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牵狼》乔拾柒

1、世子殿下的卦摊子

　　【庆元二十九年，北方胡族入侵，淮安候温子卿奉命率军平乱，仅用两年时间，便将胡人全部逼回荒漠，还清理掉了几个虎视眈眈的蛮族，皇帝大喜，下旨赏赐黄金千两，即日班师回朝。】

　　京都城外，一阵尘土飞扬。

　　“侯爷，咱不进去吗？看半天了，这破门到底有什么看的。”向西行看马上的人迟迟不动，等的有些不耐烦。
　　温子卿看着熟悉的城门，心中说不上来的滋味。自八岁起，他便离开了京都，长大后去了军营，再未回来过。倒也不是不能回来，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家中亲人全无，回来也是平添烦闷。
　　“催什么催。”温子卿语气更不耐烦。
　　向西行听着城里锣鼓喧天的声音有些等不及，早听闻京都的元宵花市很热闹，一直想去看看，谁知道旁边这人干等不进城。温子卿看了眼城门头的红灯笼，打发其余随行的人先回了营。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宣扬我和向将军今晚离军外出，明日我与你们一同进城。”
　　说罢，扬起马鞭，与向西行一起奔向城门。

　　明日便是元宵节，街头巷口家家红灯笼高挂，将整个花市映的微红，在喧天的鼓乐声中，舞狮摇头晃脑一跃几丈高，引来阵阵喝彩。就连往日里不爱出门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们，今日也都出来凑个热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脂粉味。
　　当然了，这些小姐们之所以出来抛头露面可不仅仅是为了赏灯，更是因为这两天王孙公子们也都会来花市吟诗猜谜，小姐们赏灯是假，幻想着有一场邂逅才是真。

　　“今年元宵节办的可真是不错，灯笼看着都比往年大了。”江北辰摇着扇子，看着仆从们搭建一会卜卦的摊子。摊子搭的不大，只是挂的旗子十分夺目，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大字——免费看卦。
　　“我说世子啊，您这是唱哪出啊，您堂堂世子在街头算卦，这要是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南平一向见惯了自家主子随心所欲，但摆摊子还是头一回。“老王爷要是知道你又在胡闹，还这般大张旗鼓，定要生气。”
　　“南平，你看这旗子挂前面好还是挂后面好啊。”江北辰一脸春风得意，完全无视了人家在说什么。
　　“属下帮您挂到后面吧。”
　　这么丑的旗，居然还想挂前面，南平恨不得把它扔到护城河里去。

　　卦摊子很快搭好了，江北辰刚坐下，摊前便排起了长队，只是排队的客人里，姑娘家占了一大半，只不过她们的心思似乎都不在问卦上，纷纷以扇掩面窃窃私语。
　　这场面南平早就料到了，在京城的王公子弟中，江北辰的容貌算是一等一的好，长着张无比干净的脸，唇若樱花，一双桃花眼仿佛是从画里抠下来的一般。哪怕平时在勾栏瓦舍听戏，台上的角儿都愿意多面朝自家世子唱几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江北辰额头上有一块一寸长的疤，据说是小时候摔在了岩石上，不过这并不影响姑娘们对他的投怀送抱。

　　江北辰掐着手指，一位一位的为姑娘们算着卦象，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当然，在说卦象的同时，也不忘夸奖姑娘们几句，什么眼睛生的好看啊，衣衫款式华丽啊，姑娘们听到这些，哪有心思听卦象，早就被这些甜言蜜语勾了魂去。他玩的不亦乐乎，南平站在旁边不忍直视，恨不得站开八丈远。

　　“启禀世子，老王爷找您有要事，希望您赶紧回去。”一位小厮匆匆来报。
　　江北辰正在兴头上，有些不情愿，“老头儿又有什么事啊？”江北辰问来报的小厮。
　　“小人不知。”
　　算了，还是过去一趟吧。江北辰没再问什么，起身往王府走去，临走时还不忘和后面排队的人深鞠一躬以表歉意，俨然一副谦虚有礼的模样。

　　王府内一如既往地寂静，一片枯叶砸在地上都能听到响儿。自王妃故去后，老王爷未再娶任何妻妾，偌大的府邸也只留了几个不爱说话的仆人。佳节将至，院子里丝毫没有欢声笑语，就连灯笼也没挂一个。
　　“那个混小子还没回来？”江慎行道。
　　“已经派人去请了，想必世子马上就来。” 赵管家答道。

　　南平跟在江北辰身后，捧着大包小裹的吃食礼物，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殿下啊，你买这么多东西，老王爷也吃不完。”南平生怕这个人再多买些什么，自己实在是拿不动了，幸好王府就在不远处，不然自己一定会被活活累死。

　　“给父王请安。”江北辰恭敬地行了个大礼，“父王，孩儿逛花市的时候给您买了一点吃食礼物，父王看看。”
　　好家伙，原来你管这么些东西叫一点，南平看着自己被压红的手，一阵腹诽。

　　江北辰把买来的东西摆了一桌子，桂花糕绿豆塔形状精巧，还有些刚出锅的香气。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了江慎行嘴里，又喊厨房的桂婶把自己买的芝麻汤圆煮了。

　　江慎行被一整块桂花糕噎的说不出话来，把茶杯里的茶喝个精光也没把嘴里的糕点全顺下去，又看见江北辰拎着十几斤的汤圆让人全煮了，本想开口阻拦，但奈何糕饼实在是太大块了，还在嘴里糊着。

　　“好了，辰儿。”江慎行终于咽下了口中的糕饼，挥手示意他坐下。“为父有些事要与你说。”

　　江北辰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端坐在椅子上。他已经有好久没仔细看自己的父亲了，他的鬓角好似又灰白了些。年过五十的江慎行身板依然挺直，这是多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只是那没了右臂的袖子总是晃来晃去，看着空荡荡的。

　　“辰儿，明日皇上设宴，一是过节，二是给卿儿接风，你切记不要胡闹。”江慎行突然顿了顿，问道，“你和卿儿有多少年没见了？”
　　“快十年了。”江北辰想了下答道。

　　江慎行有些恍惚，时间居然这么快，一晃都十年了，自温子卿十五岁那年父母故去后，便被去了坞郡，成年后便承袭父亲的侯爵，留在了军中，想不到短短几年的时间，竟有如此成就，不愧是温家的后代。 “辰儿啊，你明日去趟将军府，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他父亲跟我出生入死了那么多年，卿儿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儿子，不能让他回来连住的舒心的地方都没有。”
　　“前几日您已经让孩儿修缮侯府，孩儿已经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父王不必担心。”

　　江慎行满意的点点头，自己儿子办事还是放心的，“这次卿儿回来，在京都熟人不多，你要与他多走动，多帮衬着他些，说来你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这时，赵管家端着茶走进来，正好接过了老王爷的话，“可不是么，当年温夫人生下小将军的才两年，王妃就有喜了，王妃那时酷爱吃辣，大家都以为会诞下位郡主，便与温将军订了娃娃亲，王妃还亲手编了两根手绳说将来当嫁妆呢。”
　　“是啊，没想到最后是个男孩。”江慎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略带一丝失望，好像自己痛失了一个好女婿一般。

　　江北辰尴尬的笑笑，内心一阵鄙视，老头儿记性还真好，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翻出来，就算小时候一起玩过，那都是自己十岁左右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更何况，他温子卿刚立战功回来，还需我去常走动？巴结他的人这几天不把他家门槛踩破都算好的。
　　江北辰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还是应承着老王爷的嘱托，在陪江慎行用过晚膳，又吃了十几个芝麻汤圆后，回了自己的庭院。

　　回去的路上，江北辰摸了摸手腕上黑色的手绳，努力的想回忆着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却想不起来太多，只记得小的时候有个很好看的哥哥总是抱着自己，有求必应的。想不起便不想了，十几年前的事情能记起个屁，再说了，自己儿时的玩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江北辰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还去想这些。

　　夜里，江北辰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左思右想都不太爽快，好不容易趁花市人多摆会摊，还被老头中途叫走，自己明明看见排在队尾有个十分俊朗的男子，一身浅绿色的衣服，身姿挺拔，脸上有一种少见的英气。本来打算轮到他时，细细问询一番，可等自己再回去时，摊前早已空空。江北辰把头蒙进被子里，深感可惜。
　　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再好看又能怎样，再好看也是个男人。
　　但他若是个女人，一定是个眉黑面白的美人儿。
　　就这样一直左思右想的，江北辰竟失眠了，直到月亮西沉才昏昏睡去，等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日未时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