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鲸》骆辞

16、晚安

　　临近冬季，天色暗得快，只是等待的一小会儿工夫四面就已昏昏沉沉。城门口的大灯亮起也不过是一小片的含糊光色。

　　张队长跟彭齐打过招呼，于是彭齐径直敲了左后的车窗，发现换了座位后又走到右侧敲了一下，“喻中将。”

　　车窗很快被放了下来，冷飕飕的寒风合着昏黄模糊的灯光灌进吹乱了男人的头发，映着他面上神色不清，“彭中校。”

　　彭齐对公正清廉为国抗争的将士还是存着几分敬重，只是随意打量了车内就收回目光。本想着直接放行，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知柯小姐近来可好？”

　　没料到男人直接黑下脸，墨色的瞳仁盯着他看，“你打听我未婚妻？”活像下一秒就要下车撕了他。

　　彭齐上一次感觉到压力还是几个月前跟常中铮汇报事务的时候。他被喻维津的气势压着，背上不自知地出了冷汗。

　　张队长在旁感觉气氛不对，忙打哈哈，“喻中将，喻中将，彭中校不是那种意思。”

　　看来喻维津对未婚妻很重视。彭齐心道，按下那两分好奇的试探和焦躁的求知欲，转而顺着张队长的话往下补充，“张队长说的是，彭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先前和柯小姐见过，觉得柯小姐十分优秀，私心里想请她与贱内见上一面，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喻维津同样接下彭齐递出的台阶，慢慢收回威压，和缓了神色，“原来如此。”

　　彭齐才点了头就听男人道，“不必了，她已经回了老家。”

　　回老家了？彭齐直觉是不太相信，但长官都这么说了摆明是不愿再谈。彭齐还没来得及再问其他，就闻男人又言，“可以走了吗。”

　　彭齐在其盯视下莫名又弱了一筹，下意识被他牵着走，“可以，喻中将再会。”

　　张队长再次刷脸熟，笑得狗腿灿烂地挥手：“喻中将再见。”

　　车窗摇上。彭齐注视着别克慢慢启动，男人的侧脸慢慢远去不见。

　　好像忘了检查司机。彭齐突然想到，随即自我安抚——喻中将的人出不了什么事。

　　他把小插曲抛之脑后，随即再次投入人员审查的任务中。

　　、

　　直至回了家两人才算彻底地放下心来。柯忱皖一路上都没讲话，下了车抱着包袱跟男人并肩走的时候才笑嘻嘻地夸奖，“scarf，你那招换位置可以啊，他到右边以后被你说的都忘了来看左前座的我了。”

　　“只是运气好，”喻维津没忘了叮嘱，“我不在的时候自己要更小心。”

　　“知道啦。”

　　进屋后柯忱皖让喻维津自己把点心准备好填肚子，自己则上楼捣鼓装扮。

　　喻维津难得体验当一次情窦初开的毛躁小青年，把白日里买的那些个糕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感觉不太好看后撤走了大半，去拿了些蜡烛点上装饰，又仗着自己休假拿着两个酒杯开了瓶红酒倒上。

　　总感觉哪里不对。

　　喻维津冥思苦想许久后瞅了一眼，发现像什么以后脸色一僵，想找些东西来补救。

　　于是他出门，从路旁的花圃中偷偷摘了几枝开着的红山茶，又辣手摧花折了隔壁冒出头的冬樱花，跟隔壁瘫趴在围墙上的小猫咪道完歉后满载而归。

　　布置完成。男人舒了一口气，又看了眼茶几周围的环境——影响观看。于是他把另一头的沙发挪走，拿楼梯旁的盆栽和厨房里的绿植为柯忱皖圈出一个舞台。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喻维津的心跳随着等待而加快，直到——

　　他走下楼。

　　喻维津不由得屏住呼吸。

　　穿着戏服的柯忱皖是不一样的。他是沉静、优雅的，不同于那个带着单片眼睛的柯老师，也不像穿着裙子叫自己哥哥的柯忱杳，更不带平时夹着散漫的狡黠灵动。他很矛盾，很复杂，若即若离的神秘勾得人探究，着迷，深陷。

　　柯忱皖一身闺门旦装扮走进了喻维津布置的舞台，他朝还有些愣神的男人行礼，扬了个浅淡的笑，“这位官人，台上唱的是《游园惊梦》，你且听。”言罢，他将水袖收拢，指尖倚过扇子开始唱。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乐心事谁家院。”

　　……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这出戏很短，但喻维津却没法忘记青年的每一次甩袖，开扇，转圈回头隐于扇面后的轻笑。帧帧都牢记于心。

　　他听不懂昆曲，但能捕捉到那丝丝缕缕的哀伤和莫名的迷惘怅然。

　　或许柯忱皖就是他极力想抓住的那场梦。

　　、

　　柯忱皖下场后就急忙上楼卸妆换衣服，过了好半晌下来后看喻维津还杵着没动，于是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背后拍了他一下，打趣，“喂喻维津，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我唱得太好了。”说着他还偏过脸上下摆摆手，“不用太害羞，要夸就夸。”

　　喻维津早早就听见脚步声，纵容他恶作剧又翘尾巴完才看向这个洗完脸、额前头发湿着的青年，忽地目光一凝，轻声道：“没洗干净。”

　　“啊？”柯忱皖没听清，就见男人已俯身过来，粗糙的指腹落在自己耳边上下揉擦几下后划过下颔收回。

　　喻维津一脸正经地给他看了看指腹上的红迹，“擦干净了。”

　　柯忱皖听出了点求夸奖的意味。他被男人的举动弄得红了脸，有些羞恼，“谁叫你擦的。”

　　外厉内荏的小刺猬。喻维津瞬间联想到这个喻体。

　　“忱皖，你很可爱。”男人真心实意地赞叹。

　　柯忱皖……柯忱皖真心实意地节节溃退。这男人学得太快了。

　　他不作答，抄起桌上的酒杯将红酒一口闷。

　　上脸很快。柯忱皖的脸更红了。艳色氤氲。

　　喻维津给他拿了块拐枣葛根糕，青年嗅了嗅，乖乖地吃了。

　　柯忱皖自己拿了个面包，支使男人给他倒上酒后边啃着面包边喝酒。

　　“别喝太多。”喻维津按住他的酒杯，“头会疼。”

　　柯忱皖确实有些晕，但脑袋还是清醒的。他瞪着那双猫眼看喻维津，眼里是水雾横生的迷迷蒙蒙。

　　他就这么盯着那对几欲要将他吸进去的墨黑色眼睛，仗着自己酒喝得多，将白日里不敢问的话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出来：

　　“喻维津！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没想到男人应得飞快，还反过来问他，“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喻维津……吗？柯忱皖的气被戳得一点一点扁下去，他用自己的脑袋想了想，伸了根食指出来，又拿另一只食指在第一关节处指了指，小小声地告诉男人：“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哦。”顿了顿，他有些委屈地嘟嚷，“我还没喜欢过男人呢。”

　　也许是有束绚烂的烟火在喻维津的心上炸开，心脏失血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喉结滚动，上前握住青年的手腕迫切追问：“那你愿意跟我试着……谈朋友吗？”

　　他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谈……朋友。柯忱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想了想，好像不是不行。于是他又用水波缭绕的眼眸看了看仰视他的男人，慢吞吞地回答：“好啊。”

　　没想到男人在一瞬间猛地攥紧他手腕后又冷静下来，慢慢松开，又把他手上的酒杯拿走后才道，“忱皖，你明早再回答我的问题。”

　　“我现在很清醒！”青年抗议，猫眼里悬的水雾仿佛要凝成水珠。他没有想哭，只是有点点生气——这个决定是他慎重考虑过的！

　　“我知道你清醒，”喻维津哄着他，“我只是……怕自己不清醒。”

　　太过于突然，以至于患失。

　　“你喝醉了，忱皖。”男人揉了揉柯忱皖的头发，又拉着他起来，眼底萦蕴着太多情绪，“我送你上去，明天再给我答案。”

　　青年有些呆呆地任他拉着手腕上楼进房间，直到男人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轻扯了下男人的袖子。

　　“怎么了。”

　　“你低下头。”

　　喻维津顺从地低下头。

　　一道温软覆上他的唇。喻维津的眼睛微微睁大。

　　心跳倏地停滞，而后涌来剧烈鼓噪。

　　柯忱皖试探性地伸出舌头去撬开男人的唇瓣，齿缝，畅通无阻。渡给对方红酒的馥郁芬芳，带他共舞。

　　以及，逐渐被反客为主。

　　柯忱皖先推开了喻维津，后退两步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差点被吻得喘不过气的事可不能暴露了。

　　他暗暗咬牙。这男人真的，学得太快了！

　　“亲都亲了，我说话算话的，”柯忱皖扬了个挑衅的笑，面上的强势要保持住，“明天记得别赖账。”

　　“砰”。

　　一把关上门。

　　喻维津先是一懵，随后无奈地低笑出声。

　　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