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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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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辽国道宗皇帝攻宋失利后,大辽已经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举国上下一片喜气.辽国建国日久,已经学得和宋朝一样的习俗,一遇到开心的事情就喜欢用红色.于是整个宫廷里挂满了红绸子,倒像是乡下人家办一场婚礼的行止.不过这不是代表两个相爱的人要厮守终身,而是出兵在外的燕王要得胜回朝了.
燕王耶律延禧是现今道宗皇帝的亲生儿子,这倒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道宗皇帝一共有三十几个儿子,人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何况亲兄弟本来就生得像,十三和十四王子,以及二十一和二十二王子都是孪生兄弟,认错了似乎是经常有的事.但是道宗皇上还从来没有认错过燕王.这是他上一位皇后萧皇后唯一的儿子,萧皇后的身体一向不好,九年年因病去世的时候,道宗皇帝狠狠哭了一场,他也明白,这世界上红颜虽多,能做得知己的却不过这么一两个.满宫廷的女人花枝招展,到最后不过都是化作枯骨的下场.因此上对这个儿子格外钟爱,但是人心也是奇怪,大约越是宠爱就越不忍心让他再经受宫廷里的争斗罢,三年后他立的太子是新做了皇后的小萧皇后的儿子,小燕王三岁,在做太子前人称小燕王,这也难怪,小萧皇后是萧皇后的亲生妹子,一般的美艳如花,温柔恬静,两个大小燕王总被人认作亲兄弟,小时候感情也好得不得了,现在大了,太子住东宫,燕王也开府建衙,有了自己的人手,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见母亲去世就痛不欲生的孩子.
自从道宗皇帝六年前攻宋失败后,大辽举国同悲,南朝的文治一向是北朝不能及的,现在一旦发现自己这个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已经被温柔乡腐化得没有一丝作战能力,不由得是人人惶恐,再加上小萧皇后生的那个太子,出名的文质彬彬,据说他写的诗文曾经被大宋朝好几个著名的诗人称赞过.以前道宗皇帝是和太子说得来的,什么君子不战而屈人之病,什么以暴易暴不知其可,但是现在是不成了.宋朝就是这样,满朝的大臣都是学者,三苏欧阳修、黄庭坚,那些人的诗歌辽国人都会背,但是他们的国家照样年年向辽国交纳岁币。这样,崇尚武功的燕王就成为道宗皇帝最新的智囊团。结果去年秋天重阳节的时候,燕王主动要求出兵攻宋。
当时同意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连道宗皇帝也坚决反对这冒险的计划,小萧皇后甚至哭出声来,只是自小和延禧一起长大的云萝公主,在远远的女眷席那边依偎着皇后,一边劝她不要哭,一边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延禧哥哥,也没说什么话,散席后,云萝拉着他避开旁人到了右偏殿,低声说:“延禧哥哥,别管旁人怎么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延禧的脸一下就红了,云萝是小萧皇后长兄的女儿,因父母双亡,从襁褓里就被抱进了深宫,一向就是大家的宠儿,小时候跟在延禧和延佑的后面,打架喝酒的事情都做过,大辽的女儿不像宋国,一向是北地胭脂的特色,矫健婀娜兼而有之。但是等到大了,大家却都疏远了。云萝也像是大姑娘似的了。延禧心里头其实一直喜欢着这个越来越神秘的小表妹,小时侯的事情老是在他心里头刻着,云萝站在树上,像极了一个男孩子,神气地嚷嚷:“你们谁是我的敌手?”他和延佑一边一个,站在树下扎煞着手,延佑自小就文弱,吓得声音都结巴了,一直叫:“阿萝,阿萝,小心树杈扎到你,别跌下来!”他一边看顾着树上的云萝一边慢慢跟着她转,一不小心被树跟一绊,跌倒在地上。树上的云萝笑得捧着肚子:“哈哈,延禧哥哥苯死了!”一不小心脚一软,在树上滑了一脚,他和延佑的脸都吓白了,云萝其实也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还是装得嘴硬:“延佑哥哥,你也上来呀!”
其实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云萝了,好象上个月曾经在小萧皇后宫殿的门口擦身而过,那时候她遮着面纱正要出去,他刚从外面进来,不禁说了一声:“外面风大,叫使女给你换一方厚一点的面纱。”云萝有点惊惶地抬起头,却并没有揭开面纱,依照宫廷里的规矩,这是不礼貌的,但是似乎没有人在意,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互相躲开了。云萝低声说了一声:“多谢……延禧哥哥。”他连手都没地方放,随便挥了一挥,咕哝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萧皇后的声音已经传出来:“是延禧么?怎么还不进来呀?”延禧匆匆看了云萝一眼,应声道:“是!”
其实不只他在躲避着云萝,云萝也老是在躲着他,他的身边的几个侍卫头领就曾经在私底下开过这种小玩笑,每一次都被他撵出去,几个人也和他熟不拘礼,被赶到门外还和他说着玩笑话。
他也本不是拘谨的人,身边的侍妾也有那么三四个美艳不可方物的角色。大辽宫廷里在美色上极尽奢靡,动辄就以歌女成打赠送。他自小就与这些女人们混在一起,学了一肚皮的风流格调,只是一想到云萝,这些尘俗的东西就全部没了影子,云萝的影子小小地,小小地,站在树上,或者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摇摇欲坠,那时候他就老想着跑上前去接着她。在他的梦境里,总是在云萝快要掉下来的那一瞬,就忽然惊醒,然后接下来的漫漫长夜里,他独自回忆着云萝的笑容,总是没法记得清楚,像是隔着一曾薄薄的面纱。
今天云萝忽然就站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盈地向他说:“你会成功的!”他忽然就一阵感动,一阵心跳,强自压制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道:“那多谢你吉言拉,云萝妹子,等我打到东京,把宋朝皇帝绑着押回来做你的侍从。”云萝显然是信了他的话,追问道:“真的么?那要是父王不许怎么办呀?”延禧看着她笑颜如花,也自开心了起来,笑道:“怎么会?痴丫头,那皇帝要是做了我的战俘,就要听我的话。我说了把他送你,别人是不能插手的!”云萝一下笑得开心起来,举起手说:“说话算数,我在宫里向观世音菩萨祈祷你打个大胜仗回来,你也要把那个皇帝送给我做小厮,让我也神气一下!”延禧微笑着举手和她击了一掌,说:“延禧哥哥送你这么大的礼物,你就没什么别的酬谢么?”云萝瞪了他一眼,道:“你是哥哥,东西还没倒手,就和我要酬谢,羞不羞呀?”忽然忸怩起来,说:“你把眼睛闭上。”延禧依言闭眼,云萝凑嘴到他腮边亲了一亲,没等他睁开眼,就飞也似跑走了。
当晚延禧根本没有睡着,小时候到如今的事情全在他心里翻来翻去,一闭上眼就听到那个娇嫩的声音带着笑意叫:“延禧哥哥!延禧哥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依旧是精神十分。
三天后,他就带兵出燕京了。这个除夕他是在军帐里度过的,待得天明,帐下的将校都已经烂醉如泥,他起身看着天边透亮的青色。暗暗发誓,不打到临安,捉住宋皇帝赵煦,誓不回燕京。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刚打过黄河,宋朝举国上下就一片恐慌,赵煦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穷兵黩武说得凶恶,宋朝的兵力却依旧是不堪一击。宋国的使者飞也似往来于两国之间,三月份的时候,和约已成,宋国皇帝虽说没擒到,雁门关以北尽属辽朝也是不小的收获。他心中也惦念着远在国内的父亲和小云萝,于是就班师回朝了。
庆祝大典很是尽兴,道宗皇帝率满朝人等一直迎出宫门十余里。酒席摆成了流水宴。放眼看去,整条大道上全是贵族人物,衣观风流,女眷们大部分都在远处,垂着厚厚的面纱,无论如何也认不清哪一个是云萝。好不容易熬到场面全部进行完了,和道宗皇帝同车回宫的时候,才和女眷们的车挨得近了。却还是没找到云萝,他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云萝那小丫头怎么不见?”旁边副车上的小萧皇后插话道:“这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云萝四月里就要做太子妃,如今害羞,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见人。你们都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趁她还没出阁,去看看她也好。”
延禧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只是萧皇后没注意到,还继续道:“自从你舅父逝了,这孩子就和我亲生的一样,说句不怕你吃味的话,我对他可比对你和延佑好呢。这回终于了了我的一桩心事,还是嫁在自己家里,也不用担心出了阁公婆对她不好了……”延禧终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原来妹妹大喜了,我这做哥哥的,本该送他一份厚礼……”说到这里又想到当时答应云萝的话,“把宋朝皇帝擒回来给你做侍从!”如今他毁约了,她也毁约了,想着出去的半年里她印在自己脸上的那个吻,一直在心底泛着甜甜的味道,如今却像是烙铁般烧炙着他的心。女孩子的心,原来这么容易改变,抬起头看看满足地笑着的皇后,心里有一点隐约的自怜:“终归自己的母亲不是皇后,终归自己做不得皇帝,供不了这世界上的极品的荣华富贵给她。”接着这点黯然就被愤怒代替了。小萧皇后还在开心地说着,道宗皇帝的脸上也全是笑容,他却蓦然站起身来说:“父王,姨娘,儿子身体突然不适,先行告退了。”也不看两个人的脸色,跳下车来,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抢了一匹马,连鞍鞯也不要,就飞身上去,打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