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光而来》燕双双

13、剧组

　　严之辰一回家就联系小郑，“把网上骂北冥有鱼的事处理一下。”

　　小郑问：“您想要哪种方式的处理？单纯删评还是彻底解决。”

　　严之辰没想直接回答：“彻底解决。”

　　小郑提醒道：“这样可能会得罪《脸谱》的投资方和剧组。”

　　严之辰想了想，“帮我约一下投资方吧，我来解决，剧组就算了。”现在影视行业乱象确实非常严重，但是观众也在进步，以前不为人知的内行消息在网络时代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他们可以明辨是非。等观众知道事实真相后，剧组自然有他们该有的“待遇”。

　　小郑尽职地提醒老板，“其实电视剧马上就播完了，播完后热度自然就散了，网友也不会再关注这件事。”

　　严之辰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是这个烂片的评价会一直跟着容逍，以后有任何新作品出来有些人就会把那部烂片找出来说事，在严之辰心里，容逍值得任何赞美的词藻，那些负面的评价永远不该沾他身。不过这都是他自己的看法，没必要对任何人解释，只说：“按我说的去做。”

　　“好。”小郑毕业没多久就是严之辰的助理，这么多年稳坐心腹的宝座不是没原因的，想事周到，办事利落，该说的不会少说，不该说不该问的不会多半句嘴。

　　容逍说累了不是敷衍，他是真挺心累。也不只是这一次的事情，编剧这工作快熬干他的激情了，以前写作都是文思泉涌，好故事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现在也没那个劲头了。倒不是说江郎才尽，就是觉得没意思，写出来有什么意思呢，导演改了投资方改，投资方改完不知道谁谁谁的又要改，到最后，亲妈都认不出来改成什么样了。

　　投资方和导演要的不是好故事，是热度，有热度了才能卖得出去，才有收视率或上座率。所以，这些年国产电视剧电影真是狗血满地。观众大呼编剧没人了，不是没有编剧了，是编剧没有话语权，只能任其狗血下去了。

　　这天一个导演给他打电话，算是带他入行的师父。再加上和他爷爷和爸爸都有往来，也算是个相熟的长辈。导演姓姜，在国内很有名气，也是难得的有风骨的导演。

　　“小逍啊，最近手里有活儿？”导演问。

　　容逍说：“没呢，最近在休息。”

　　“那正好，你来剧组帮我改个本子。”姜导说。

　　容逍顿了下，脸上的笑意微收，“改什么本子？您现在拍的电影都拍大半了吧。”

　　姜导叹气，“里面有个配角出了点事，戏份估计要全删，这一删整个故事就不完整了，你赶紧来，小钟应付不过来，天天哭鼻子。”

　　剧组最怕遇到这种事，容逍问：“全删？远景勉强用，近景重拍也不行？”

　　姜导这些天可能够糟心了，嗓子发哑，“没重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容逍心一沉，看来确实不是小问题。

　　姜导说：“我知道你最近在调整心态，我要是能找别人也不麻烦你了。咱俩想法比较一致，也经常合作，你知道我要什么，叔时间太紧，资金紧，没办法，只能厚着老脸来找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来容逍肯定不好再拒绝，“姜叔，说这些就见外了，我马上收拾东西就来。”

　　剧组等不了，多等一天都是钱。姜导也真是没法子，导演都有常用的编剧，大家知根知底儿，合作起来也容易。这次时间太紧，姜导自己的编剧担不起重任，剧本原编剧也是个新人，想来想去还是容逍最合适。

　　另一面，严之辰久违地接到他亲弟的问候。

　　严之辰问：“没钱了？”

　　严之沅气哼哼，“什么人啊。”

　　严之辰问他：“你自己想想多久没给我打个电话了。”

　　“我有点狗屁事红姐都给你说，还有什么好打电话的。”严之沅说。

　　严之辰笑笑，“怎么了，今天没你的戏份吗？”

　　严之沅声音恹恹的，“别提了。”

　　严之辰走到落地窗前，问：“怎么了？”

　　“一个小破演员酒后驾车撞死了人。”严之沅说。

　　严之辰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他们公司还压着，暂时还没被爆出来，副导说他的戏份估计全删了，具体怎么处理导演组还在商量。”严之沅回答。

　　严之辰不满，“这么大的事史红居然没汇报。”

　　“你可别冤枉人。”严之沅为经纪人打抱不平，“是我说我给你讲她才没说的。”

　　严之辰没再追究，安慰道：“别担心，大不了公司追加投资重新拍就是了。”

　　严之沅呵呵地笑，“你现在可太财大气粗了。”

　　入冬以来天气一直不太好，今天却是个大晴天，碧空万里，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严之辰也被带着勾起了嘴角，“那你今天就休息了？我来给你探个班。”

　　“真的？”严之沅问，“听说你接手集团的管理了，走得开吗？”

　　严之辰想，这有什么走不开的呢，见自己的亲弟弟，再忙都能挤出些时间。他说：“自己家公司，有什么走不开的。”

　　严之沅雀跃道：“那我去机场接你。”

　　严之沅现在也很有名气了，外出不是很方便，被拍又是新闻。但听他掩不住的兴奋严之辰没忍心拒绝，“买好机票了就给你发航班号，你带着助理，注意不要被拍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严之辰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无奈地笑了笑。从父母过世后，严之沅的情绪就时好时坏，像这种撒娇发小火的时候很难得。他叹口气，严之涵的事他还没说，到时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小郑很快就安排好行程，买好机票。

　　严之辰说：“你留在公司，有事随时联系。”

　　“是。”

　　严之辰拉着一个小旅行箱，独自踏上了旅程。

　　一下飞机，手机刚开机就涌进来好几条消息，全是严之沅发的。

　　“哥，到了吗？”
　　“到了没？”
　　“我在这里哟”

　　可能是等得太久无聊，还画了张路线图。

　　严之辰笑了下，回复了一条，“刚下飞机，马上来。”

　　严之沅抱着手机在等，很快回复：“小赵在出口等你。”小赵是严之沅的助理。

　　出口人不少，小赵站在最前面，生怕错过了，紧紧盯着出口。严之辰一出来，小赵就跑过去，“严总，一路辛苦了。”顺手接过行李。

　　严之辰点点头。

　　严之沅可能是在车上等着无聊，老远就看见他脸贴在车窗上。严之辰上车，毫不客气道：“丑死了。”

　　严之沅难得没生气，搂着他哥胳膊，“你想我没。”

　　“不想，没在身边不烦心。”严之辰口是心非。

　　严之沅都习惯了，“切，不想我来探什么班啊？我可问小郑了，他说你快忙死了。”

　　严之辰上下打量着严之沅，轻轻捏着他脸蛋说：“瘦了。”

　　严之沅撇嘴，“每次都这么说，出门前我刚称体重了，没变。”

　　严之辰笑笑。可能是很久没见了吧，确实觉得瘦了。

　　从机场到影视城开车一个多小时，严之沅一路上嘴没停过，一直在讲剧组的事。严之辰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接句话。

　　严之沅不适合去人多的场合，两人就在酒店餐厅吃的午饭。吃完饭服务员收走餐盘，上了一杯咖啡。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两人就没着急走，坐着闲聊。

　　小赵跑过来说：“严总，导演叫之沅去一趟，红姐也在。”

　　工作上的事已经交给史红了，严之辰信任她，点点头，“你去吧。”

　　严之沅有些不情愿，“哥，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严之辰说：“完事了打电话，我在这里再坐会儿。”

　　严之沅走后，严之辰拿出平板加班，他确实是忙，一些不那么着急的事都尽量往后推了，着急的只能远程决策。

　　一杯咖啡喝完，又叫来服务员换了一杯。

　　餐厅的咖啡很一般，每喝一口都忍不住皱眉，严之辰轻叹气，拿出手机翻到和容逍的聊天记录，那天以后两人就没联系了。严之辰大概能猜到理由，他为人理智，看重利益得失；而容逍正好相反，重感情，应该不大看得上他这类冷血的人。严之辰自嘲一笑，人家这是要敬而远之了。

　　容逍要知道他的想法肯定要大呼冤枉了，他确实感到两个人看待问题的观点不同，但这并不影响他和严之辰的感情，世间哪有那么多三观完全一致的人，和而不同才是相处之道。

　　他只是太忙了，忙得没时间联系。到剧组后就被姜导拉去开会，和主创人员商量接下来怎么改。方案倒是不少，又因为投资方不同意，演员档期合不上，成本等等原因被否决。

　　严之辰看了眼时间，快三点了，严之涵还没回来，他想了想，打算去房间等。

　　收拾东西时听到抽噎声，那种极度隐忍最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哭声。严之辰循声望去，背后是一个玻璃屏风，屏风后面放着几盆富贵竹，透过竹叶隐约能看见一个女生的背影，肩膀耸动着。

　　严之辰对陌生人的事不好奇，也不愿意去做护花使者，对窥探人家伤口更没兴趣，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刚要起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容逍，严之辰犹豫了一下坐着没动，现在出去肯定碰上了。

　　他听容逍叫那位女性“小钟”。

　　小钟哽咽着说：“容老师，我没事。”

　　容逍在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包纸巾，等她情绪稳定些了才开口，“别着急，这么多人在，别怕。”

　　严之辰心里啧了一声，对女生还挺好。

　　小钟声音还是哑的，“我从来没觉得这行这么难过。”

　　容逍最近也是头大，勉强安慰道：“改一个人的戏不比你构思新故事容易啊。”

　　小钟说：“写自己的本子还是自由的，哪像这个，不是投资方说不行就是导演说不行，连这演员那演员也插嘴，争着想加戏，档期满的呢，又生怕占用他一丝一毫的时间，这还怎么改……”说着又要哭。

　　“之前拍的时候就这个想加镜头那个想加镜头，不给加就各种阴阳怪气，还威胁我说要让我在圈内混不下去，我真是受够了。”

　　容逍一时没说话，这些事他都经历过，要么卖本子出去，拿钱走人什么都不管，最后拍出来的剧情和新剧本差不多；要么投资入股分红，有一些话语权，也架不住背后的大资本有钱有权。这种身不由己让容逍感到身心俱疲，认真写故事的人不少，认真拍故事的人很少，因为好故事不一定有好票房，迎合市场的有话题度的在资本眼里才是好的故事，不管这个故事有没有逻辑，不管前言搭不搭后语，黑红也是红。

　　当然，这是行业常态，却不是整个行业都如此，里面还是有些坚持本心的人，比如说姜导。

　　容逍说：“这些都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你只负责提出解决方案，其他的交给姜导。你爸爸在的时候一直和他合作，你应该也了解他的为人，他不会那么轻易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