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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深知身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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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趴在床边,她握着他宽大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满眼都是慕修平安静的睡颜。
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唯独在睡觉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看上去不是那么冷漠。
孙幼安知道他不是故意不和人亲近,他害怕和人亲近,他怕辜负别人。
一个早年就失了母妃的皇子,虽养在太后膝下,终究不是亲生的骨肉。
寄人篱下让他早早明白世间的生存之道。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恩宠,权势,人才,忠心……每一个都是他用尽心血和经历。他甚至夜夜难以入眠,错根盘节的是是非非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片刻得不到休息。
两人熟识后才觉得,自己和对方是那么的想象,从不认命,即便是穷途末路也要与天地争那最后一口气!
可两人又是那么的不同!
慕修平步步为营,走一步想三步,将一切掌握在鼓掌之中,他人生最大的变故应该就是遇到她。
孙幼安尽人事听天命,不抱怨不后悔,却也不会谋划太多,认真过好每一天,她唯一筹谋的对象可能就是他。
两人彼此吸引,相互羡慕,寻求融合。
“王妃,你真的想要王爷的命吗?”
严七看着这对苦命鸳鸯,作为他们一路坎坷走来的见证人,他替两人惋惜。
“我从未想过他会被我所伤,我只是想为父亲做最后一件事情。”
她此生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父母亲友,唯独愧对慕修平,她愿意用下半辈子来补偿她一刀的伤痛,可她还是失算了。
那些人故意在她大婚时透露慕修平杀害她父亲的真相,为了什么?
到底是齐王还是晋王?亦或是皇上也参与其中?
这些官场的蝇营狗苟她一点都不想参与。
就像她父亲一样,只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造福苍生,不想深陷勾心斗角的漩涡中。
可他们身处其中,有什么可能丝毫不沾呢?
如今孙幼安只想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
“孙大人……确是王爷动的手。为了替孙大人洗去冤情,王爷为此耗费不少心血,却不想还是被人算计,王爷和我们险些都被拖下水。就是那一次,王爷遭受埋伏被暗箭所伤……”
孙幼安记得那一次,半夜里慕修平跌跌撞撞进入他的房间,身上中了几箭,虽都未伤到要害处,但箭头都淬了毒,和这次情况差不多。
孙幼安儿时体弱多病,曾机缘巧合得高人救助,服用过半朵天山雪莲。自此她的血便能解百毒。只是其效果随着使用次数越来越弱。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否则她绝无长大成人的可能。
她虽不懂医术,却也明白当时的慕修平命在旦夕。她顾不得其他,直接划破手腕将血喂给他,堪堪保住慕修平的一条命。
“之后的情况也不太好,是孙大人自己提出牺牲自己,为王爷换取最后的筹码。王妃,王爷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而且那是孙大人自愿的!这段时间王爷也倍感自责,不知道该如何同你提起此事。这些年王爷从未后悔过什么,可此时他一直很后悔……”
孙幼安身子一颤,看向沉睡的慕修平。
“幼安,你安心呆在王府,救你父亲我自有安排,此事……你别太担心。”
“很抱歉,我不能替你父亲洗去罪名。但是他没有死,我将他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我就带你去见他,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连我都不相信了吗?你父亲……还是在等你的。”
“幼安,如果我骗你了,你会恨我吗?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等我们成了亲……我就找个机会带你去看他……你父亲必定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一次次在耳边回荡,其实他早就有所暗示,而她却默默做着鸵鸟,从不愿意去深想他的话,也从不在父亲问题上刨根问底。
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并非慕修平有意为之。
“修平……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太医端上一碗白色瓷碗和一把锋利的匕首,看着床边人眼神闪烁,“孙姑娘,开始吧,王爷等不得了。”
孙幼安抬头看向围着她的一群人,最终目光落在严七身上。
“若是王爷醒了,你帮我传个话。”
严七肃穆片刻,点点头。
“深知身在情长在……”
(八)
看着棕黑色的汤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慕修平忍不住皱起眉头。
“王爷,怎么了?”
赵沛白端起汤药,吹拂着袅袅白烟,勺了一汤勺送到冷峻男人唇边,“太医说这药需趁热喝才好。”
“你是我的王妃?”
赵沛白端着笑意,点点头。
“我在新婚夜为了救你被刺客刺伤?”
赵沛白继续点点头。
“那刺客呢?”
“已经被皇上太后处置了,王爷对此不必挂怀。”
慕修平感觉不对,却一时说不上为什么。
醒来后,他近半年的记忆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她的一平一笑是全在眼前,却看不清面容,但他可以确定,对方一定不是赵沛白。
每每在梦境里见到她,他不由自主觉得安心,可每每醒来这个人却仿佛不曾出现。
就连他最忠心的严七也支支吾吾的,似乎隐瞒了什么。
半个月后汤药终于停了,他身体也恢复到以往的七八成,但是脑海中那个女子的身形却始终没有褪去。
直到有一日,他翻看书架上的书籍,忽见某一页夹着一片风干的莲花花瓣,书页上正是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你说,我们能终成眷属吗?
如果我不在了,作为秦王的你,可要好好的呀!
只要你心里还记得我,我便一直都在。
慕修平顿时觉得头疼,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王爷,您怎么了?是伤口又……”
严七刚想说什么,被慕修平一把拉住,眼眸中满是惊恐!
“她呢?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九)
“你说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吗?”女子婉柔的声音响起。
慕修平眉头一挑,眼神依旧看着手里的书,“为何不可?”
四周是绽放的成片莲叶荷花,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在清风徐徐间两人依靠在小船上。
“倘若是世间常态,这千年的文人墨客又为什么要一遍遍的歌颂?可见这十分不易,得到了才倍感珍惜,得不到才百般求索。”
慕修平放下手里的书,有些不解得看着怀里人,“世间没有不可得,只要有所谋划必定……”
“那你我相遇,是你的计划,还是我的安排?”
慕修平顿时语噎,抽过她手里的书想看看是哪个文人骚客又引得她感慨万千。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写的真好,人世间就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她顺手摘了一朵荷花,凑到鼻尖轻嗅。“就像这荷花,春开、夏盛、秋落、冬败,即便我们有万般不舍的,也改变不了什么,除了默默接受和记录下曾经的美好用于怀念,还能怎么办呢?”
慕修平只是习惯性皱皱眉头,将书递还给她,“不过是首诗而已。”
“如果我不在了,作为秦王的你,可要好好的呀!”
慕修平露出怒气,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耳鬓厮磨,“你胡说什么!即便有什么,也是我……”
“你不会有事情的。”
女子看着碗口的纱布,露出淡淡的笑意,“你是贵戚权门,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很多事情,怕是早就注定……我们强行与月老夺来的缘分,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既已夺来,自是一生一世。”
“呵呵,什么一生一世,不过是骗骗那些善男信女的话而已。”女子覆手在眼前,遮住余晖下的最后日光,眯着眼看指间漏出来的点点余晖。
“我从不求能和你白头携绕,一生一世。想来只要你心里记得我,我便一直都在。倘若你心里有了他人,即便我们日日夜夜呆在一处,也毫无意义。”
慕修平知她心思通透,可太过通透不免让他有些不安和恐慌。
“不要说这些没的……等我们成了亲……我就找个机会带你去看他……你父亲必定会高兴的。”
“嗯……你说得对。”
女子顺手摘了一片荷花花瓣夹入诗集中,对着男子露出甜甜的笑意。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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