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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会 ...

  •   喻维津与常中铮联手一事不消两日就传遍了各系军阀。

      有粤系同僚吃不准立场,当晚便来旁敲侧击,喻维津一一回应,倒是又拉拢了几个摇摆不定的加入。

      但更多的还是选择按兵不动,或倾于对立——毕竟土皇帝当惯了,谁还愿意听人发号施令?

      、

      喻维莎跟放课的学生们打过招呼,一路笑着进了办公室,一眼就瞧到托着下颔转笔发呆的柯忱皖。不由得感慨上帝造人不公,衬得她这个“残次品”自惭形秽。

      她踩着棕色皮鞋到自己座位——在青年的正对面,拿教案敲了敲隔板吸引他注意,“发什么呆呀。”

      淡金色的眼镜链随青年转头的动作一荡,潋着细碎的光。柯忱皖轻笑一声,语气好不正经,“我这不正想着喻大美人什么时候下课么,”说着他搁下笔,抻了个赏心悦目的懒腰,“从学生到老师的身份转变还适应吗?”

      “呃……还成,比不得你得心应手,”喻维莎低头收拾好东西,拎上自己的小方包,向外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倒着退回来,转过身看柯忱皖,“今天和我哥去吃饭,你要一起不?”

      青年翻书的手一顿,上次见面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不自觉地勾了嘴角,没抬头,“你们兄妹聚会,我去插足?”

      喻维莎“切”了一声,撩了撩额前碎发,“你怎么不说我插足呢。之前在美国的时候不是对我哥挺感兴趣的吗,”她把搭到胸前的长卷发往后一甩,调整了肩链位置,“给你创造交流机会,去不去。”

      一秒,两秒。

      柯忱皖盖上书,起身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衫,眸里含笑,“去。”

      、

      倚在车外等人的喻维津一眼就看到迎面而来的一男一女。

      喻维莎一身军绿制服,柯忱皖着着银色长衫。没有手挽手。

      “这还差不多。”

      男人低语,被喻维莎听了一耳朵,她拿食指戳了一下哥哥,“什么差不多?”

      “没什么,上车。”喻维津替妹妹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微垂首直视长衫青年,莫名像带了几分挑衅意味地询问,“柯学长一起?”

      “对的。维莎盛情相邀,柯某却之不恭。”青年不偏不移地回视,有意无意要与他分个高下。

      男人目光闪了闪,佯装自然地偏头,“请。”径直坐进驾驶座。

      柯忱皖隔着车窗盯着男人的侧脸瞧了一瞬,不再多言,走到另一侧入了副座。

      两相无言。

      喻维莎左看哥哥,右看学长,最后撑在窗沿上落日余晖,看车水马龙。

      行呗,今天是没有吸引力的喻小姐。

      、

      喻维津载他俩去了粤记私厨。来的都是熟客,环境清和。

      庭里迎宾的旗袍小姐见了他便带笑,粤语温侬地迎上来引路。

      “先生许久未来了。”

      “嗯,忙。”

      “这次照常吗?”

      “三个人,多加几道硬菜,管叔知道,”说着喻维津不经意间扫过青年,顿了顿,“先上两份双皮奶。”

      “好,”说话间旗袍小姐已带到路,末了传了个依依不舍的秋波,“我先走啦。”

      男人微颔首——那秋波像是传给了瞎子,随即拨开珠帘让两人先进。

      、

      菜上得慢,喻维莎有些百无聊赖,眨巴眨巴眼睛示意柯忱皖开启话题。奈何这人频频走神,恨铁不成钢的她只能自告奋勇出头。喻维莎支棱着两根手指交替走到哥哥眼前,引得他望过来后又乖乖收回。她先是正经地清了清喉咙,而后续上讨好地笑:“哥,学长想跟你交朋友。”

      “跟我谈朋友?”喻维津疑心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后才回味过来。暗道自己过于神经紧绷,他摸着鼻头掩饰心虚,“咳,既然柯学长是你的朋友,那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正逢服务生端来双皮奶,男人示意她摆到二人面前,招呼,“尝尝。”

      包厢的角落置了冰,喻维津不知怎地仍觉得热,脱下军帽后又解了两颗扣子,顺手扯乱内里的衣领。

      柯忱皖有些意外,抬眸望向靠在椅背上的男人,指尖点着盅沿:“给我的?”得了男人的点头后面上现了略带惊喜的笑,狡黠灵动,“谢谢。”倒也不再客气,捏起瓷柄将双皮奶送入口。

      甜。柯忱皖不喜甜口,却也未拂男人好意。幸得私厨讲究少而精,他得以小口小口将之解决。

      喻维津不动声色地打量青年。他吃东西速度不慢,但又不会给人牛嚼牡丹的感觉,反而因为那身气质示人以从容端庄的贵公子形象——尤其是今天穿了长袍,更显儒雅。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关注柯忱皖,最后只能归因于喻维莎。叫人操心。

      菜陆续上全,喻维津替他们添了饭后也就开动了,不过放慢了速度——莫名注意形象——不能被比下去。

      期间虽没人讲话,但意外地和谐,不显冷场。

      、

      饭后喻维莎托言去外边走走,厢里唯余他们两人。

      天色已稍暗,透过窗可以窥见零碎的星子和昏黄的立灯。不知名的野猫混在夏蝉中此起彼伏地欢歌,协着往来的脚步声与低语,绕上热熏的晚风轻飘飘散入。

      暖黄的色调渲得男人颇具进攻性的面容柔和几分,柯忱皖捉准时机,似是无意地询问:“维莎在美国的时候就时常在我跟前夸你——接手军队很累吧?”

      喻维津伸直的长腿往回收,慢慢坐直身子,答得规矩:“要是任务自然累,但这是责任。”继而试探性地反问,“柯学长教书还适应吗?”

      闻言柯忱皖取下眼睛,反手从上衫摸出镜布低头边擦边道:“习惯了,我先前在普林斯顿也教过哲学,换个地方罢了,”他将镜片揩拭干净,抬头戴上时换了调侃的懒散语调,“喻帅总喊我学长,难不成年纪比我小?”

      喻维津看清他戴镜片的那只眼——分明是一样的熠熠灵动,一个月一个女朋友,原是天生多情勾桃花。他揣摩一番柯忱皖的问话,心里莫名有了赧闷,声调低沉冷淡:“喻某虚岁二十五。”

      “呀,”柯忱皖上身前倾,双手拱成塔型搭在桌上,猫眼笑得微眯,“不巧,柯学长今年二十三。”

      喻维津讶异于他和妹妹年纪相仿,认知的绣花枕头摇身一变成了青年才俊。武将对有能力的文人天然存着敬意,喻帅生了惜才之心:“柯老师厉害,维津佩服。”

      未曾想青年突然笑出声。接收到男人不明所以的目光,柯忱皖抬手按了按唇角解释,“才发现喻先生的名字和‘scarf’同音……没有别的意思,挺可爱。”

      被人夸可爱还是人生头一遭。喻维津身躯僵硬,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耳根爬上了红,多亏灯光和肤色才未出大糗。他轻咳一声转了话题,“柯老师此时回国,教书育人的环境可不比普林斯顿。”

      “那倒是,”柯忱皖不否认,坐得端正与男人对视,敛去几分玩色,“但哲学这门课,如果无法联古通今地细致研究,那便如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我自觉杂欲甚多,用它也只能给学生上上思政课。不过若能于我手中培养出真正爱国救国的将士,想来也算学以致用了吧。”

      喻维津有一瞬间觉得青年的眼眸有如早年去东北探见的天池,底下滚烫的岩浆不知何时会再喷涌而出。

      倘若天下之人皆有此志,泱泱华夏何至于落个列强共治的局面。现今的华国看似朽木新生,实则危如累卵。深潭下的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听柯忱皖接着道:“我有时特别希望自己能够痛痛快快杀敌卫国,而非只是个文弱书生。”

      喻维津终于看清眼前人的模样。这是个年轻、热血的文人,洋溢着幼稚可笑却坚毅夺目的理想主义情怀光辉——他的眼里有光。喻维津清楚地感知到他们朝的是同一个目标。

      “文人也有文人的作用。我先前常看《青年志》,李昭先生和周鲁先生等人的文章都很有启发性。”喻维津整好衣领,系上扣子,补充:“我们都不过是各司其职。”

      柯忱皖不动声色地摩挲右手虎口上的薄茧,“喻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像是随口一问,“那您觉得马克思主义如何呢?”

      “好用。”男人给了判断,毫不犹豫,“或许将来会适合华国。”语气是确切无疑的肯定。

      柯忱皖见男人戴上军帽,明白这个话题不宜再深入探讨,便拉开椅子起身,链子晃了几晃,落下明灭的光影,“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得了男人颔首示意知晓,柯忱皖拎着长衫向外走,刚出门就撞上匆匆走来的喻维莎,她额间渗着细汗,碎发很湿,与之前精致相反的狼狈。

      她见到柯忱皖时有些慌乱,眼神闪烁,仍是扯了一个勉强的笑:“学长怎么出来了。”

      “去趟盥洗室。”柯忱皖的余光瞟到她的鞋,识趣地没多问,从长衫口袋取出纸巾递给她,“擦擦,怪狼狈的。”待喻维莎接过后便离开。

      喻维莎胡乱地把汗擦拭干净,又拨了拨头发确保看上去没有异样,稳了稳心神才进去。

      、

      “哥,我回来啦!”喻维莎脚步声哒哒地奔向齐整的立在窗边的男人,“我们要走了不?”

      “等柯老师回来就——”喻维津转过身扫视妹妹,视线忽然定在她的鞋面上,“你去了哪?”

      “啊?就在后院散步消食而已啊。”喻维莎一脸无辜企图蒙混过关,但手却不自觉地紧攥。

      男人一眼就瞧透她拙劣的伪装,眸色沉沉,拿粤语警告她,“喻维莎,不要在我面前撒谎。”随即像是察觉自己对妹妹太过于凶巴巴似的放柔语气,“再给你一次机会。”

      喻维莎咬了咬唇,偏过头去,扛着不说。

      “行,”男人抬手整了军帽,语气淡淡传不出情绪,“骨头长硬了,不错。”

      少女听着他的话却生了惶恐,意志有些动摇,“哥……”上前要去拉男人的衣袖,可被避开了。

      “哥,我——”

      “不用解释,做得很好,”喻维津摸了摸妹妹的头,复杂的心绪他从不会展示给要保护的人看,留给她的只有欣慰鼓励,“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要坚定,信仰在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亲人询问乃至敌人拷打,都要守口如瓶。另外,细心谨慎,不想被发现就做好万全之策。就这次而言,伪装浮于表面,改改一紧张就攥手的坏毛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的鞋没擦。”

      纵然再不愿,雏鸟终会长大。他能教的经验也好,教训也罢,不过是望她在正途走得长远。

      喻维莎莫名很想哭,最后勉强憋了回去,抽着蔫蔫的鼻音,分外郑重地注视他:“哥,谢谢你。”

      、

      喻维津送他们回了教师新村。

      月色很凉,浸得树影疏落而纤瘦。

      少女在哥哥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挪向宿舍。

      待她进了门喻维津才收回视线。低头点火发动时车窗被叩响。他摇下车窗,浓墨色眸子含着意外,“柯老师?怎么了。”

      青年弯着腰,半长的乌发垂在半空映着细波粼粼的金属链,温文尔雅间有说不出的韵味。他笑得温和:“我想问问喻先生,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当然。”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柯忱皖,二十三岁,目前就职于粤州军校思政部兼任教学导师。你可以直接叫我忱皖,柯老师怪让人胆战心惊的。”

      柯忱皖朝他递了橄榄枝。喻维津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海妖的邀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声音沉沉而微哑:“喻维津,二十五,粤州政府军事局喻军长官。同样,维津就行。”

      他握住柯忱皖伸出的左手。

      青年的笑容扩大,猫眼里盛满欢喜,好似一只计谋得逞的火狐懒懒摆着尾巴,“那——合作愉快,维津。”

      “合作愉快……忱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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