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配对》汤子伦

1、引子

　　二十一世纪初。
　　群山连绵，人迹罕至，陡峭的山崖顶处有一座石头城堡，不知何年修建，残垣断壁，藤蔓满墙。
　　一个年轻人孤独站在破败的殿宇中，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发呆了一天，小鸟都误以为他是雕像，落在附近地上找虫吃，有一只胆大的甚至落到他肩膀上，结果发现雕像的眼睫毛每隔几秒就缓缓地眨一下，便谨慎地飞走了。
　　突然，年轻人右耳处有蓝白电光闪烁，刺耳的电话铃音打破了四周寂静，而且持续不断地大响起来，像讨债索命一般。群鸟四散逃逸，一时间鸡飞狗跳。
　　年轻人眉头微皱，起身走出古堡，站在树丛阴影之中。
　　他按下耳边的终端接通来电，一个半透明屏幕悬浮半空，上面投影出的影像是一个带金边眼镜的男人，满脸严肃，嘴唇薄得不近人情。这种长相的人如果真是追债专家，估计没人敢跟他借钱不还。
　　“追债专家”一上来就劈头盖脸责问：“柯诺亚！最近老不接电话，这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啊。你忘了你是谁吗？”
　　诺亚有气无力回道，“没有忘，不敢忘。这次又是什么，v1还是v2？” 他们每次找他都是些鸡毛蒜皮……诺亚无精打采，想打呵欠。
　　金边眼镜愣了一下，“你身上的异能黑雾好像加重了，我帮你测一……”
　　他话音未落，诺亚嗤笑一声打断道，“体检就不劳烦了。” 难道体检完，测出他身上的黑雾指标，他们还能有办法消除？呵，笑话！
　　“斯诺首席，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吗？那些v7，v8的大活儿，需要您去调度分配，还有科研院那边，少了您也难以为继，何必跑来打扰我睡觉？就为了给我这个边缘人物做体检？”
　　金边眼镜男叫做林斯诺，是晶族首席科学家兼管理会八位常驻董事之一，位高权重。还是个工作狂，看似八卦嘴碎的性格，骨子里却保留了老知识分子的守旧和清高，一直要别人叫他斯诺首席，而不是斯诺董事。
　　听到诺亚嘲讽的口气，首席沉默片刻。
　　异能黑雾是一种负能量，会影像哨兵的精神和心智，诺亚以前乐观积极，幽默风趣，可现在只剩挖苦嘲讽和自暴自弃……情况不容乐观，岌岌可危啊。
　　首席故作轻松、换了个话题：“咦？没看到大宝和狼王，它们不在？”
　　诺亚翻了个白眼：“它们在石屋那边，我现在在古堡。”
　　首席依旧没话找话：“哦，古堡那边……哎？古堡还在？以前作为观测站，几千年不维护，都快塌没了吧……”
　　诺亚眉头皱起，“还没塌，当年前我和克莱尔在这里……” 他骤然停住，脸色苍白，那个人的名字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让他哽咽难语，呼吸困难。
　　首席尴尬地扶了一下眼镜。
　　他本来想调节气氛，却无意中踩到雷：“呃，那个，对不起，我……哎，我直说吧，诺亚，如果你觉得工作压力太大，可以退出。”
　　诺亚面带讥诮，“你们把我调到这个工作量几乎为零的管理区，我能有什么工作压力？”
　　首席一丝不苟地纠正：“不能这样说，最近没有大事件发生，任务都在v1到v2级别，任务量也偏低，但并非工作量为零。有工作就会有工作压力，我理解，” 首席循循善诱：“诺亚，你很优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真的可以退出了。”
　　诺亚固执地摇头：“不退。” 他好像赌气，又好像自言自语呢喃道，“……死也要死在这里。”
　　首席又沉默了。时间仿佛静止，四周沉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们晶之一族，属于上古人族，拥有比当代人类更高级的文明和长久的寿数，在现代人族渐渐崛起之后，他们却选择慢慢隐退，成为幕后的守护者。
　　曾经，有人敬奉他们为神，有人惧怕他们为鬼。二十一世纪人类自诩科技发达，又否认了他们的存在。不过没关系，人族对他们的认知这不影响他们守护这颗星球。
　　他们将全球分为若干管理区，开发出各类管理设备，挑出族中能力出众的异能者进行操控、担任各个区的“管理者”。
　　晶族有两种异能者，一种是哨兵，天生拥有超强体质和特殊技能，另一种是向导，拥有特殊精神力，可以加强哨兵的异能。一般两者配合，一起成为“管理者”。
　　不是任意哨兵和向导都可以合作，他们之间有一个配对阀值，这个阀值必须等于或者高于70%，双方的合作才能达成。
　　大约一百年前，拥有哨兵体质的柯诺亚出生，成年后被评为族中最优等级。但同时，诺亚又是罕见的极端排斥向导类型，当时和所有向导进行数据比对，匹配率只有10%到30%。
　　按照规定，再优秀的哨兵，如果没有匹配的向导，也绝不能担任“管理者”。因为哨兵大量使用异能后精神不稳，容易暴走，甚至危及性命，必须由向导进行疏导和安慰。
　　晶族人口稀疏，全球管理区一直人手紧缺，为了不浪费诺亚这个上好资源，管理会委托斯诺首席帮诺亚找到合适的向导。
　　斯诺首席不负众望，通过耐心等待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终于在二十三年后等到向导体质的派特克莱尔出生长大，克莱尔和诺亚的匹配率高达惊人的99%，就好像是为了和他配对合作而诞生！
　　然后两人合作，一起接任了“管理者”职务。刚开始两人作为新手只负责低难度管理区，很快凭借强硬过人实力，被调配到高难度管理区，最后同时负责三个管理区。在所有“管理者”中，两人的业绩一直名列前茅，至今无人打破。
　　那段时间，管理会董事们个个笑开了花。
　　可惜好景不长，十五年后因为一场意外，克莱尔死亡。
　　本来晶族的克隆技术非常发达，不仅可以复制身体，记忆也可以复原。只要有足够的本体样本，就可以做到死而复生。但克莱尔死亡时尸骨无存，没有留下任何生物样本。
　　诺亚拒绝辞去管理者工作，管理会史无前例地批准他独自一人担当管理者，同时也“贴心”地将他调配到难度最低的A7管理区。
　　失去向导的协助，诺亚体内的负能量越积越多，精神衰竭也到了极限，斯诺首席最近一次评估结果是：他最多再活二十年。

　　古堡旁边的树荫下，斯诺轻嗽一声，试图友善地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寂，“诺亚，也许，应该提前告诉你，我们想了一个办法，给你重新找到匹配度高达80%的，到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才是他这次联系诺亚的真正原因。
　　但诺亚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你们什么意思？” 他嘲讽地挑起眉毛。
　　他们还想重新给他配对，再给他找个向导？
　　难道他们以为，经历过99%匹配率的，给他一个80%匹配率他就可以接受？
　　克莱尔不仅是他唯一的向导，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诺亚觉得很生气，蓝色眸子里快喷出火来。
　　首席察觉到对方误会，赶紧解释，“不是新向导，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怎么说呢，他是从克莱尔……”
　　“该死！住口！”听到克莱尔这个名字，诺亚突然暴走，伸手一挥，隔空将五米外的的一堵石墙震得哐当一响，好像被什么上吨的重物撞到！立体影像也出现无数雪花，将首席那张脸扯得像哈哈镜。
　　诺亚怒气冲天吼道：“如果你们真的还记着她，尊重她，就不要再提这个名字！！没有人能取代她！” 他双眼瞪出血丝，微微气喘，表情凶悍。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怔了半晌，垂下眼眸，脸色灰白，又萎靡得像个死人。
　　屏幕影像恢复了清晰度，可以看到首席额头已滴下一滴冷汗，半天不敢说话，尬尴地咽了口唾沫：“……”
　　他本来是好意提醒，想告诉对方一个好消息，结果诺亚根本不听他说完……怎么办？
　　诺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又不肯主动配合……那他们只能背后悄悄准备这个惊喜了……
　　可说实话，现在首席只感受到了惊吓，艰难地蠕动嘴唇，想着如何组织语言，争取再说服一下。
　　诺亚已经很不耐烦了，“斯诺首席，您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不等首席回答他就挂断了通话，另一端，首席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