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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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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没怎么注意德罗恩,只觉得这人看上去挺有意思,明明是个人形,却好像不懂得和人打交道,但是更多时候其实是完全没意识到他在旁边。不擅长打交道这种说法可能算是偏见,不过不能怪我,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人形无一不擅于打交道。要是给上澈最优秀的交际家排个排名,前十位一定要么是上澈各大集团雇佣的顾问人形,要么就是三角联合派来的外联处顾问人形。嗯,我是提过上澈不看重人形,但这不代表他们完全不用,事实上,这地方到处都有人形的影子,一些高层领导者特别偏爱战略特化型的顾问人形,因为他们比人类更精明,更懂得提意见(通常也更知道怎么让他们高兴)。他们不会公开表达对人形的重用,但你总是能在他们身边看见几个顾问人形,有时候是帅得惊人的年轻小伙子,有时候又是可爱的娇小姑娘,外貌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无穷无尽,想要什么样就有什么样。我有时候会怀疑三角联合的人形委员会是不是提供外貌定制服务,这和他们不将人形作为商品出售的原则有点相悖,不过管他呢,如果能让观众大饱眼福,又能让上澈得到比容貌大一千倍的利益,谁会在意这点小小的违规呢?
但是德罗恩显然不是顾问。人形也有好多种分类,比较正规且得到人形委员会承认的有五种,分别是特种、顾问、支援、研究和民用。很久以前上澈也有民用人形,不过自从发生过几起针对民用人形的拐卖案件后,三角联合就开始在此投放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形,所以现在这里的人形都是军队出身,能徒手把试图拐走他们的人类摔成肉饼。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亲自体验过,反正自那时以来,上澈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
那这些人形要怎么分呢?如果我不事先介绍,听众很可能会觉得“人形”是什么很像人类的机器人,大概和科幻故事中常出现的仿生人差不多。这个想法和实际情况差得可不是一座北洋那么简单。人形看起来就和你我一模一样,注意了,这可不是指脸或者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模一样,而是从里到外都一样。他们的胸腔里并不是零件或者驱动核心,而是真实的内脏和血液——不完全算是真正的血液,但也差不多——如果你贴近他们的胸膛,甚至还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比人类稍慢且更有力。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在大脑和基因上,我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不过高盛曾在伦伯尔的大学里学过。他说人形并不是人类,虽然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像,摸起来也差不多,如果你有幸和他们中的一位在床上度过一夜的话,还会发现他们带给你的快乐不比人少。但是他们的基因里只有很少一部分属于人,三角联合没有把这个当成秘密,很奇怪,好像他们确信别人不会因此恐惧似的:这种和人一模一样的生物在基因上和人的相似度还不如鱼和人的高,但他们却能坐在这里和你谈笑风生,而不是待在鱼缸里供人观赏。当你明白这一点时,再次面对他们时就会有点惊悚,因为你知道这其实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却偏偏要做成十分理解人类的样子。
所以,光靠长得像不像人是没办法区分人形的,你得用点其他的方法。三角联合在这方面考虑了很多,有皮下芯片、特别的耳环、统一的容貌或者植入额角的发光标识等等,最终全部让位于面部的两道激光刻痕——简单、直接、方便,通过两道刻痕的位置组合区分五种不同的人形,还能在刻痕中一并记录这个人形的规格型号、出厂时间、生产地和所属部队,而且只有特殊仪器才能识别到这种刻痕,别的类似面装则不存在错认风险。这种刻痕并没有刻意突出太多,看起来像是不太自然的伤疤,有时候也显得挺好看。我并不会刻意记住人形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也是记了就忘,专靠这两道线来区分人形:有两道横在鼻梁上的是研究人形;在两边脸颊上并从中间拐了个直角的是民用人形;两道分别竖着穿过眼睛的是顾问人形;两道十字交叉、其中一道穿过右眼的是支援人形。至于最后一种同样是两道交叉、交叉点却是位于左眼的,那是特种人形。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特种人形,因为这类人形实在是太少见了,以至于我差点把德罗恩错认为支援人形,还在疑惑为什么支援里会有男性。我们这里的支援都是女性,只有极少数场合才会出现男性支援,而我甚至见都没见过。
不过他吸引我的不只是这点。忘记说了,其实我很早就开始留意他,甚至早于他抵达上澈。那是高元通知我三角联合外联处即将来访不久的时候,孙家也派人来找我。上澈有两大竞争火热的垄断家族,一个是高家,一个就是孙家,这两家敌视已久,都想把另一家踩在脚底,占据对方利润丰厚的垄断产业。至于我为什么会同时和两家人都有联系,一句两句可不太说得清楚,就让我们将悬念留到后面吧。总之,高元在当天上午找到我,一同在场的还有我的两个哥哥和长姐高榕,有几位家族高层也来了,我还注意到几个分支旁系的领袖也同时在场。这么多大人物同时齐聚的场合不得不让我严肃起来,提醒我现在面对的可不是一件小事。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因为这是三角联合第一次公开派遣官方人员来访,此前双方的接触都是试探性的,互相礼貌问候一下就算了,这次则大为不同,更何况来的还是外联处成员。
我们都知道外联处意味着什么。那是三角联合这一国际化政治组织的官方外交机构,专门负责和各个联盟内及联盟外地区打交道。如果你想联系三角联合,你首先经过的渠道就是外联处,只有外联处同意你才能和三角联合交流,而外联处拒绝和你谈话也就是三角联合拒绝和你谈话。很难想象一个外交部门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事实的确如此,这里的人同时在好几十个不同的地区奔波,互相传达重要的合作或是纠纷信息,成为各个地区之间的口眼耳乃至手和脚。是他们将分布在差不多直径一万光年左右的各个世界连接起来,担任着三角联合照应并联络其他人类地区的责任。
换句话说,一旦三角联合以官方身份派遣外联处专员同你接触,你就得小心了,因为他们是认真的。
我一辈子从未踏出伦伯尔,只在上澈和其他几颗隶属高家垄断企业的星球上待过,对广袤宇宙和地区和平没什么概念,也没多少为世界建设奉献的精神,三角联合之于我还不如我养的金鱼之于我的意义大。上澈在三角联合眼里大概是一块肥水四溢的宝地,这里有丰富的矿产,有密集的商业航线,更重要的是有钱,能成为组织赞助的一大帮手。但以他们那挑剔至极的目光来说,使上澈投资黯然失色的就是那些钱的主人——常年盘踞在伦伯尔权力顶端的超级垄断帝国。在这里,我们更愿意将之视作家族,以谁家人来互相称呼。我来自高家,而高家是上澈乃至伦伯尔最大的氦三供应商,孙家则垄断本地区超导体元件及光学器件供应,还有众多不那么有名但也不弱小的家族分割众多产业,大到星舰燃料和星舰制造,小到纸杯牌子都是可被垄断的。这是个富裕的城市,也是个以商业竞争为主要导向的城市,整个伦伯尔都是这样。你找不到全世界有几个供给决定需求的地方,上澈恰好是其中之一,正因如此,三角联合才会通过外联处同我们接触。
高元对我们说,三联要来了。他们终于耐不住性子,想到伦伯尔分一杯羹。我们不理解,当然不理解,因为三角联合明明早就有机会提出合作,偏要等到现在才来,很难不让人起疑心,更何况现在情况特殊——我父亲年事已高,正在考虑让位给下一届高氏集团的接班人。我大哥高盛是最有可能座上那个位置的人,他是家族长子,也是待在高元身边最久的。上澈家族都推崇长子继承,所以我二哥高鑫只能屈居第二,身为次子的我更是想都别想。不过这不代表其他家族成员就没有威胁,嗯,我相信高盛会特别注意那些跑调的声音。
首领更迭在上澈是件大事,因为这地方的实际统治者就是这些家族领袖。我们不推崇什么民主,但也不考虑独裁,你得留给你的民众有限的自由,这样他们才不会陷于危险的漩涡。上澈只推选有能力且血统纯正的家族继承人,每个姓氏都是这样。这是个靠血缘和能力竞争的地方,你的姓决定你的下限,你的能力则决定你的上限,很可能也决定了上澈的上限。伦伯尔没有其他地区那样的政府,我们觉得那些玩意儿软弱又低效,因为他们没有竞争——外部和内部都没有,政府人员也太无忧无虑,成天想着升职和怎样压榨老百姓。当然,上澈的领袖也行,只要你愿意冒着脑袋被愤怒的人民一枪打掉的危险,或者毫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半夜被抓起来埋进水泥柱沉入大海的话,你或许可以这么做。简而言之,上澈人民认可他们的家族领袖,而领袖也要带领自己的家族打出一片天下,要学会和几十个不同的家族共存,要学会如何在诸多垄断势力中稳固自己的位置。这就是上澈领袖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原因——他们是维持地区势力平衡的主心骨,有他们在这里才能正常运作,失去政府的社会还可能运转,失去了领袖的上澈却会成为疯狂的杀戮之地,所有秩序都得让位于原始的欲望。
这是一群疯狂的人,我不信外人可以控制他们。我的哥哥和父亲也不信,其他家族同样不信。但他们不能毫无准备,因为三角联合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我那时和外联处成员接触得比较少,一方面是他们太忙,一方面也是我很少直接代表高家与之对话,通常承担这一角色的是高元,有时候也会是高盛,总之不可能是我。我的主要职责是当个背景板,他们谈话时我就待在一边,脸上带着我能做出来的最和善也最蠢的笑容,偶尔点头附和,为并没有多好笑的冷笑话表现出心神意会的样子,一场下来常常面部酸痛,差一点就抽筋了。这种社交场合就是特别折磨人,平时我还能找个理由悄悄溜出去,或者在某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吃我的晚饭,但这会儿可躲不了,你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尽管我非常想这么干。
三角联合一开始并没有谈多少有关上澈产业的内容,我发现这群人特别擅长装成好奇但又什么都不懂的游客,一脸天真的向你抛出无数敏感问题。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天真游客,所以回答时得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谨慎,既要给出正面回答,也不能让对方抓住把柄。到这个层面上,对话已经成了一场智力比拼,所以我一点也不为无法加入对话而遗憾,反倒拿出比寻常多很多倍的耐心倾听他们有关上澈名胜古迹、旅游路线、美食小吃和各种多半是为了从游客钱包里捞钱而建起的一大堆没什么用处的东西的对话。有些人就是对这类内容特别感兴趣,上澈最不缺的就是没营养的廉价打卡地点和无聊的景区。
我会克制我想要详细描述对话和其他人反应的情景,毕竟这不是有关他们的故事,虽然他们也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不过我还是尽量将视角集中在我和德罗恩身上。首先说说我吧,我对三角联合外联处的兴趣远比我之前形容的要大,可能是因为某种想要一睹珍奇物种的猎奇心理作祟,我很想知道外联处的人类专员和人形专员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要是不看脸上的条纹,我几乎分不出来哪个是人形,哪个是人类,后来渐渐明白最先提问的总是那个人类(姑且称呼他为塔德吧,其实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你不能要求一个即将死掉的人记得所有事,只是这会儿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叫塔德),接话的又总是那个顾问人形,名字叫金·利尔。顾问的名字总是单字,上澈这边已经凑足了五六个姓,还有些是听上去奇奇怪怪的字。每当他们想了解某物,总是由塔德自然而然地切入话题,让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首先引起他们的思考,然后由金接过话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他们真正想了解的方向。是的,你肯定已经知道人类专员和人形专员分别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如果提问的犀利和一针见血的程度也能分出黑白脸的话,人类是比较温和的那个,人形则更喜欢单刀直入。他俩配合得完美无缺,以至于我这个外行人都不得不佩服,塔德首先提到上澈几个赫赫有名的出口产业,有心无心地提了一句开采场地——在此之前他们正在谈论飞船的燃料,更前面则是飞船的颠簸问题,很完整的话题引导链,是吧?——立即被金抢住机会,话题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提到高氏在阿伏伽德罗上的氦三提取工厂,我敢说高元听到第一个字时脸上就抽搐了一下。
那德罗恩呢?别急,他当然也在场,只是那时候不太引人注目。我几乎没注意到他,直到他插入对话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也在现场。场景复现:金提到阿伏伽德罗的氦三提取厂,首先恭维性质地说高元有多么能干、多么幸运,居然能发现并及时占有这处自月球以来再也没出现的过的宝地,动作麻利地将之收归己有,阻止他人从中分一杯羹,创造垄断的手法迅速且专业(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讽刺,真的,顾问人形的本事就是把一句恭维的话说得像是讽刺,而你还不能反驳)。总之,他提到阿伏伽德罗上的众多氦三提取厂,好像对此特别感兴趣似的,高元那时还表现得完全无所谓的反应简直可以载入高林毕生奇闻之史册。他说,他们明白这对高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笔财富,同时也因为得知在距离三联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如此丰富的宝地而十分欣喜,并且他们也正是为此而来——
最后,塔德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高元,恰到好处地接着金的话题继续说下去。“我们打算收购你们的氦三产业。”他说,“这会是一笔很大的交易,您怎么看?”
我得补充说明一下,我父亲手下最赚钱的几个项目都远离上澈,建在伦伯尔境内一颗稀世罕见的卫星上。它是伦伯尔地区第三大星系里第二颗类地行星的卫星,取名阿伏伽德罗(彻底厌倦了用神话人物取名后,命名者们把枪口瞄准了历史名人),外形看上去像个鸡蛋,被铁灰色的地表衬得脏兮兮的。作为殖民地,那里太小也太贫瘠,不值得专为改造土壤和转移大批大气制造及稳固设备花一大笔钱;但如果把它作为矿井,那简直是连坑道大叔都舍不得发威作福的神迹。阿伏伽德罗上有极为丰富的氦三资源,上一个类似地点还是月球,可我们离开月球差不多两千年了,说不定现在连月球都不存在了。其他星系肯定也有这种行星或者卫星,但它们要么不够多、要么就是还没被发现,阿伏伽德罗奇迹般地成了人类在外星世界开拓两千年后遇到的第一个月球。最早发现的是谁,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简而言之,阿伏伽德罗如今是属于高家的地盘。在伦伯尔的坏处特别多,但好处也是无法替代的,没有政府会拿收归国有这种东西限制你就是一点。这里的政府就是我们,我们分配资源的方式就是先到先得,什么道德经济安定这种说法通通都靠边站。高家率先在这里建起第一座氦三提取厂,随后又建起第二座、第三座,直到把所有有价值的地方全都占满为止,而这时候这颗星球已经不可能被别人抢走了。如今是神格能源的时代,然而维持神格能源供应及其稳定性本身就需要消耗大量能源(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再加上飞船总不可能全都搭载神格供能点,氦三依然是最廉价又最清洁的资源。最大的优点:它比神格能源安全得多。
让我窥探一下你的头脑,你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有底气,一开口就要买下人家的全部家当,这就好比一个人说要用钱买下你的国家,天呐,说不定三联还真有这个钱。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当然是各个地区的投资,因为它们确信会有非常丰厚的回报,并且肯定不会拒绝氦三这么个好东西。即使身处星际时代,能源也一直是个用大写加粗的红色字体标注出来的问题,是权力天平上最后一块决定你是升起还是降落的筹码。上澈紧紧钳住氦三出口就像是扼住他们的喉咙。
我父亲不为所动,好像在听某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然后尽力装出有趣的样子:“您真会开玩笑。”他说,“我们从来不对外出售产业,连授权都没给过。上澈的买卖只面向自家人。”
“先例是可以创造的。”塔德说,“我们愿意出——嗯,很多钱,但我们更想让您亲口给出一个价格。”
“看来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我们不对外出售,多少钱都不。不好意思,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意义不大。”
“先别急着下结论,为什么不先听听我们的想法呢?”我相信我父亲听到这句话时撇了下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认为没什么好谈的。
三联愿意为这笔资产支付远大于它目前价格的钱,谁都知道它未来能给三联赚的钱比这点成本要多得多,可那依然是大到令人咂舌的数目。如果高家接受,他们甚至可以组建起一支有能力进行深空远航的太空舰队,而且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既不是租赁也不是雇佣的。他们可以用这笔钱雇佣一整支军队,把他们从上到下武装到牙齿,拿着昂贵而不实用的武器一直战斗到拿下上澈每一块不属于高家的土地,战争结束后还有剩余的钱拿来翻新,把每一座建筑建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父亲表面上好像是个清心寡欲的老人家,但我们三个兄弟都知道他其实爱财如命,哪里钱多就奔着哪里去。他做事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发财,所以他现在才会是高家的首领,赚大钱的是他而不是别人。这对他来说不可能没有诱惑力,我简直能想象到他余生中每天换一条不重样的金链子的场景了。
可他还是拒绝了。如果你失去金矿,你还能找下一座,但阿伏伽德罗对我们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地位的象征。钱在上澈可以买到一切,唯独买不到声望——这是唯一不被钱腰斩的东西。就连我也明白,如果我父亲答应交易,高家再也不能在上澈立足:我们会变成三联在上澈的眼线,其他家族会把我们视作走狗。
生意影响的可不只是钱。
德罗恩第一次插嘴的时候,他们正就同一个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并不完全是吵,虽然在我看来两方好像都对彼此带上了点敌意。刚开始只是礼貌性的试探,也许三联根本没想买下高家的氦三产业,因为高元拒绝几次后他们就改口称双方可以合作,让三联在那里设立自己的提取厂,同时对高家提供丰富的报酬。他们保证不会将使用权交给第二个人,而高元也可以从中收获三联这个盟友——假如未来伦伯尔决定并入三联,他们将是代表整个地区的人。我承认这个说法吸引到我了,有三联这么强大的盟友没什么不好,但高元显然不这么想。他再一次拒绝提议,尽量显得礼貌又有耐心(他这么做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马上就要爆发了),并建议外联处专员回家去,好让他们思考这个建议,最好是与其他家族一起商谈。
“但是你们关系不好啊。”
我听到这个声音时吓了一跳,因为当时谁也没有说话,于是一段充满压迫感的沉默出现了。德罗恩就是这时候插嘴的。
我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形,事后我也无数次反省过为什么会这样。第一个原因可能是在场的人都穿差不多一样的正装,高氏是上澈难得的长得和正常人类最接近的家族(虽然这里面偶尔也会有几个后辈像把自己的肤色改成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颜色),和外联处专员的唯一区别只是胸针不同。另外,我也实在记不得这里面的人到底有谁是高家直系亲属、有谁只是临时拿来凑数的了。其次,德罗恩那时一直缩在几个人后边,被紧跟在外联处专员旁边的几个高家保镖团团围住,某种意义上甚至成了我的视觉盲区,而且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被忽略。总之,我对他的印象远不如前两个人那样深,一时没想起来这人究竟是谁,差点以为是某个没礼貌的后辈闯进家族会议。
“你肯定不会跟他们谈。”德罗恩继续说,“而且你需要这笔钱,这样你才能弥补损失,不是吗?”
最惊讶的并不是他突然插嘴,而且很明显没有请示人类上级,而是他说得很对,并且这件事不应该被家族以外的人知道。高元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这个打断大人说话的家伙身上,可德罗恩看起来毫不畏惧,甚至直视高元的眼睛——那基本上和挑衅差不多。
高家的确需要一笔钱。你可能觉得暴富如我们还会缺钱很不可思议,嗯,实际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人人都有不得不面对突发事件的时候,有时候这个突发事件会大得连我们都处理不了,譬如意外事故导致负债的问题。我父亲想趁着行业旺季进军太空开拓行业,十分豪爽地往里砸了一大笔钱(稍微有点多,否则我们也不会陷入困境),然后拉人投资组建了一支舰队,结果却不太理想:舰队航行轨迹不幸和一颗小行星重合,飞船没来得及完成转向,只有一艘补给舰幸存。这是一起惨剧,对移民的家属来说,痛失亲人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而对高元来说,这个不幸不仅是他的热情被泼了一桶冷水,同时也体现在他不得不背上一笔不菲的债务上,首先要出钱安抚死伤者家属,挽回一点点遭受重大打击的名声,还要面对几个惹人厌的债主。也许他最不明智的做法是找九州人借贷,九州人非常大方,同时也是最斤斤计较最不惧强权的,他才不管你是什么高氏家族呢,更何况当初的伦伯尔就是从他们这里走出去的。真要说起来,说不定那个给我们签下贷款的人还是同一个曾曾曾祖父的儿子的后代。
“你是哪位?”高元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我是德罗恩·门格勒,这次访问团的代表成员之一。”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现在还是实习生。”
“你们连实习生都管不好,还打算和我谈判?”高元的笑让我一阵毛骨悚然,我实在是很不习惯看见他笑。
“不,实际上,作为交谈参与者,我认为我也有权参与——”
“实际上,我认为你无权参与谈话,孩子。”我父亲冷冷地打断他,很干脆地站起来,动作夸张地理了理衣袍。“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招待诸位留下来吃晚饭了,嗯,我们可以明天再聊聊,那时候我希望各位可以带上点更有意义的话题,以及,”他看了德罗恩一眼,后者还想说什么,但他的人类伙伴示意他闭嘴。我在高元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人看上去好像恨不得把那个人形一把拉走。“希望别再有人插话。”
好了,我想描述的大概就是这些:实习生,是的,他刚开始的确是实习生。这个身份简直不是诡异二字能形容的,没人会傻到在重要谈判场合派实习生,还让实习生打断双方谈话。他当时可能并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之后我也明白他只是找了个最贴近实际状况的词,但最后说出口的时候却差点酿成大祸,高元以为三联外联处态度轻蔑,对下属也缺乏管教,回去后还对可能泄露家族产业事故这件事的人大发雷霆,至少有三个人因此被埋进水泥,成了海底的一块石头。我当初十分惊恐,因为高元生气时真的很可怕,首先是那张本来就够丑的脸(奇怪的是,高元的儿子个个都是英俊的人才,包括我也是。我真的不是在自夸,这是事实。)会因愤怒涨红,眉毛和眼睛几乎拧在一起,五官都挤成一滩漩涡;其次,他大发雷霆时一定会有人倒霉,我不大可能成为倒霉者之一,不过光是看着那些人受苦就够折磨了。那人形真够有勇气的,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无知还是无畏。
我跟着高元出去时恰巧看见塔德和金围在德罗恩身边,我判断不出来那人是不是生气了,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而德罗恩只是困惑不解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和第一天进入大学校园又不知道往哪儿走可以去宿舍的新生一样楚楚可怜。然后我就走了,带着对方以莽撞新人登场的印象离开会客室,之后的几天都没再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