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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已故,再做这些会不会晚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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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嘉余桥。
“表小姐,您来这地方是做什么呀?”
小堇和宁安二人在夕阳刚落时便想离开花子巷,但是那说书人正说到精彩之处,二人端着茶碗听得入了迷,硬是拖到日头快要完全落下才往城西走。
这天,眼看就要完全黑下来。
这嘉余桥邻着京城城西的大门,远不如花子巷繁华,但是往来驿站客栈很多,所以天黑了倒也不荒凉,街上行色匆匆的大多是旅人和生意人。
街边有个买牛肉面的铺子,就老板一个人忙着擦桌上菜,宁安走过去时,老板正打了个火折子,把檐下的灯点着了。
二人在门口的桌子上坐下,老板见客人来了便利索的一打嗓子:“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小店最近新换了位厨子,做红烧肉那叫一个带劲儿!二位不如来碗红烧面尝尝?”
“成!就来红烧面,两碗。”宁安把铜板递过去。
“好嘞!”老板中气十足冲着后面一吼,“两碗红烧面!”
“表小姐,您怎么又要吃......”两碗面很快上桌,这面上的红烧肉确实香气扑鼻,但是小堇已经吃不下了,美味在前却没有肚子,小堇的小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宁安便没这个烦恼了,端起碗美滋滋的吃起来。
一碗面吞了大半下肚,宁安向老板招了招手:“老板!”
老班走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你们这嘉余桥,有个姓吴的婆婆,听说是,纳鞋底、补衣服的?您知道这么个人吗?”
老板用汗巾擦了擦手回道:“哦!您是说吴家婆子吧!知道。您找她?”
“有人托我给婆婆带点东西,她住在何处?”
“嗨呀。”老板听闻还有人来找吴家婆子,也叹了口气,“这老人家就住在最西边,有个小院,挺好找的。
我听闻呀,这吴家婆婆无儿无女,举目无亲,每天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勉强度日,本想着就这样孤身到死呢。
但是前两年她有个远方的表孙女,投亲来京城了,在大户人家当差的!那闺女呀,常来看望她,也算老人家有点安慰,身子都好些了。都想着这老人总算有个依靠呢,结果天不遂人愿,前阵子呀,那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居然被赶出府啦!
正赶上夜里下雨,她一个女儿家路上被几个歹徒抢劫,一刀下去,人便没了!
虽说后来官府把人抓了,但是好好的孩子,却是怎么也回不来了。
从那天开始吴婆婆日日以泪洗面,眼睛都不大好了。
我们这邻里邻居,也做不了什么。难得现在还有人来看她啊,唉!”
老板说起这桩惨事,也是连连叹气。
宁安听完,沉默了许久。
虽说不是她干的,但是心中梗着,总归是觉得自己欠了这个女孩。
宁安自打知道绿宁被赶出府又遭歹人所害,心中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她托后院运送货物的小厮打听了绿宁的事情,得知绿宁有个婆婆住在京城嘉余桥,绿宁被害了之后,被吴家婆婆简单葬了。
她这次出府,也是想来看看。
宁安在街边找了个寿材铺子,买了点纸钱和香供。
然后慢慢向吴家走去。
小堇这时也知道宁安要做什么了,宁安自打听了老板那席话便沉默不语,小堇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表小姐现在,应该很伤心吧……
看了看她手里的一大包纸钱,小堇小心的问道:“表小姐,您是要,祭拜绿宁吗......”
“绿宁因我而死,我理应祭拜她。”宁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虽说她从不认为前世的债需今世还,但是,终究是一条人命。
吴家婆婆果然卧病在床了,老太太横遭变故,双眼已经哭得流不出泪了,眼瞳浑浊,手腕哆哆嗦嗦的。
她下不来床,得知宁安是绿宁的好友,是来祭拜的,浑浊的眼眶中似有泪水流不出:“好姑娘,你还愿意来祭拜绿宁,老婆子感激。绿宁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故乡又不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除了老婆子我去祭拜祭拜,也没有他人了。绿宁若是知道有朋友去看她,想必也高兴。”
宁安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酸楚,硬是塞了几张银票给她。
绿宁的坟很简单,宁安摆了个铜盆,把纸钱点起来。
纸钱一沾了火便火星子乱飞,把宁安的裙摆都烧出几个小洞,宁安烧着纸没在意,手上忙活着把贡品摆上了,还倒了点小酒。
绿宁,你我素未谋面,但你到底因原本的宁安而死,安心去吧,我会拖人照料吴婆婆......
二人祭拜完了绿宁,天已经黑透了。
宁安思来想去,又去了一趟刚刚的面馆,给了那老板一些银子,求老板帮忙照料照料吴婆婆,不求像儿女一般伺候,但是有什么事老人家好歹有人搭把手。
那面馆老板是个憨厚汉子,又和吴家婆婆是邻居,自然是应下了。
“好!这事情办完了,表小姐,这天如此黑,咱们还是回府吧。”小堇抬头看了看天,她很少出府,更是没有这么晚了还没回家的经验。
但是宁安站着没动。
“表小姐?”
宁安知道该回顾府了,可是不知怎么,就是不想回去。
顾府不待见她,平日里总是要谨小慎微的生活,一直这样也便罢了,但是尝过在京城中自在游玩的滋味,还真是,不想回去受这个封建社会的气。
生活太难了吧!
宁安想了想,去他娘的顾府,拉着小堇便进了路边一家酒楼。
“二位客官用膳还是住店啊?”小儿利索的把二人引入座,添上茶。
“用膳,来两壶你们店里最贵的好酒,两盘下酒菜!”宁安觉得自己这心里很不舒坦,准备小酌几杯消消愁。
若真是喝醉了,在这住一晚明早回去便是了。
“好嘞!”小二嗓门洪亮,“您稍候,马上就来!”
小堇打小便进了顾府做丫鬟,见过富家小姐品茶观景的,没见过富家小姐大晚上去酒楼喝酒的。
这表小姐的母家听说也曾是大户人家,怎么如此豪放,自己之前竟一点都看不出......
酒很快上来了,宁安挽了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还不忘嘱咐小堇:“先说好,你就别喝了,如果我喝醉了咱就在这住一晚,记得要个好点的厢房。”
小堇从未尝试过夜不归宿,但是也拧不过宁安,苦着小脸吃了两口花生米。
这时,门外进来个带着斗笠的黑袍人,像是个影子,身姿倒是极挺拔的,腰上别着一把布条缠起来的长条物事,估计不是刀就是剑,脚步很轻,在宁安隔壁桌坐下了。
这人没说话,跟小二挥了挥手,小二便自觉去拿酒菜了,想必是熟客。
顾白诚受了点小伤。
今天这人是个高手,但是他不方便在京城附近拔出配剑,二人缠斗了好一阵子,才解决了对方。
最近这些人,越发嚣张了,竟敢跟着他一路到京城来。
若是暴露了她的秘密......
酒菜上桌,顾白诚没什么心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绿宁......到底是她对不起你,虽然我......但终究换不起你这一条命......”
绿宁?有点耳熟。
宁安穿了之后,是第一次喝这雁国的酒,这酒是这酒楼最贵的酒,产自湘地,名为——忘归。
忘了来路,也不知归途。
虽说这酒楼不大,酒倒是好酒,劲儿也够足。
宁安喝了两杯,辛辣的酒滚过她的喉咙,火辣辣的仿佛将她的灵魂烧起来,酒进了肚,唇齿却有清凉之感,一股杏花清香。两杯下去,脑子也慢慢糨糊了。
宁安不是爱耍酒疯的人,这回却也絮絮叨叨起来:
“什么表哥!谁喜欢什么狗屁表哥!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还要嫁去什么江南......”
“我好想我爸妈......”
“小,小堇你知道吗......我其实,根本不喜欢,那个书生顾白诚,我都没见过他!但是我,我想依附顾家,好好活下去......”
宁安嘟囔着,她还没彻底醉过去,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这里不是顾府,她现在也不是不招人待见的表小姐,她心里憋了好多话,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小堇听,也舒坦好多。
“我也想着,以后离开顾家.....找个市井地方,做点小生意,我虽然胸无大志.....但是实在不想掺合这群主人公的乱七八糟......我回不去我的故土了,算我认了......”
“算是我倒霉,怎么偏偏是我,穿成个女主也好啊,好歹有光环护体......怎么偏偏要当他人的垫脚石....”
“我努力上学好好工作,就是为了遭受这种人生吗......”
宁安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又被她生生憋回去了。
这才过了几天就哭,以后日子长着呢!
宁安狠狠拍了下桌了,又猛灌一口酒。
耳旁传来小堇的声音:“表小姐说什么要离开顾家呀!这种话可说不得!我知道您因为大少爷的婚事心里不痛快,但是这话让老夫人听见,可不得了......”
小堇还在絮絮叨叨,但是自己眼前已有点模糊了。
今天要不然就试试这雁国的旅馆吧......不回去了......
顾白诚坐在宁安身后,把她这点抱怨听了个十成十。
黑袍的青年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女人,胡说八道什么呢......除夕的时候才对自己表白过一番,现在这是?
不对。
顾白诚微微扭了一下头,看到宁安喝得满脸通红,还在嘟嘟囔囔什么自己倒霉一类的话,他对这个表妹的相貌已经记忆模糊了,倒是不记得顾家有女儿家做如此打扮,还夜不归宿在这里喝酒。
她刚刚说......?自己倒霉,要嫁去江南?
前阵子,江南刘家的大公子,为了做京城的绸缎生意,向顾府投诚。
两家谈妥之后,刘家便提出结一门姻缘的建议。
这种婚事很常见,顾夫人便也应下了。
顾白诚有个亲妹妹,年纪尚小,而且顾家在朝为官,受皇帝重用,必定不会把亲生女儿嫁去千里之外的江南。通常这种姻亲,多半是挑个顾家庇佑的远方小姐,或者找个姿色尚可的侍女,认为干女儿便能嫁了。
顾家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顾府就有个现成的好人选。
宁安虽有个表小姐的名头,但是到底不是顾家人,想明媒正娶嫁给京城官宦人家怕是难。但是宁安母亲对故去的老爷有一饭之恩,让她为人妾室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家道中落,受顾府庇佑,现在顾府为她寻了个江南的富庶商贾人家嫁了做正室,也不算苛待了她。
但是,这事母亲只和自己提了一嘴,还未告知这个表妹。
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白诚正在思索,便看到门口进来个穿着粗布衫的汉子,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径直往宁安那桌走去。
是那个面摊的老板。
这时宁安已经喝的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头晕。
“二位小姐,你们今天去祭拜完了绿宁,是不是给吴婆婆塞了银子啊?”那老板摸了把汗,从脏兮兮的腰包里拿出一张银票,“吴婆婆眼睛看不清,刚才终于看清楚这银票数目这么大。她说自己半只脚进棺材了,不肯要,托我把银票给你们送过来。我还以为两位已经走了呢,没想到还在。”
老板说着就把银票放在桌子上。
宁安喝得迷迷糊糊,但是也听懂了这老板说什么。这吴家婆婆也真是倔强,本就靠着纳鞋底一类的针线活度日,现下眼睛不好了,要如何生活?
宁安撑着一点清醒,对老板说:“那这银票,您就拿着把,如果婆婆缺了什么,您就直接添置,我以后怕是也不能常来看望婆婆的。”
“这,这怎么行,这么多银子......”
老板话没说完,宁安就强硬的把银票往老板手里一塞:“我说句不吉利的,若是婆婆日后故去,您也就帮忙打理了吧。我在府中消息不便,未必事事顾得上。”
老板还要推脱,见宁安已经醉的不行,最后只好妥协,拿着银子走了。
顾白诚听完了这个小插曲,觉得有点惊讶。
这个表妹把本家丫鬟推出去顶锅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她今日这是来祭拜?还安顿了那丫鬟的家人?
人已故,再做这些,会不会晚了点。顾白诚心里冷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路过宁安桌子的时候,宁安已经喝趴下了,小堇正在叫小二准备上房。
顾白城的黑袍扫过宁安青色长衫的衣摆,像一个幽灵,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