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事业手册》长安月色

3、会馆

　　　自那日朝会后，商继便递了牌子称病，尚玉有心去看看他，但她因为忧心科举之事，初期事务繁杂，始终走不开，只能让长荣带了些补品去探望。

　　长荣回来后说商继看起来确实有些精神不继，领了赏赐也规规矩矩的谢了恩，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尚玉私心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和他商量便同意让左相参与进来这件事让他不高兴了，但一切都在计划之内，赏了些器物安抚几次后便把这件事丢在一边，专心和薛陶、张潜等人商定科举的一应细节。

　　待一切备好时距离正式考试的日子已不足二十日，尚玉看着各州府报上来的人数名单，不禁皱眉，虽说这次政令发布有些仓促，有些举子没怎么准备，但也不该只有几十人报名参考，再仔细看一下上报上来的人，竟有半数以上是官宦之后。

　　薛陶看着尚玉沉下来的脸，连忙开口劝慰：“陛下，这科举之事毕竟是头一回，能有半数的白丁之身参加已是不错了，等过了这次，天下都会明白陛下的求才之心。”

　　尚玉揉了揉的额角，她心里也知道，选官一直以来都是看出身门第，寒门苦学多年也不能入仕，长此以往，愿意继续读书的人少之又少，她也不该太过苛求。

　　她想了想，突然兴起：“薛陶，与朕一起去看看，这批学子里有几人能堪大用？”

　　*

　　本朝女子不同以往，行事皆大胆直率，做男子打扮上街的也是常态，故而当尚玉束起长发，穿着青衫和薛陶上街时，周围也没有人诧异。

　　这还是尚玉登基后第一次出宫，她瞧着薛陶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薛陶，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还以为我是个强抢了你的恶霸呢？”

　　薛陶苦笑道：“陛下，您就别拿臣取笑了，您这私下出宫，羽林军也不肯带，这街上人多眼杂，要是冲撞了您可怎么办？”

　　“怕什么，我记得小陶你的剑术是很不错的，”尚玉眯着眼睛，有些怀念道：“我还记得，当时我被厉帝的人扣在宫内，还是你单枪匹马的闯进来，旁边那个人想拦你，被你一剑便斩了脑袋。”

　　“陛下！”

　　还没等尚玉说完，一派的薛陶已经红了眼，哑声道：“是臣之过，让陛下受苦了。”

　　尚玉哭笑不得，无奈道：“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

　　“那陛下还怨广定侯吗？”，薛陶抬起头欲言又止。

　　尚玉一愣，怨恨他吗？好像当初的确是怨过的。

　　怨他明明喜欢的是太子妃姐姐，却还要答应同自己成婚。

　　怨他为了救太子妃姐姐而害得她差点死掉。

　　如今再想起，她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柄刀插在肩上的疼痛，也能再次感受到呆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的感觉，可那种怨恨的感觉好像找不到了。

　　即使是再次回想到他抱着太子妃姐姐离开，留下自己一个人躲在洞穴的那个时候时，她甚至能记起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那时他扯开她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焦急，他说，阿玉，那把刀没有伤到你的要害，你不要乱动，不会有事的，但妙柔快要生了，得找大夫，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接你。

　　她记得那么清楚，可如今想来，只觉得好像在看别人的经历，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走吧，早些回去，孤还有好些折子没看呢！”

　　尚玉避开她的问题，往会馆走去。

　　会馆是尚玉亲自选址，等各地的举子到了之后，守城军验明身份后会由专人带到此处，由宫里的人提供统一食宿和学子服，一来可以避免左、商二派之人私下联系，二来统一食宿和衣服，更显公平。

　　尚玉从侧门进了会馆，一进去便看见空地处建了一个简易的球场，里面有几人正在踢球嬉戏，另外几个学子在一旁给他们捡球加油。

　　那几个捡球的学子看起来地位远不如踢球的几个人，捡球动作稍慢些就会被打骂，但并不敢做声，只能下次跑的更快些。

　　“这是怎么回事？”

　　尚玉皱着眉偏头看向薛陶

　　“这，臣该死，竟不知内里是这样场景！臣现在就去制止他们！”

　　薛陶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一球直直地朝着尚玉飞过来，薛陶一个错身立在尚玉面前，将那球一剑劈开。

　　“放肆！”

　　薛陶气的当场就要拿人，尚玉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袖，对着她微微摇头。

　　薛陶收了剑，仍将尚玉护在身后。

　　那几人见状，纷纷跑了过来，之前见薛陶气势汹汹，一时倒还没有说话，为首的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二人穿的不过是普通的青衫，料定是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领学子服的寒门学子，毕竟随即趾高气扬地要薛陶赔球。

　　“原来是两个小娘子，小娘子不在家里呆着，也要出来考试吗？”

　　“哈哈，这位娘子拿剑，难道是要考武举吗？”

　　众人一阵哄笑，便听那人接着说：“小娘子，你毁了我的球，说吧，现在怎么办？”

　　尚玉从薛陶背后走出来，眯了眯眼说：“你险些伤人，竟还要我们赔球？”

　　旁边一人马上呵斥道：“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这可是林御史的儿子，林凌公子，将来可是要做御史的！别说是没踢到你，就是这球落到你身上了，那也是你的福气！”

　　“倒是我有眼无珠了，竟然不认识御史公子子。”尚玉瞧着他，眼风一扫，接着说：“不知这几位又是什么身份？”

　　那几人以为尚玉怕了，纷纷报出身份，话语间都透露出一股自命不凡来。

　　怪不得这几人能如此横行霸道，还以为如今也如以往一样，都是走个形式然后按着出身给官当吗？

　　尚玉冷笑道：“诸位如此自信，之后的考试看来是胸有成竹，只不过你们玩闹便罢，怎么还不许他人学习？”

　　“笑话，他们这种出身，也配与我同朝为官？”林凌嗤笑一声，随即对着尚玉道：“倒是你们二人，毁了我的球，怎么赔？”

　　尚玉不动声色地开口：“你想如何？”

　　“我这个人最是大度，只要小娘子陪我一会就行”林凌见尚玉生的貌美，嘴里便不干不净起来，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想要摸尚玉的脸：“女子考什么试，考了也白考，还不如跟了爷……”

　　薛陶恨不得拔剑斩了他的手，可还没等她出手，旁边便横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陛下曾下旨，德才兼备的女子亦可入朝为官，更何况，此次考试明文规定，不论出身，不论年纪，林公子此言是要公然违抗皇命吗？”

　　尚玉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清瘦男子，身着学子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抓着林凌的手，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那男子望了她一眼，示意她和薛陶到他身后来，随即对着林凌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圣德，赐会馆与我等，一应食宿均由国库开支，若是让她知道，诸位不思学习报国，反而聚众游戏，欺凌女子，不知是何感想。”

　　听到他这话，林凌等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有些害怕，只是害怕丢了面子，故而大声斥责道：“岳怀思，你个泥腿子不过读了几本书就在这大放厥词，你真当自己能考上？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外：“外面站的那群人都是我爹的人，我看哪个敢去陛下面前告状！”

　　他眼珠一转，指着岳怀思说：“你不是要替她们出头吗？行啊！跪下来叫三声爷爷，小爷今天就放过你！不然，就等着挨打吧你！”

　　尚玉心头火气，竟不知区区御史的儿子就能如此愚蠢，如此猖狂！正想着让薛陶把他们都拉出去打上三十大板时，便看见刚刚那个被叫做岳怀思的人站到她面前，从容的将手中的书递给她

　　尚玉正疑惑着，便看见他开始脱学子服。

　　尚玉：？

　　薛陶：？

　　围观的众人：？

　　岳怀思脱完外服，小心叠好，然后对着林凌等人点头：“来吧！”

　　薛陶忍不住小声对着尚玉问道：“他如此胸有成竹，难道是我看错了？此人其实是练家子？”

　　然后她们二人便看见此人被围殴，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一下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尚玉/薛陶：……

　　薛陶赶紧冲上去，把人抢救出来，许是这样的事常有发生，竟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尚玉让薛陶亮明身份，谁知道大门突然打开，一对身穿甲胄的兵进来将林凌等人按在地上。

　　“会馆闹事，拖出去，每人杖责三十。”

　　商继从门口跨步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走近的时候，让人觉得空气一下都凝固了。

　　林凌被按在地上仍大声叫骂：“你是什么人，竟敢滥用私刑，我要叫我父亲参你一本！”

　　压着他的兵士立刻拿毛巾堵住他的嘴。

　　旁边有人好像认出了商继，见林凌还在呜咽着不服气，连忙示意他闭嘴，只是自己也被堵着嘴，也只能发出和他一样的呜呜声。

　　商继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看他：“记着，我叫商继。”

　　说完，便不再管瘫在地上的林凌等人，径直向尚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