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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达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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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吵完,达莎彻底睡不着了。她其实不生阿妮娅的气,只是按不住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一碰就会断裂的弦儿。1945年。如果说这一年和前一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今年仗打完了。谷穗该弯腰还是弯腰,牛羊该放还得放,男人们终于要回来了。
达莎站在村口,看着女人们悲喜交加地把自家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男人一个个往回领。叶戈尔一会儿就到了,她搓着手,一边踱步一边想。队伍的最后是一个瘦高的金发男人,达莎差点冲着他叫“叶戈尔”,但仔细一看,原来那是村里教堂老画师的哑巴儿子伊利亚,他们是邻居,也算是老熟人了。伊利亚一把抱住等他的妈妈,老太太吃力地踮起脚,在他耳边不住地说着什么,而他愈发搂紧她。不知怎么,伊利亚接着向达莎这边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她这才发现他瘸了一条腿,于是咬着嘴唇冲他点了点头。午后的太阳有点毒,伊利亚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达莎。达莎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达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伊利亚坐在她的床边。她强打精神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说:“叶戈尔回不来了,是吗?”
伊利亚先避开她圆溜溜的棕黄色眼睛,再看向她,点了点头。
“哦,对。你和叶戈尔一起当过兵,他在信里写过,嗯……”她突然掀开被子,抓着伊利亚的胳膊大喊,“两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既然他不在了,你为什么不能写信告诉我?为什么啊!”
伊利亚一只手把达莎揽到怀里,又被达莎用力推开。
“看着我有什么用?你又不会说话!出去!”
一个又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一幢只有一个人的房子。达莎在床上躺得半死不活,她不渴也不饿,不喜也不悲,只听得见钟表的“滴答”声。她摸出柜子里的剪刀,抬起手,冲着胸口。
伊利亚突然从达莎屋里的窗户翻进来,一下子扑向她,打飞了剪刀。
“你……你干什么?你别拦我……”达莎狠命地用指甲抓他的眼角。
伊利亚趁机把剪刀藏到身后。
达莎拨开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气冲冲地对伊利亚说:“你没路走了吗?干嘛非得翻窗户!”
伊利亚连连跟达莎比划,自己明明敲了半天门,可是没人应。
“你手腕出血了?”达莎要拉过来伊利亚的手,他却梗着脖子,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剪刀。
“把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伊利亚的伤让达莎心里相当过意不去。在他的手好利索之前,她并没什么心思再去寻死。达莎给伊利亚家送的东西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这让她感觉伊利亚并不领自己的情。她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再去伊利亚家找他,和他说声对不起。
达莎听到了敲门声。“请进!”
“是你!快进来……”看到伊利亚,达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喜出望外,“你有没有好一点?”
伊利亚的伤口还有点肿,但他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掏出几张小纸片拿给达莎。
达莎不一会儿就翻完了纸片,她指着上面一张翘鼻子的长发圆脸姑娘问伊利亚:“这都是你画的?那你这张画的是谁啊?”
伊利亚笑得眯起眼睛,指指纸片,又指指达莎。
达莎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纸片,对伊利亚说:“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碘酒。哎,让你坐着你怎么不听,不用你帮我挑水!”
从此达莎不再觉得时常在家里看到伊利亚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阿妮娅在州里上班回不了家,伊利亚也就顺其自然地成了她的伴儿。他每次来都会抢着帮达莎干活,达莎拦不住他,就和他各干各的。其他的时候他都静静陪她坐着,偶尔会偷看她两眼。阳光照在他的头上,月光也照在他的头上,映出的是和叶戈尔的发色相同的金色。达莎朦胧地感觉这两个人的轮廓偶尔会重合,不过她觉得伊利亚不太可能喜欢自己——当然,他是哑巴,不管想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快就到了冬天,人们被冻掉了情绪,钝钝地过着见不到多少日光的日子。达莎像往常一样把伊利亚迎进来,让他去烤火,又拉住他:“伊利亚,你的外套破了个口子,我给你缝上。”
伊利亚顺从地脱下衣服,他斜眼看着达莎去拿针线筐,然后靠在火炉边,把手往前探探,又迅速收回去。
达莎补好衣服,叠起来又摊开,接着对伊利亚说:“伊利亚,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是个寡妇,你这么做不合适。你妈妈会不高兴的。”
伊利亚一瘸一拐地挪到达莎旁边,死命地摇头。
达莎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烛光下水汪汪的眼睛:“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
伊利亚一把将达莎压到床上,扳住她的脸,从眉毛吻到她的嘴。伊利亚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寒意,不过达莎觉得这没什么所谓。她回应他,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消融在噼啪作响的火炉里。
达莎终于做了一个漫长的、没有内容的梦。她醒来的时候,伊利亚已经离开了。他留了一张纸条:
我要照顾你,永远。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