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仙》晴后雨

2、涉远寻练人斗飞绳

　　“咳……咳咳……”秦沐寒一手拉着圈在脖颈上的仙绳，一边磕磕绊绊道：“放开我……咳……我要……喘不过气了……”

　　“放开你可以，答应我的条件。”身后的人道。

　　“……你休……休想……咳咳……”

　　那人把仙绳收得更紧了，秦沐寒丢下鱼串，两只手使劲往外拉。

　　俩人僵持不下，始终不肯让步，相互斗了许久，最终以秦沐寒的妥协而告终。

　　“……好，我答应你……咳咳……你松开……咳……”

　　“早答应不就免了皮肉之苦。”“嗖嗖”几声，仙绳被收了回去。

　　秦沐寒大口喘着气，摸着白中发红的颈，转过身哀声道：“你这是何必呢，咳咳……就为了……为了让我陪你练绳，咳……追了我十几个仙门，你……你累不累啊……”

　　“这算什么，就算把所有仙门都走遍，我也要追上你。”

　　说话者是白索宫的一名弟子，名唤吴练，身量高挑，形直如杆，偏瘦的脸有如刀锋般的严厉，语气虽冷，却盖不住藏于其中的天真。

　　秦沐寒“拜访”白索宫时，正好被他瞧见，吴练眼观此人偷窜功夫了得，行步之法、攀越之术、飞闪之姿都犹有韧性，心想正是适合练习绳术的好帮手，于是秦沐寒还没来得及在这个仙门做点什么，便被吴练追着要求做陪练对象。

　　秦沐寒无奈道：“你……咳……你的同门师兄弟也不少，为何单单找我？”

　　“那不一样，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出招的人，躲法独特，出其不意，找你练习肯定能让我的绳术精进不少。”吴练拿着粗绳在草地上挥了两下。

　　“躲法。”秦沐寒笑了笑，“你都说了我只守不攻，怎么能锻炼你的仙术，你跟人比试，难道个个都是只躲避不出击？”

　　“我就不能先练一面吗？”他手中的绳子又往上提了几寸，“你方才已经答应我了，难道现在想反悔？”

　　“别别别，我陪你练，不就是逃你的绳子嘛，谁还不会逃了，但是我现在很累，需要先休息一下。”

　　此时，吴练才注意到秦沐寒的狼狈，见他脸面敷泥，头发呈条状，全身衣物也将干未干，不禁打趣道：“这一次你的成果很丰硕啊。”

　　“不过一股子鱼腥味，真是难闻。”他用手在鼻前扇了扇，又使用仙力除去了秦沐寒身上的怪味。

　　秦沐寒却丝毫不在意，“我说了要走遍全部仙门，就一定会履行承诺，打赌，最重要的就是服输，不然乐趣何在。”

　　吴练怀疑道：“你该不会要我等你去完所有仙门吧？”

　　“放心放心，我不是这种人。”秦沐寒说着便坐了下来，把方才丢散的鱼串拣到一块，“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守信用，别看我表面上淘，实际上一诺千金，来一起坐会儿，我们烤鱼吃，折腾这么久我都饿了。”

　　此地是一片绿葱草场，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河，周围也有林荫翠树，吴练在他身旁盘腿坐下，丢给了他一块布巾，“这鱼我来烤，你还是去洗洗脸吧，你自己不在乎，却影响了看你的人。”

　　秦沐寒道：“你嫌弃就别看我啊。”

　　虽是如此说，他还是拿着对方给的东西去了溪边。

　　几大串鱼被火烤得恰到好处，不生不焦，飘香四溢，引来了路过的鸟雀，又被吴练扬起的粗绳给吓跑了。

　　“你们打赌为何要选这种赌注？明年就要评选飞升的仙门了，惹上这些事，评分是会受影响的，不怕被你的宗主罚吗？”享用间隙，吴练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个……因为……”秦沐寒慢慢咀嚼，缓缓说道：“因为我们两个其实还不想飞升。”

　　吴练诧异，举起的鱼串顿在半空，问道：“飞升几乎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为何你们不愿？”

　　“束缚啊。”秦沐寒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升得越高，摔得越疼。”

　　吴练心内揣摩，料想眼前人许是好广袤山川的，天界条框繁琐，恐会限制众多自由，便信了七八分。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秦沐寒道，“我都跑了那么多家仙门，并且已经确定甩掉你了，为什么你还能找到我？”

　　吴练没和他兜圈子，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小束墨发，道：“你来我家门的时候，给我留下了这几根黑发，所以一路上靠它带路。”

　　这“留”并非是真的留，秦沐寒逃避仙绳时多不顾及外物，发丝虽长在身上，但对他而言也属于外物，便不慎被吴练以绳切掉了一束发尾。

　　“原来你还有这本事，真是太阴险了。”秦沐寒咽下一口气。

　　俩人吃饱后，吴练立即提起了正事，秦沐寒果真说到做到，没有耍任何小心思，与他认真地讨论了练习的问题。

　　“就按你说的办。”吴练轻轻摆动手中的仙绳，“说好了，你只负责躲，不可以主动出手，就发挥最大的逃生潜能，能躲多高躲多高，能逃多远逃多远，我这绳绝不离你分毫。”

　　听言，秦沐寒道：“你这大话说得未免太早了，到时候我逃得不见人影，看你还有没有脸来找我。”

　　“之前都是因为你耍阴谋诡计才得以逃脱，这次我可不会再上当。”吴练忿忿道。

　　秦沐寒道：“好吧好吧，那现在马上开始，练完了我还得去下一家呢。”

　　话音刚落，一条宛若游蛇的厉绳便迎面抽来，俩人间距不远，以飞绳的长度足以打到他面容，秦沐寒脑袋立即后仰，而游绳随之转换攻击之法，改以循环围绕周身来捆索，他反应极快，轻旋起身跟着它一起绕圈，两者一齐绕了几圈皆触及不到，飞绳又改变方向，想原路返回与他撞个正着，秦沐寒在与绳头即将碰面的前一刻，一眨眼便往上飞升了数丈。

　　吴练知道方才只是对方的好玩之心在发作，见他终于认真躲开，便跟上追击脚步，催使出更强劲的绳力。

　　秦沐寒刚飞窜而上，仙绳便如箭羽般往天际射去，他中途灵活陡转，让过速速袭来的厉物，绳子的冲击惯性致使它飞远，但又立马折回了头重奔目标者。

　　秦沐寒刚转过头来，见那东西在空中像发了疯似的，自身抽搐个不停，一边自我缠绕一边向他拱来，秦沐寒心内诧异，没见过绳子这种打法，便停在原地看着它作怪。

　　待对方临近，他主动伸出一只手套进去，卷了好几个圈的粗绳锁住他的手腕，而连接着的另一边，也还有一个数层的绳圈，秦沐寒看着颇觉好笑，若非自己主动送上来，凭这两个笨拙不堪的圈儿，还想绊住自己的脚不成？

　　伸了一只手出去，秦沐寒可再也傻不到又送一只，他任凭绳圈缩紧手腕，腕处胀疼不已，他却脸色如常，带着它抽回手，一拉一抽间，腕边更生出了红痕，秦沐寒不逃了，等待它还有什么招法。

　　此时吴练飞了上来，拿住另一端的绳圈，还未等他有下一步动作，秦沐寒便道：“你怎么来了，说好了是我和它的斗争，你在一旁指挥便是了，你不放手的话，我当你犯规啊，你犯了规我也要犯规，到时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战场，你是想练习绳术呢，还是想被打得头破血流？”

　　“你……”吴练一语未发，就被对方的话逼得哑口无言，他顿了顿，最终放开了绳子，慢慢往后退去。

　　秦沐寒突然使力往下飞去，仙绳一时间没了指引也被迫跟去，过了片刻，他在离地有数米之高的林中停住，回身等待另一个绳圈的动作。

　　它又准备向秦沐寒另一只手套去，那手腕隐在蓝袖下，静待它来，在即将圈住之际，秦沐寒一斜身，手突然背过后边，绳圈猝不及防，正好套住了他身后的一根粗枝。

　　秦沐寒抓住时机，绕着枝条迅速转上了几个圈，套着的绳圈没来得及松开这根树枝，又被他连着捆上了数轮。

　　吴练见自己的仙绳被弄得杂乱，微一施术，一条游绳顷刻间重回条形，秦沐寒手得以摆脱，即刻往远处飞去。

　　前面的人逃，后面的绳也奋力追着，离得远时，它便伸成直线，以极速之力冲向对方，待离得近时，它便圈成一圈，欲要再次套住秦沐寒的脖颈。

　　飞着飞着，秦沐寒的速度减慢下来，绳圈已蓄势待发，准备精准套入，谁知秦沐寒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般，踩着点极速而下，这一次，绳圈在半空中套住的，乃是一只缓缓而行的大雁。

　　大雁原本悠悠地向前飞着，瞬间被惊得震落了几片羽毛，惨叫声响彻半空。

　　秦沐寒又一次脱险，得意地对吴练说道：“还不赶紧把它放了，练习归练习，你千万不要伤害无辜，万一它怀着小宝宝，出了事你的罪过就大了。”

　　吴练又被他戏耍了一回，忍不住道：“你有本事别借外物。”

　　“不借就不借，我照样逃得掉。”秦沐寒说完又飞远了。

　　吴练立即松开嗷嗷大叫的惊雁，一人一绳飞速跟上前面的人。

　　这回秦沐寒拿出了认真逃跑的速度，吴练见他没亮出任何仙品宝器，还飞得如此之快，而自己御着绳在背后紧追不舍，也稍显出劣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俩人的距离逐渐拉大，吴练只能向前方大喊：“等我一下！”

　　秦沐寒听闻，一边以现有的速度飞行，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你叫我有多远逃多远的多远的远的的……现在的意思是不练了吗不练了吗练了吗了吗……”

　　吴练心中急切，没理会他这种自带的回声。

　　“当然要练，但是你跑太远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体力会白白消耗的。”他逆风喊着，穿梭的气流跑进了口中。

　　“你是不是追不上我才这样说，如果真的是这样呢，我就等你一等。”秦沐寒说道。

　　吴练沉默几许，干脆实话实说，又喊：“对！我没你飞得快。”

　　秦沐寒调转方向，停在半空，待对方靠近，先出口道：“看你追得气喘吁吁，先暂停吧，别趁机套我。”

　　吴练当然不会动手，比起练习，此时的他更好奇一件事，来到秦沐寒眼前便直接问：“你身上没有武器，为何能飞这么快？”

　　“谁说我没有，”秦沐寒道，“就在我身上，但是我不想给你看。”

　　得了答案，吴练也算有了点安慰，至少对方不是一个空无一物就能飞成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我说呢，再自大的人出门也不可能不带武器。”吴练道。

　　“自大？”秦沐寒哼道，“自大的人肯定有他自大的资本。”

　　吴练脑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便把这丝波动脱口说出，“你别逃了，我们一起对打。”

　　秦沐寒歪着脑袋，道：“这位练大哥，我们约定的不是对打吧，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你追了我这么久的那个初心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秦沐寒，不喜欢打架！”

　　“一个时辰，”吴练道，“无论最后有没有结果，我们只打一个时辰，过后我决计不再找你。”

　　“成交，”秦沐寒拱着手，“你得说到做到。”

　　“我若是反悔，就替你去‘走’完剩下的仙门。”吴练郑重道。

　　秦沐寒脸色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那倒不必，这是我输给别人的，岂能反悔，虽然他看不到，但这也太不光明了些。”

　　吴练无话可说，对方这是连反悔的机会都不给了，还顺带警示了一下自己，顿时面上欠光。

　　“现在开始吧。”吴练拿起了仙绳跃跃欲动。

　　“唉！怎么又要打架了，我本不愿，可是没办法啊，仙家子弟出门在外不容易……”秦沐寒自言自语，说着说着便转过头，他拍了下自己的手，一闪之下又飞远了。

　　吴练刚准备出手，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顿时目瞪口呆，愣神停在原地，分明说好了是对打，对方如今却逃了，方才那一番义言又不像是哄骗，可如今确实是飞远了，吴练怒气骤生，挥起粗绳就追上去。

　　谁知，刚追到一半，秦沐寒转身又飞了回来，与此同时，他周围凝聚了轻轻薄薄的云，皆绕着他上下浮动，如白帘落幕，忽隐忽现。

　　原来方才秦沐寒是去搜刮了一圈的散云，这些云未现灵光，只在徒劳地起伏，既遮不住他，看上去也毫无攻击力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失信了。”吴练见他主动回来，怨气便慢慢消了。

　　“都说了我守约，你还不信我。”秦沐寒隔着薄云看向他，“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周身所有的云皆汇成一团，前一刻还似乎不堪风袭，下一秒便形成一堵云/墙立在面前，挡住了厉绳的暴击。

　　吴练侧过一边，云/墙也随之移动，他接连抽了十余下，云/墙却无半点消散。

　　他绕了一圈，秦沐寒躲了一圈，吴练道：“你答应我不躲的。”

　　“急什么，正式打架前都要热个身的。”

　　“这算什么热身？！”吴练往上一跃，声音里透着怨。

　　“先激怒你，你的脸不就热了吗？我是在帮你啊。”秦沐寒不知如何动作，云/墙挪动到了头顶，替他挡住了上方的攻击。

　　“好了，我们开始吧。”秦沐寒一手在空中划过一弯弧线，云随即消散开来。

　　云/墙散化后，吴练只觉无数白绒乱舞，人眼忽迷，他迅速眨过几下眼，接着便身感自己正处于寒水之中，全身横平，随着淘浪漫无目的地飘飘又荡荡。

　　吴练双手奋力往上游，奈何不知是水体太过柔软，还是湖面太高，一直摸不到出口，更要命的是，他被推得无法自控，刚往上游了几许，又被水浪冲开，不知是往上还是往下。

　　这水虽然柔和，但不是一般的冰寒刺骨，那冷气酷虐瘆人，像是让人身处利刃之中，吴练不敢睁眼，虽说不一定有毒，但他还是没有张口，默默对抗着突如其来的攻击。

　　波浪翻卷得更加放肆了，吴练费力与它耗着，被冲走数十次后，他继续一如既往地向上攀，这一下，双脚被缠住了，他欲要回头解下缠物，可惜双手也立刻被缠住，整个人的四肢被拉成“大”字形。

　　吴练被锁得逃生不了，随着一波狂浪来袭，他身上滚过来一个水草圆球，这草球碰上个人兴奋不已，比周围还要闹腾百倍，吴练浑身上下被它撞了个遍，有衣阻隔还能减轻疼痛，而露在外面的面容、脖颈、双手等处，皆被扎得处处作痛。

　　待它滚累了，便从吴练身上退下，吴练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下一秒赐予他的就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喷嚏。

　　鼻尖处被新来之物眷顾，吴练打了一声后，使劲晃动自己的脑袋，禁止它再在上面停留片刻，然而，到来的又何止是一根芦苇，此时周围遍布了访客，都晃晃悠悠地戏弄着他。

　　吴练实在受不住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条仙绳，绑住的手略一曲指，一条长绳立即飞悬而起，在寒水中一个激扬，被打中的芦苇一分为二断裂开来，接着它又连续鞭打了数次，芦苇纷纷被迫分离，一时间断成了好几节。

　　就在吴练以为它们皆被打下之时，不仅在鼻子上，耳朵、衣襟口等处也更加饱受折磨，飞絮在水中不但没有落下，而且特别会找乐子，专门挑他的弱处来逗弄，吴练手脚还未挣脱，身体已经扭曲起来。

　　四根捆物被绳抽断后，吴练立即狂舞双臂，赶走这害人的絮毛。

　　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挣扎不已间，手心在混乱中抓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极为结实，且在慢慢往上升去，他死命抓住不放，任它带自己逃出去。

　　“哗”的一声，吴练全身出湖，他一睁眼，却不见了冰冷的寒湖，一扫眼前之地，仍然在之前的半空当中，他身上也全无半点水滴，惊诧之余，他顺着手中之物向上看，是一根铁线，它绑在了一根杆子上，这杆子穿过头顶往后延伸，吴练转过头，看到了秦沐寒。

　　“我这一招叫‘冰湖垂钓’，凡是进了我冰湖的人，没有一个漏网之鱼。”秦沐寒晃出空余的手，摆动食指。

　　吴练松开它，追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独门秘技。”

　　“我不管，我要来一场正面较量，你少整这些虚景。”吴练见对方手上只拿着钓鱼竿，心中怀疑这绝非是他的武器，上百家仙门中，只有安鱼仙苑使用这种作为作战的仙器，而他又不属于安鱼仙苑，吴练不免更加好奇对方的修炼路数。

　　“先玩一玩嘛，看你急得。”秦沐寒隐去了鱼竿。

　　“别想浪费时间。”吴练道。

　　“行了知道了，咱们继续。”

　　“不许再弄出其他的东西，就单拼仙术。”吴练警告道。

　　“你的小绳……”

　　吴练见他欲言又止，目光游移，于是回头望去，自己的仙品名绳已被拖得渐渐远去。

　　！！！

　　“岂有此理！这修炼界真是越来越乱了！”吴练大喊，飞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