡晓春发疯一样勒着他,撕咬着他的嘴唇,直到怀里的人喘不上气不得不提起力气反抗,“你还是瞧不起我!”
韩光费力地抬起眼皮,他直直地看向他,不再闪躲,“秃鹫,没有人瞧不起你……百合怀的是你的孩子……你杀了自己的孩子……”
蔡晓春呆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山鹰,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韩光长叹一声,“……我骗过你吗?”
蔡晓春崩溃地发出一声哀嚎,他跳起来拾起枪,顶在韩光头上,“我不信!你在骗我,韩光,我要杀了你!”
韩光眼里一湿,又立刻干了,他顶着枪向蔡晓春看去,“开枪,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杀了自己的女人,杀了自己的孩子,你还要杀了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吗?你开枪啊!”
漫长的几秒钟,蔡晓春的手开始抖,他扔了枪跪地抱住韩光痛哭,“山鹰,山鹰……我没有退路了,我们没有退路了……”
韩光撇过头,语气极尽平静,“从今往后,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我答应你,杀何世昌,你放了冬儿。”
????三
但猎隼死了。
韩光有一刹那觉得自己无法再坚持,如果他有枪,他会毫不犹豫杀了蔡晓春。但他看着只能在自己身上发泄怨怒的疯子,嘴角又不可抑制地浮出一丝轻笑,在蔡晓春眼里极其的讽刺与轻蔑。
“韩光,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你杀了百合,杀了猎隼……”
“你明明答应了我!林冬儿、林冬儿,你信不信我杀了她。”
韩光虚弱地摇摇头,“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杀你,我不舍得杀你……”蔡晓春把他嘴角的血抹开在嘴唇上,露出奇特的笑容,“你可是山鹰啊,你是刺客,只有我最了解你……我要把她卖到东南亚,让她生不如死!这就是喜欢你的代价。”
“秃鹫……我真是高看你了……”
林冬儿扑到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韩光面前,还没碰到他的手又被拉开,她无助地哭着。韩光费力地支起身子,让自己靠在一堆破砖上,他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他要蔡晓春发誓,发誓绝不会伤害林冬儿分毫。
“我发誓。”
“好。”
韩光虚脱般晕死过去。林冬儿失去了束缚,她呆呆站在原地看蔡晓春把韩光抱起来,蔡晓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她突然笑了,尖锐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白马待秃鹫走远,摇摇头念出一句哀叹,“何必呢?”又像是问自己。他小心将林冬儿带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给她披上一件保暖的大衣。
何必呢?
韩光分不出任何精力做多余的思考,坚持到将蔡晓春抓捕归案,已是他的极限。
他无法克制地向蔡晓春这个疯子举枪。蔡晓春眼里是莫名地愤恨,不信他会杀了他吗?他确实在激烈挣扎。刺客……他是刺客,不是枪手。
他看着蔡晓春的背影,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恨与无力。
他们不该站在两个阵营啊……
补充能量的溶液流进身体,韩光靠在明亮的病房昏昏沉沉睡着了。几日的精神高度紧张,入睡也变得困难。
脑海里全是零散的画面,好像深沉的海面被狂浪打碎,碎片直达海底。
规律到略显单调的过去,绿色泛着黄,却是温暖的,山鹰和秃鹫,还有灿烂的百合花。
然后钢铁丛林里多了鲜艳的亮色,慈悲的救人者也在拯救孤独飞行的山鹰。
但山鹰是在血与火中铸就的,注定无法忘却那段峥嵘,就像秃鹫永远无法摆脱他,他也没办法将秃鹫从自己心里完全抹去。
百合知道他的过去,百合懂他的源头;秃鹫和他日夜相伴,秃鹫懂他的现在。
能有人懂自己是什么感觉?即便是冤家对头。韩光想自己那时候应该还是乐意跟蔡晓春在一块儿的,不说战术的默契,他斜个眼撇下嘴,蔡晓春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这省了他很多说话的功夫,他不是喜欢解释的人,世上那么多人观念不同,何必白费口舌……蔡晓春是他费口舌最多的,有很多瞬间他想让他更理解自己。
为什么,他说不清楚。
可到最后都是徒劳呵。人的性格可以决定很多,当上天给这两个战争宠儿开了小小的玩笑,你就只有叹息命运。
他们就此越走越远,一个被三番五次申请到特警队做中坚力量,一个被开除军籍远去异国;一个是警,一个是匪。
不得不说,蔡晓春喜欢韩光穿警服的样子。韩光就是一丝不苟的,蓝黑色的警服比绿色更能衬托他的气质,不像自己,在外流浪,人不人鬼不鬼。
虽然蔡晓春无比恼怒韩光穿戴整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故意说出诛心的话来刺痛自己,他笃定韩光还会来找他。他太了解他,他也知道警方不会有更好的方法,顾虑最多的一方总是等不起。
他们又在一条船上了,山鹰啊山鹰,蔡晓春心情颇好地扒开一根棒棒糖,侧头看着身旁专心开车的人,忽然无声笑了。
“你现在跟我一样了。”
韩光并不作声,蔡晓春不由想到曾经他们并肩作战,韩光也是这样专注地找寻着目标,直到被烦得无可奈何才搭理他。
他还是想当军人,想跟韩光在一起。这么多年,这种分裂的想法把他折磨得越来越没有人样。以为抛弃信仰、抛弃规则、抛弃道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追逐中痛恨。没有,完全没有。多年后见到韩光的第一面,他就恨不得把他的每一寸样貌印在脑子里。他想让他的身边只有自己,依靠自己,听从自己,那他做梦都能笑醒。
终于,现在,他们二人可以暂时抛却深不见底的隔阂,为了一个目标战斗,蔡晓春放松下来,他可以无条件信任韩光……是啊,他还是本能地依赖他。
“我的错,等这一切结束,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不需要给我交代,会有法律制裁。”
无情的冰冷,韩光从前不是这样的,是湖面的一层薄冰,有太阳照着,光芒四射。是他把太阳挡住了,看着韩光缺乏血色的嘴唇和脸色,蔡晓春心里久违地升起懊悔,“我做错了很多事,可惜,我不能回头了。也许,我不该跟你分开。”
韩光沉默了一时,“……秃鹫,我只向前看。流过的水,不会再回头。”
????四
十年的漂泊,蔡晓春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但踏上久违的大陆,久违的乡土,他绝望了两次。一次是以为自己杀了赵百合和他们的孩子,一次是在电台听到百合花的呼叫。
众叛亲离,爱人,兄弟,他什么都不剩。
韩光的手枪就顶在他眉心,他知道韩光不会开枪,但他却没勇气质问韩光——为什么骗他。
怨谁呢?蔡晓春一遍一遍地说着他错了、他怀念曾经的日子,他明明知道韩光眼里只剩下目标。
使用狙击步枪成了习惯,他忘了现在有山鹰。交换枪械的时候手指无意碰触,韩光的手却仿佛触电一颤躲了很远。
抬眼向上看去,韩光早已神色如常,目光还是那样冷淡。
他于是笑了,自嘲,终于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就。看似他得到百合花的跟随,得到山鹰的屈服,都像海边的沙石,握得太紧很快流失。他蔡晓春输的太彻底。不是同山鹰的争斗,是同自己的命。
他眼睁睁看韩光先行离去,没敢再伸手,他们应该连碰拳都不可能了。
白马在前开车,蔡晓春坐在副驾,让韩光坐在后排可以闭目养神。夜色掩护下,蔡晓春忍不住回头,眼里多了柔和,描摹韩光被帽檐遮挡了一半的轮廓,希望何世荣再远一些。
最后一次,他要和他并肩作战,他要把他现在战斗的英姿永远刻在心里。最后一次,他要和他决斗,他要死在他手里。
蔡晓春还是后悔了,他后悔在韩光脸上看到那种惶恐与悲痛,让那死了的心又挣扎跳动了几番。
但这辈子的他,从来只讨别人的宽恕。他笑着松开了韩光主动抓上的手,解开了手套。
下辈子,他们还做兄弟,再也不分开,他要一生追随刺客,赎罪。
五
警队的同事朋友都以为韩光没有弱点,但短短几天,韩光失态了两次。、
一次是林冬儿缩在病床上,被韩光的闯入吓得尖叫,却偎在王欣的怀里,无意识地流泪,喃喃自语,“韩光,对不起。”
一次是事情结束,医护人员把平安拆弹的赵百合送上救护车,韩光又冲回了那栋破旧的大楼。
秃鹫的尸体已经被带走了,只留下几块被血渗透的砖。
“韩光,你找什么?”薛刚跟在他后面。
韩光抿着嘴一言不发,直到在一堆破砖里找到一只被踩赃的手套。
他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薛刚忙上前扶着,“韩光……”他闭了闭眼,拂开队友的手,“我没事,走吧。”
赵百合还是走了,她知道自己永远可以依赖韩光,但她也不忍心让他再陷入回忆,他的心底其实是那样敏感柔软。短短几日,恍如隔世,她没有勇气再去探破他的内心。那时的窥探到底是该还是不该,谁又有明确的答案。
海边的风是湿的,王欣接过韩光带来的鲜花,推走了逐渐康复的林冬儿。韩光的手里则多了一只娃娃,林冬儿回头向他招手,他点了点头。
夕阳的光柱渐渐被云幕遮住。韩光一个人走向沙滩,潮水推上他的小腿,他牢牢地站着,看还巢的海鸟。海鸟变成了山鹰,变成了秃鹫,潇洒地在高山、草原穿行。海,还是不适合他们。浪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很多人都不理解韩光怎么想的,这么大的行动结束,怎么不申请一个悠长的假期休息。他给薛刚的答案是日常的两点一线就是休息。
唐晓军来过几次,案子收尾有很多文书工作需要特警队配合,识人无数的刑警队长敏锐地察觉韩光的变化。
“如果说他以前的目光还会掠过大地,现在,他的眼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山鹰,没有任何束缚了。”
薛刚不明白,“束缚?”
训练场的草坪还是茵茵绿着,孤独的狙击手向远方遥望。唐晓军叹了口气,“或者说,留恋。我见过秃鹫在他身后,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一个阵营,我很难想象,今后他的身边还会有别人。”
韩光把装备柜上剩下的两张照片取下了。那枚色彩鲜艳的贝壳,他也带回了家,另外和一只洗干净的手套放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