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星河渺落

4、灯

　　上元节的夜晚，灯火如昼。我撑开伞挡着零星雪花，在石桥边等他。

　　“怎么来这么早？”

　　远远就瞧见他急匆匆赶来，我抿着唇笑，任由他解开自己厚实的大氅给我披上，系好带子，又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到我怀里，好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我伸手轻拍掉他发间的雪花，拉他到我伞下来，在人潮中交换一个吻，然后坏心思地看他从脸颊红到耳根，“扑哧”笑出声来。他向来好脾气，被我这样捉弄也不恼，自然拥了我往灯市里走。

　　“上元节也下值这么晚啊？”

　　“有些要事需禀明圣上，这才耽搁了时辰，叫你等久了。”

　　“那倒没什么，不过我先前在这儿看了盏合心意的灯，不知摊子搬去哪儿了，你帮我找找。”

　　“小兔子灯？”

　　“你怎么知道？”

　　“你年年都要兔子灯，我不知道才奇怪吧。”

　　我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兔子灯怎么啦！小兔子不可爱吗？不过还好，他是不笑话我的，见我似乎真的很喜欢那个摊子，便仔细替我注意着，不一会儿就寻见了，指给我看。我眼睛一亮，“噔噔噔”跑过去，他被我拽得一个踉跄，只能无奈地跟在我身后，左躲右闪努力不撞到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摊前，连他都露出赞叹的神色。因着摊主是胡人，这些兔子灯的式样和中原很不同，花纹繁复精致，另有一种雕琢之美，我对着十几个不重样的兔子灯挑挑选选，拿不定主意。胡人大叔长了一圈络腮胡，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一点儿都不着急。最后还是他帮我选了一盏，我自己掏出小荷包付了银子。

　　我提着小兔子花灯，被他护着去前面看卖艺的表演喷火，还有顶碗的、叠罗汉的。人群里不时传出捧场的叫好声，叫好声一起，就有数不清的铜板往台上扔。我看得高兴，也跟着丢了块碎银子，又催着他给些。他便让我自己往钱袋子里摸，摸出哪块儿就给哪块儿。我笑嘻嘻地摸出个最大最沉的，他面不改色就要往台上扔，好悬叫我拦住了，还是我挑拣着换了块儿碎的。

　　雪渐渐大了，热闹也渐渐散去，我们顺着人流并肩向外走。走到来时那座石桥边上，他忽然回身望着人群，眼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又像是早已看清注定的结局。我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我上月回山，山鬼姐姐说这世间弥漫着无穷无尽的死气，山川草木飞鸟走兽无一幸免，人也一样，是有大灾难要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走吧，不说这个了。想吃热汤馄饨吗？”

　　“想！”

　　“那我们去刘阿婆那儿，她多半还支着摊子。”

　　“好呀，快走快走，冷死了。”

　　这一夜，雪越下越大，温度无限制地降下去，无数明亮的灯沉眠冰雪。

　　刘阿婆的最后一碗热汤馄饨，一只都没有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