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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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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白昼里的一切浮躁都消散开来。西斜的月驱散了酷暑,拼贴着我的记忆。
我一出生就被抛掷在了车站的台阶旁,挺瘦弱的,哭起来毫无气力。老院长将我带回那方陈旧却不邋遢的小房间里,尘土的气味穿插起了我生命里前四年模糊的时光。有天,一对夫妇踏进门来,带我驶离了那个孤儿院。老院长在后车窗的视野里缩成一团影子,摇晃着。
按照惯例,老院长会为每个离院的孩子送上些礼物——有的是精雕细琢的石头,有的是刻着字迹的钢笔,而属于我的是一块怀表。
领养我的人家姓李。那对夫妇中的丈夫大名叫李敬鸣,以后的日子里我管他叫李叔,他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那块怀表上发条。他同我讲,怀表要上满发条,一旦松弛下来,表就会不准。我把这当作人生的一大要事。
以后的十余年在李家的院子里度过——念书,写字,记账,做买卖——他们真把我当作儿子了。除了这些,他们还经常叫我去看看那老院长;后来老院长去世了,他们就带着我去为他上坟。
“做人不能忘记根……”李叔在给老院长摆贡品的时候,总是和我说。
几年过去,老院长的坟从新坟变成了老坟,又从老坟变成了枯坟。我们供奉的那些个贡品,有的成为了野狗和饥荒人家的吃食,有的则被分解殆尽、浸入泥土,成为坟头野草蓬勃生长的绝佳养料。有时候我想着,或许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一座枯坟,可每当想到这里,思绪总是被李叔打断:
“伢,回家啦。”
四八年秋天,李叔照常带我去上坟。正当要离开时,两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与李叔说了些什么,就带着他坐上他们那辆车,走了。
我独自留在坟前。老院长坟头的草枯黄起来,使我隐约想起了从孤儿院离开的那个下午。野草摇晃着。
一个月后的处决日,刑场设在李家宅院里。那宅子早就被洗劫一空,李家老小暂住在三里多外的一处小屋里。房东阿婆看完了处决说,李先生真是个汉子,临死被子弹打穿了腿,还是没有跪。然后她递给我们一块怀表,说是李叔交给我的。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是老院长给我的那块,叫我落在了墓园。那怀表上沾着一点血迹,但发条上得很足,分秒不差。
再次见到李叔是五年后,他已化为一座枯坟了。国家在登记烈属,由他的档案找到了我们。我踏入墓园,看到的是仅仅几年就成为枯坟的李叔的坟。由于没有人打理,上边的野草足可以齐腰。
从此以后,我一次要上两处坟。
六八年,我们因为解放前靠着李家布行维持生计而打上了走资的标签,举家被批。李叔的照片在那年丢失掉了,我再没能记起李叔的样貌。投湖那天晚上,我照常给怀表上满发条,放在贴着心脏的口袋里,慢慢走向沾满了月色的岸边。
“或许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一座枯坟吧……”头脑被思绪充斥着的同时,湖水被风扰动着,漫上了我的脚踝,又漫上了我的膝盖。
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