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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我站在人生的转折点上。

      不,不是精神意义上的转折点——你要这么说也行,但我更愿意当成物理上的。假如你站在某座上百层高的大厦楼顶、差不多半只脚都悬空的时候,你也会像我这样思考问题:我站在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上,是生是死全由脚掌、皮鞋和天台边缘的相互作用决定。或许还得加上重力,不过此刻我感觉风力比它更强。

      我很少去上澈双子塔顶层。第一原因是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而且风也太大,从两塔间吹过的声音像是怪兽的嘶吼,听多了会产生全世界的核弹都在你耳边爆炸的错觉。其次是这地方让我想起某种处刑,上澈高楼可能是最适合跳楼的地方,自杀他杀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每天都有人从此失足跌落,三角联合三分之一的跳楼事件恐怕都出自这地方。上澈的城市构造让高处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吸引力,人们站在高楼或悬崖边缘时本来就有跳下去的冲动,而这地方的建筑师强化了这种危险感,那些建筑弯曲的方式像是中间放了一个黑洞,所有线条都在往同一个点聚集,连你也会感觉它在把你往下扯。你脚底下踩的石头和砖块都想让你去死,意志不坚定的家伙在这儿可活不下去。

      我不清楚我至今还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算不算意志坚定,不过有一点是特别清楚的:我现在用不着低头都能看见和我隔了至少百米远的另一栋大厦楼顶,还能用余光打量脚下街道和车辆组合成的灯海,耳边充斥着机械构造运动和汽车喇叭的声音,再加上身前指着我的一把枪,这几样东西无一不让我感到强烈的求生欲。是的,我并不急着去死,至少现在还不想。人生转折点应该要么向上要么向下,而不是直接断崖式跌落谷底,这多半有点不太公平。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理想没完成,甚至还没来得及追寻理想,它们通通告诉我我一点也不想死,这么重要的时刻总该让我有点准备,哪怕不是提前给我剧本,起码也要让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拿枪指着我的人不是我哥,这一刻也许没那么重大。

      这是一场不幸的兄弟相残。我告诉你,这在上澈可太正常了,考虑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有可能是你的亲戚,你打死的混混是昨天还在谈笑风生的某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表亲,你亲哥如今正用一把足矣把胸膛打成烂泥的枪对准你也就不足为奇了。什么血浓于水之类的说法在这儿通通不存在,弱者和不聪明的家伙就要挨打。我认真思考过我究竟属于弱者还是属于蠢货,最终认为两种都不是,可我还是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说明人的结局如何并不完全由这两个词来定义。我确信我大哥是个蠢货,但他现在是上澈高氏的继承人;我二哥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人,最后偏偏是他把我逼到绝境。至于我嘛,哎呀,你也看见我现在是什么样了。

      那我们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其实我也很好奇,真的。我从来都搞不懂这些人在想什么,感觉他们和我处在不同的世界。不,我不想批评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要是立场置换,我也可能做出这种事。事到如今可别想什么道德,谁都知道活下来才是头等大事。活下来,然后呢?然后就是拿到更多东西,让自己活得更好,变得更有权活下去。这地方驱使人行动的目的就只有这个,什么人生意义之类的狗屁话完全没用,一旦做了就不能反悔,反悔就是后退,后退就是死。“如果”只是拿来骗小朋友的说法,“如果”我当初可以再好一点,“如果”我在这里可以更细心一点,“如果”……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

      假设时间可以倒流,而我没有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大脑尚且能保持清醒思考的话,我会发现这一切都起源于半年前的那个早上,也就是三联首次派遣代表团访问上澈的时候。我这大半年遇见的所有事,无论是好还是坏,都起源于我见到德罗恩·门格勒的那一刻。

      当时上澈刚刚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折磨,天候管理局来了场恶心人的雨夹雪,临近中午又是冰雹又是大雨,毁了所有人的出行计划。我受邀出席高家举办的慈善晚会,高元刚给费沙地区的重建及儿童权利保护协会捐了一大笔钱,于是我一边听着窗外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震天响的声音、一边堆着满脸假笑面对前来祝贺或者来说客套话的客家人。没多少人刻意和我攀谈,好像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陪衬——不错,就高盛和高鑫而言,高氏最小的这个儿子高林显得有些不够看。这话并不会让我受到伤害,因为我实在不是那类享受被众星捧月的人,宁愿在旁边看着我哥和我爹和人握手握到手疼。我期盼着早点结束,回我在双子塔四十八层的窝,一连着十几个小时不出门,吃喝都靠仆人伺候。对高氏家族的儿子而言,这种生活难免颓废了点,但我才不在乎。

      事先声明一下,我并不是那种整天无所事事的懒汉,只是经历这种社交场合后总得要点时间来恢复精力。如果你有不爱说话、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等等一系列内向或社恐人士常有的毛病,那你一定特别理解我,上澈这种亲戚遍地走的地方对我们简直是场灾难。我站上领奖台前已经和不知多少个表亲祝过酒、聊过家常也打过招呼,有时候还会被哪个不知名的表弟或者表妹抓去聊聊年轻人该聊的事,像什么男女朋友啊,年轻人之间或者父辈之间的桃色绯闻以及体育政界新闻之类。男人们总是自然而然地聚成兴趣及地位相似的一堆,女人们要么三三两两地走着,要么就聚集在某个有名夫人身边。我哪儿都去,但哪儿都待不过十五分钟,虽然我看过所有的体育新闻、去过所有知名戏剧演出和音乐会,也知道他们的八卦里说的都是谁,但我还是一到点就自然而然地退出去找下一个小圈子。人们把我当成无聊时可以聊上几句的普通朋友,我觉得这也够了,那种连续几个小时的思想交锋我可干不来。如果不是高元要求必须在场,恐怕我早就溜之大吉了。

      这是高氏家族十五年来最重要的一晚,前一晚是十五年前高元决定与铃木集团合作,借此一举走上高氏首领之位,间接决定了如今上澈的权力分布——今晚则是上澈决定首领的时候。我心里当然向着本家,十分怀疑那个三角联合究竟有多大能力搅动局势。听说他们会派三个人来,两个人形,一个人类专员,坦白说,那时候我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想着赶紧回家。人形在上澈讨不了多少巧,我们不信任人造物,人们都把三联对人形的重用当成笑话,只有没能力的蠢货才会信任一群人类造出来的工具,所以上澈的人形数量少之又少,毕竟这地方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

      我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在上澈,大家都知道高林对竞争高家领袖的位置没有兴趣,不仅是志趣上没兴趣,能力上也没兴趣。高林——上澈高氏家族首领高元最小的儿子,兴趣可能是打打杂事,能力可以说什么都行但什么都不精通,放在人群就是个当群众演员的水平,脸蛋身材也没给他加上几分,唯一可以拿出来说道的好像就只剩下高家次子这个身份。虽说大家都知道高林对竞争高氏权力金字塔没有太大兴趣,但他好歹也是他两个哥哥和长姐捧在手心里的一块宝,据说他和他兄弟姐妹关系很不错,也有在这些人旁边说上两句的能力,因此和他打好关系也就是提前给自己脚下垫一块同上澈权力中心交流往来的一块砖。

      是的,这就是我,这就是高林——这个正在对你讲述为什么会从奢华的宴会沦落到楼顶天台被自己亲哥拿枪指着的人。那天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就快大难临头了,六个月后的我和六个月前的我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线上,一切都始于那一刻:我抬头迎接某位记者的一刻、伸手握住那只汗津津的肥厚手掌的一刻;同时发生的事还有我父亲高元和另一家族的友人称兄道弟,我哥哥高盛在和隔壁一个身材曼妙的年轻女人眉来眼去,有人打翻一支盛满酒的玻璃杯,客人为了躲避而撞倒服务生、服务生又一下子推倒餐车上一大摞叠成三角形的酒杯。于是,当酒杯在地上砸出比那些记者的客套话悦耳十倍的声音时,三角联合访问团的专车终于抵达高氏双子塔的大门口。不知怎的,我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确信自己听到了刹车的声音,轮胎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比任何人的喧哗声都要响亮。

      我并没有第一眼看见德罗恩。最显眼的是走在跟前的人类专员,因为高元几乎立即撇下那个正和他交谈的外族人,赶紧上前同他握手。我分辨不出他是哪里人,那身行头很明显是在九州的高级手工制品店定做的,没有哪家店能做出那样精湛的烫金和文字绣花工艺,更何况现在没什么人穿这类衣服了。这三人都穿制服,在会场里反倒十分显眼(上澈的“制服”和普遍意义上的“制服”有些区别)。同高元握手的显然是打头的,看起来可能是九州人或者同乡的伦伯尔人,中等个子,不戴眼镜,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身后那个高个子脸上有两道引人瞩目的刻痕,从额角开始竖直贯穿两只眼睛,所以我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个顾问人形。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人形,但却是第一次和来自三角联合外联处的专业顾问人形打交道,实话实话,那感觉还挺新奇的。

      我跟着两位哥哥走上前,在人群和保镖的簇拥下迎接三位贵客,依次同他们握手。这时候我才发现顾问人形身后还有人在,像是害怕走丢的小孩那样紧跟在同伴后面。我下意识想和他握手,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也是个人形,因为他低着头,并没有看着其他人。他脸上也有两道刻痕,但和顾问人形的分布不太一样,我那时没想起来这是哪一支的,只顾着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去了,因此记得他握手时动作很快,手指只是轻轻碰了碰我就马上缩回去,还对着我眨眨眼睛。

      朋友们,这就是我说的德罗恩·门格勒。那时的他和六个月的他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德罗恩——别急,我不久就会说到的,还是让我们把话题回到过去吧。他跟其他两人穿一样的制服,但那套燕尾服明显崭新很多,胸前的铭牌也是新定制的。他的衣服很合身,服帖地覆盖在这副和我差不多高的躯体上,可他却表现得好像衣服小了或者有什么异物让他不舒服,走路时总是绷紧腿和手,紧抿的嘴唇仿佛在对抗什么不存在的敌人。他跟在人类专员和顾问人形身后时基本一句话也没说,试图在他身上打转的话头全被那两人巧妙地接过去了。另外,他有一头很特别的头发,发色是明亮的银,浅得接近白色,被发带束在脑后,还贴心地扎了个优雅的蝴蝶结。我也被他的目光吸引,不被吸引实在是太难了,因为那双眼睛和任何人的眼睛都不一样,人类的瞳孔都是圆形的,可他却是野兽般的尖锐竖瞳,在灯光下缩小、收拢,警惕注视四周,在和我握手时迅速打量了我一番。以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的脸也很好看。所有人形都很好看。

      那是4107年8月15日,是我——是高林和来自三角联合的德罗恩·门格勒相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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