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配对》汤子伦

1、引子 最多再活2

　　二十一世纪初，群山深处。
　　在一座几乎被文明遗忘的陡峭断崖上，矗立着一座枯藤缠绕、残垣败壁的石堡。古老的建筑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了轮廓，宛如一座巨大的废墟墓碑。
　　废墟中心，一个年轻人如雕塑般静立了一整天。几只山雀误以为他是一尊无害的石像，甚至大着胆子落在他肩头——直到发现这尊“石像”的睫毛会隔秒颤动，才惊觉那深潭般的瞳孔里还残存着活人的气息，随即惊慌散去。
　　突然，一阵尖锐的电子啸叫撕裂了死寂，诺亚右耳处的微型终端爆发出蓝白色的电弧。铃声如催命符般持续轰鸣，惊起山间飞鸟。他眉头紧锁，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隐入树影婆娑之中。
　　光屏弹开，投射出一张面容严峻、戴着金边眼镜的脸。
　　“柯诺亚！”对面的男人语气生硬，薄如刀锋的嘴唇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你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了，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没忘。”诺亚的声音干枯得像深秋的落叶，“这次又是哪里的鸡毛蒜皮？V1还是V2？”
　　林斯诺——这位晶族的科研首席、掌管八大董事席位之一的权势人物，此刻却罕见地沉默了一秒。他盯着屏幕，镜片后的眼神愈发凝重：“你身上的异能黑雾比上次重了。别动，我帮你做个远程监测……”
　　“省省吧。”诺亚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自弃的冷冽，“测出来又怎样？你们有办法清除吗？斯诺首席，您日理万机，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给一个边缘人做体检？”
　　林斯诺没有动怒。作为首席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异能黑雾对哨兵的侵蚀意味着什么。眼前的诺亚，正从曾经的族中骄傲，迅速堕落为一个被负能量吞噬的幽灵。
　　“大宝和狼王呢？”斯诺试图通过日常话题来软化气氛。
　　“在石屋。我在古堡。”
　　“那座古堡还没塌？”斯诺有些意外，“几千年前的观测站了，早就该报废了。”
　　“没塌。”诺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短促，“当年我和她……”
　　话音戛然而止，那个名字像是一枚淬毒的针，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得近乎透明。
　　斯诺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意识到自己再次踩中了那个禁忌的雷区。他索性不再绕圈子，语重心长地开口：“诺亚，如果你觉得无法负荷，可以申请永久性退役。”
　　“你们把我发配到这任务几乎为零的荒山野岭，我能有什么压力？”
　　“哪怕只有V1级的任务，对你现在的状态也是一种透支。”斯诺的声音低了几分，近乎诱导，“诺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可以休息了。”
　　“不退。”诺亚固执地摇头，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说给荒野里的孤魂，“……死也要死在这儿。”
　　这就是晶族的宿命。这群拥有超凡文明与漫长寿命的上古后裔，在人族崛起的时代选择了隐入幕后，成为星球沉默的守望者。他们将世界划分为无数个管理区，委派族中异能者进行监控。
　　哨兵与向导，这种天生的共生关系，本该是完美的搭档。可诺亚是个异类——作为顶级哨兵，他天生排斥所有向导。直到林斯诺耗时二十三年，等到了克莱尔的降生。
　　99%的匹配度，那是造物主赐予的奇迹。
　　他们曾是晶族历史上最强悍、最耀眼的利刃，三区联管，纪录至今无人能破。可十五年前的那场意外，让克莱尔彻底蒸发。没有生物样本，意味着连最尖端的克隆技术也无法让她重生。
　　从此，诺亚拒绝任何搭档，固守在难度最低的A7区，任由体内的异能黑雾堆积成疾。
　　根据斯诺的评估，这具曾经最优秀的躯壳，寿命已不足二十年。
　　“诺亚，或许该让你知道……”斯诺轻咳一声，试探性地抛出最后的筹码，“我们找到了一个新方案。能为你匹配到一个契合度80%的新搭档，这样你就不必再一个人承受……”
　　“你说什么？”诺亚的目光瞬间冷如刀刃，语气满是讥讽，“新搭档？你们打算再塞给我一个替代品？”
　　在他心里，克莱尔不仅是唯一的向导，更是唯一的爱人。经历过99%的灵魂共振，任何80%的凑合都是对他爱情的亵渎。
　　“不是新向导！其实他是从克莱尔——”
　　“闭嘴！”
　　听到那个名字被提起的瞬间，诺亚周身的异能失控般爆开。他猛地一挥手，五米外一堵残破的石墙在巨响中应声崩塌！通讯光屏被剧烈的能量波冲击得一片雪花，斯诺的脸在扭曲的噪点中显得格外惊悚。
　　“如果你们还懂什么是尊重，”诺亚双眼充血，嘶哑地低吼，“就永远别再提那个名字！没人能取代她，谁也不行！”
　　狂怒散去，只剩死寂。诺亚低垂着眼帘，方才的暴虐转瞬化为死水微澜。
　　屏幕那头，斯诺首席额角沁着冷汗，喉咙艰涩地动了动。他原本想把那个关于“重生”的秘密告诉他，可现在看来，这种真相更像是一种惊吓。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诺亚拒绝配合，管理会只能将这份“惊喜”埋进深渊，等待合适的契机。
　　“斯诺首席，还有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通话被强行切断。
　　空旷的废墟里，诺亚重新变回了那尊石像。
　　另一端，首席沉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