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绿姬

3、出猎

　　入夜。这一晚的天空格外明朗，云萝宫里那个胖胖的小丫头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的时候，连后院里都能听到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咦，元嬷嬷，我找到北斗星了，还有还有，北极星真亮呀，那是牵牛星和织女星么？”

　　云萝忽然想起一句诗：“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六军她是经常见的，却没有和人，尤其那是她心爱的人在七夕的晚上同看牵牛。但是南朝的诗歌却真是美好，从小的时候她就喜欢得了不得。今天和延禧一旦表明了心计，忽然觉得这世界都美好起来，天空里像是蒙着一层轻纱，偶尔有轻轻的风吹过。

　　第二天一早，延佑进来向皇后问安的时候，正遇到云萝。皇后倒没说什么，云萝自己却略微有点窘，想起昨天在延禧的府上被太子看到她去找延禧，心里一瞬间翻过很多事，她和他的婚事，他们几个从小的情谊，一时便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延佑神态大方，冲她微微一笑，问道；“今天我约了延禧去打野猎，要不要一起去呀？”云萝心下本自忐忑，怕他问起昨天的事来，见他如此，倒觉得是自己小心了。况她本就是喜欢玩闹的人，见有这机会也不肯轻易放过，遂经了皇后允许，笑道：“那好，我回去换一下衣服，你东宫门口回见。”

　　三个人到了野郊，侍卫已经各自围好了领地。两个人一带马，各奔自己的围场。云萝在场外被众武士环绕着观看。延佑在左场，离云萝略近一些，阳光下的侧影里，他原本温文的面容显得线条分明，嘴唇紧紧抿着。扬手便是一箭。云萝侧首一看，延禧也是连珠箭齐发，小野兽的哀鸣此起彼伏。周围的侍卫骑着马一起跟进。乱砍乱杀。

　　这时，只见那边树林里一群鸟惊叫着飞了起来，树木也簌簌地动了起来。延禧打马追去，延佑的马也只慢了半头。两人刚进得密林，只觉得一阵腥风扑来，二人不由得放慢马速，定睛望去，只见一只黑瞎子正在掏树上的蜂巢吃，二人虽也猎过不少野兽，但这样大的熊还是第一次见，都是吃了一惊。

　　二人同时对视了一眼。弯弓塔箭朝它眼睛射去，那熊也自恃凶悍，两爪轻轻一挥，两只箭都被它轻飘飘拨开了。那熊理也不理，自顾吃它的蜂蜜，本来此时延佑和延禧就此收兵自可平安退去。但他二人都是少年心性，第一次见此大猎物怎肯轻易放手。

　　就在此时，延禧一箭又射去，这时那熊只顾吃蜜，未及防备，耳朵上已经是中了一箭，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倒激得那熊狂性大发，就朝二人冲去。两人忙退马，连珠发箭，那熊也真是胆大，就直上直下地冲过来，身上连连中了好几箭，却愈加暴烈，冲到马前伸掌就去拍延禧的头，那马惊得呆了，一步也不敢动。延禧临危不乱。挥手从靴中抽出匕首，嗖地一声插到熊的咽喉里去。

　　延佑也取随身配剑直戳到熊的背上，旁边的侍卫里也有几个回过神来，提随身武器上来帮忙，那熊已经遭了致命一击，挣扎了几次，还狠狠地咬到延禧的手上去，最终还是被众人诛杀。云萝这时候也从侍卫群里上来，见延禧受伤，惊得脸色雪白，忙命侍卫取伤药来包扎。延佑轻声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天。脸色居然也是雪白。

　　待得包扎好了，侍卫们收拾猎物回宫。三个人始终没再说一句话，那无形的裂痕似乎越来越大了。有一个侍卫长手长脚，格外勤谨，在三个人马前马后跑来跑去，云萝也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忽然神色有点异样，带马到延佑身旁，问：“延佑哥哥，这人是你带来的？”

　　延佑尚未答话，那侍卫忽然向另外一个侍卫说了一句：“看，太子和云萝公主仪态翩翩，真好一对璧人呀！”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三人和那侍卫才听到，本来是极好的马屁。只是那侍卫本是延禧的亲信，知道三个人的内情，只当作没听到。这三个人却都脸色变了。延佑冷笑道：“宁……”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那侍卫微笑着上前行了一礼，道：“小人宁三木，多谢太子垂询。”云萝忽然道：“原来，你是东宫里的侍卫？”延禧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你认识他？”云萝冷笑道：“岂止认识？”说着向那侍卫道：“宁三木，抬起头来，恕你无罪，你细细看看我是谁。”那侍卫抬头看向云萝，忽然脸色灰白。

　　云萝冷笑道：“就凭你这样人，也配到宫里来保护皇上的安全？在皇城里就敢为非作歹，要是派了你出去，还不是鱼肉乡里？”延佑道：“他在那里做坏事了？”云萝低声道：“就是去年中秋，白天我微服溜出去玩，他，他，他在东城那边带了一帮人买东西，居然敢轻薄与我！还要让人来抓我回他府邸！幸亏被一位殷先生救我出来……”

　　话还没说完，延佑已经气得面色通红，咬牙道：“还要我告诉你们怎么做是么？”两个侍卫统领忙上来一边一个，揪住宁三木，宁三木面如死灰，不住哀告道：“小人狗眼看人低，不识公主大驾，但求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小人一死不足惜，只看在太子即将大婚，小人一条狗命冲撞了太子的喜气……”

　　他正在这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只听得延禧一声冷哼，提马向前便走了，看也不看这边。太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地，头微微一扬。

　　直到三人走出树林，才有一声隐隐的惨叫传出，还是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