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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弯弓壮士,跃波少女 ...

  •   自徐恣、沈纵两人离了汴梁,已过了近十日。船行汴河之上,一路逐东南而去。入了淮南东路不远,秋意袭来,时常细雨不休,凉意沁人。船只途经市镇,二人惯是下岸打听,然而一连过了□□处,也没能得到多少有关郭彪的确切消息。
      这些天来,沈纵已将那日于樊奉先船上的见闻细细地说了与徐恣听。他聪□□黠,心思缜密,事后慢慢回忆,竟是将当晚所交谈的忆起了足九成。他将这些说话一一复述出来,徐恣听得,蹙眉道:“这人听来,可不似个单单押船的。”
      沈纵亦作如是想,可是徐恣思来想去,也想不起江湖上有哪一号人物叫这个名字,最后猜道:“莫不是这厮也同你一样,用个假名字糊弄人?”这样一猜,两人都觉全无头绪,幸好也不是什么着紧事情,聊了半天,见怎也抻不出个头来,便也罢休了。
      沈纵心中却依然有些疑惑:若是有船行欺行霸市,那或也寻常,然而在汴河之上,又是这般靠近汴梁,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何况但观那夜船上情形,是否真是意在勒索,还是不定之数。这件事,说不得还有什么牵连……这些,他却没有同徐恣多说。他心知徐恣率性,又与官场毫无瓜葛,空说了这些,不过惹他烦心罢了,却没有丝毫助益。只暗暗记下,待哪日见到父亲,便问上一问。
      后几日,两人便似将那晚发生的事尽数忘了,开始天南海北地聊。沈纵虽则时时想起此行缘由,心中总有一块沉重未去,但徐恣似乎瞧出他心思,总能找出话题牵起两人谈兴,将他心思引去别处,他们一个颇知江湖风闻,一个熟谙历史掌故,聊来十分投机,说到兴处,都是放声大笑。
      这日吃了早饭,船家娘子收碗碟时告诉他们说,大约再半日,船便要出汴河,进淮水了,不出意外,当晚应能到达楚州。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心中都清楚,楚州是此行道上三个最为繁华的城市之一,应天府既没有消息,若在楚州亦无所获,那么就只有径下扬州了。徐恣交代道:“大婶,我们要在楚州停上几日,老样子,你与大叔先等上三天,如有变化,到时再说。”
      多日下来,他们与这船家夫妇也混得熟了,徐恣嘴甜,“大叔大婶”已经叫得极之顺溜,那两人便也渐渐地不将他们当做来去匆匆的寻常船客,有时闲下歇歇,也曾与徐恣一聊半日,徐恣兴之所至,学起操船功夫来,不一个时辰,便已似模似样。沈纵看在眼里,但是微笑,心道:“阿恣这般赤忱,我却是学不来的。”实则性情所限,他却不是学不好,只是不愿罢了。
      这会儿,徐恣坐在船中榻上,拿了沈纵佩刀把玩,拈着刀柄上黯黄穗子,对沈纵道:“说起来,我如今还只见你使过一次刀……你使刀的架势,可与一般使刀的不大一样,比他们都好看上不少。”
      沈纵道:“那便是断水刀法,通常刀法讲究大开大阖,这刀法稍稍有些不一样。”他抬起腕子,道:“我们甫进门拜师,便要练一年的手腕功夫,这刀法的精要,有大半在手腕上。”
      徐恣笑道:“这般练法,听着却像是把刀当了剑在练。”沈纵颔首道:“是如此,据说创了这路刀法的前辈也是个用剑的高手,所以刀法中隐有剑意,他将这刀法使到极处,当真可以抽刀断水……只是要到这个境地,必要有精纯深厚内力作底,我是不能了。”
      徐恣道:“这话怎么说?你这样聪明,一二十年的便不能,三四十年总能成的。”沈纵微微一笑,摇头道:“你会错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些事,任凭有多聪明,都是不管用的,我学武的资质不好,初时经脉弱得竟然盛不住真气,是靠的金针刺穴,辅着汤药,过了差不多三年,才能真正开始修炼内功,那时我已经过了十一岁,是师兄弟中开始最晚的一个。”
      徐恣叹道:“你从能够开始修习内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七年,还敢说甚么资质不好?我可是从五岁就开始扎马,虽然十三岁上,师父便丢手不管我啦,只留下一堆传到一半的武功给我,算来总还是比你多练了许多年,也没见比你强到哪儿去。”
      沈纵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没再接这话。问道:“你十三岁以后……是怎么过的?后来又为什么到了汴梁?”他还记得徐恣说过,从前是与师父一道住在西山上的。西山又名龙门山,与香山一同环抱洛阳,二山之间,伊水中分,极是雄奇美丽。山上存有不少旧朝石刻,昔年沈纵还曾去过不止一次,他想到那时或许少年徐恣便在与自己隔不到一重山的地方结庐而居,忽然觉得,两人似乎已经认识了许久。
      徐恣道:“我在山上守满一年,便走了,那时候不晓事,以为在京城,总是要容易讨生活一些,其实么,嘿嘿,我不久后便明白,东京城热闹繁华不假,可惹不起的王八也遍地爬,想要扎根,大亏可以不吃,小麻烦有时候却免不了。”说着一笑:“便如你,我那天本来只是恰好跟当铺老柴那贼精儿清了老账,还叫他倒找了半吊钱,心里高兴,顺道上去想要现现财气,不小心竟捞了个麻烦回去。”
      沈纵知道徐恣当年一个半大孩子,在汴梁过活,必有许多自己想象不出的难处。但他亦知徐恣性情,洒脱率真,骨子里傲气却也一毫不少,他既不愿细说,沈纵也不再问,只笑道:“若后悔,还可回返的。”
      徐恣将刀丢还给他,也笑道:“我可不后悔,这世上麻烦虽多,一旦解决,后面便一定有好事等着,我管这一趟闲事,不是就赚了个极好的朋友么?”沈纵眸子一瞬,心中和柔,微笑道:“惜乎无酒,阿恣,我当敬你。”
      徐恣道:“那便记在账上,来日有酒了,你要先干上三大碗。”沈纵笑着摇头,告饶道:“以碗饮酒,品不出好酒的味道来,何况三碗下去,我恐已醉倒了,可奉陪不得,赠上坛我亲酿的梨花酒,恳你放我一马罢。”
      徐恣闻言笑道:“我倒忘了你会酿酒,可要说好,若你手艺不成,我还是不会放你的。”沈纵不由莞尔,口里称是。
      两人聊起过去耳闻目见的各种名酒,沈纵酒量平平,见闻却博,无论是酒具、酿酒之法还是佳酿本身,都有不浅了解,徐恣听他说着“瓮盛桃花春水,精挑糯米,汤米煎浆,置金波曲,并梨花新瓣,上槽火迫,候时收酒入坛”,又听他将玉斗藤杯,金瓯瓷盏的不同之处慢慢言来,这才发现,原来酒中亦有如许乾坤。心里感叹:“飞鞚从前过的日子,真真是矜贵雅致,可他却不喜欢,先是学了武功,现在又为了他师弟的事一个人跑了这样远……他这样的人,我竟是第一次遇见。初见他的时候,他虽然面上瞧来有些冷,心却一点儿也不冷,是个可交的朋友,只可惜,他爹是枢府里的官儿,恐怕做得还不小,他怎样也只能算半个江湖人,行在江湖上,总有不是……眼下他要办的这事,十分难为,我说了甚么,也要跟他一道走到底。”
      由汴河转入淮水,河道骤窄数丈,却仍有大船行于其间,为保安全,船家夫妇半落下帆,略略放下了船速。
      才是过午,日光暖煦,窗扇小掩,舱内光线暗淡,沈纵以臂为枕,侧卧榻上,正自好眠。徐恣没了人聊天,瞧着外头无忙可帮,窗外又是一贯看腻的景色,百无聊赖起来。他坐着时便正对着沈纵睡颜,此刻无聊,目光渐渐转到沈纵身上。
      沈纵醒着的时候,一双眼瞳最是惹人注目,好似清泉白石,浸墨涵光。待睡着了仔细瞧来,才发现他的眉眼唇鼻都很耐看。徐恣瞧着瞧着,恍然不觉自己的唇角勾上一抹笑:“这家伙倒俊得很,眼珠子不那么滴溜溜转的时候,看去极定,真能撑得场面。”一面想,一面瞧,竟也不觉瞧了许久。
      他独自坐着,半是闲视,半是发愣,一时醒转过来,发现自己竟瞧了沈纵怕不有小半个时辰,不由失笑,心道:“我想是也乏了,飞鞚有甚么可看?”盘坐起来,开始静静疏流内息。
      他所习内功名唤“返真灵宪”,要诀虽然是自幼背熟了的,但他师父所授武功大半与星辰天宇有关,气度宏大之余,天象之学、人生阅历以及多年根基三者缺一不可,这门内功益发如此。徐恣十三岁时师父辞世,慢说其他武功,便连天上星宿也没能识全,空有要诀,却没有人点拨,武功自然少有进境。至于人生阅历,更是不足一哂。
      徐恣对于武学,许是由于未觑堂奥,并无什么特别喜爱,便是想起了练它一阵,不记得时十天半个月也是搁着。返真灵宪取意东汉张衡所作《灵宪》一书,以其论宇宙之成而究内息,将其分为元气、清气与浊气,元气一层未分清浊,是这门内功的根基,修之养识、养精、养神,所修元气小有所成,则练清气,清气成天,能长内息,涵锐意,最后练浊气,浊气为地,练到此间,则灵台更清,如如不动。直至三气练毕,才算小成,然还须清浊二气相融相合,又生元气,从而三种内息相辅相生,方是大成。三种内息修习之间的转换,都是关窍,最后三气相生,更是难以理解。这些徐恣曾对沈纵大略说过,沈纵道是他门武功,也没有细询,只是终究好奇,问:“那么你练到了什么地步?你师父又怎样?”
      徐恣当时笑道:“我没那天分,两年前练完元气一层以后,再也没弄明白怎样分出清气来练,现在只不过原地打转罢了,至于师父,他自然是修全了的。”有一句话他咽下没说:若非师父内功深湛,怎能负着那般重的内伤活了十几二十年?自他记事起,师父便有旧伤,却从不就医,无论他如何劝说,也是白费,这件事他一直疑惑到如今,现答案已经随着师父埋在了龙门山,他也不想再提。
      这两年多来,他在返真灵宪的修习上虽然没有进境,但是随着不断修培元气,内力根基总是稳稳扎下了。当下内息流转,缓缓涵于丹田,随后又慢慢溢出,流至四体百骸,他觉得脉络徐徐生温,逐渐入定。
      过得二刻钟,徐恣忽然感到座下有一种奇怪的动静,仿佛是硬质器物的刮擦戳刺,他微微一震,更加凝神感觉,先时只感到船底水流潺潺,过了片刻,那种异样感觉又冒了出来。修炼元气原是为了培养神识,若放在平时,这种动静他必定毫无所觉,正是如此,才让他格外警觉。只是船走在淮水上,这奇怪动静是从哪里来?莫不是船底还有暗舱?
      心思一动,他跳下榻来,将船底细细扣了个遍,也没有听见空舱该有的闷声,又感觉了一阵,只觉得那声响依稀仍在,只是时有时无,抬头看见对面睡着的沈纵轻轻翻了个身,似乎便要醒转,便去推他:“飞鞚!飞鞚!”
      沈纵被徐恣叫醒,却还有些迷蒙,听他三言两语说了,心底里并不觉得有多大关紧,支着头琢磨片刻,一笑道:“难不成有人闲情雅致,黏在咱们船底下想凿船?”他随口打趣,徐恣也觉是自己多心,笑道:“这内功真不能练,直要把人练得神神叨叨,听说有高人可以感觉到数十丈外一块灰尘被吹落,那岂不连觉也睡不成了?”
      实则能感知草木微变的人,又怎可能分辨不出各色声息?沈纵知他顽笑,却假意道:“难怪你练功便止于此,原来事出有因,引之有据。”徐恣大笑,笑声渐息,却看见面前沈纵微微勾起眉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道:“你又笑什么?”
      沈纵一双眼睛转到徐恣面上,道:“我只是想起来,虽然我也有不少可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可是能谈笑无忌的,就已经不多,真能知道哪一句话是顽笑,哪一句不是的,那就只有你了。”徐恣心底微微一动,瞧着他湛湛双眸,忽然觉得胸臆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意,微笑道:“是啊,性子相投不相投,都是强不来的。”
      两人聊了一阵,走到船头透气。一层秋雨一层寒,江淮一带连日多场阴雨,今日小晴,夹岸树木却已掉了不少叶子,空气中更有一种潮凉的寒意,令人气爽神清。
      沈纵抬目远望,前方河道上船只寥寥,最近处一只大船,距他们数十丈远,遥遥看见船尾站着个锦衣人,似亦在眺望河景,水上凉风习习,他却手持折扇,轻轻摇动,作意态悠然之状。沈纵看得,暗暗好笑,有意要指给徐恣看,却见他单膝跪了,顺手掬捧水来洗脸,待抬起头来,那人已进到舱去,也便作罢。
      沈纵吹够了风,便要回转,徐恣仍想再待一阵,索性靠着舱门坐了,一条腿垂在外间,摇摇晃晃。沈纵望着他背影,笑了一笑,挑了帘子。
      哪知他一脚踏入,就听见“啪嗒”一声,溅起半尺水花,足上袜履都被浸湿,他的心蓦地沉了下去。一眼看去,舱内已是一片汪泽,瞧来脚下并没有什么破洞,却似乎无一道木板间不在汩汩渗水,这一切都悄无声息,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纵抿了抿唇,知道事不宜迟,当下唤了徐恣与船尾正在操船的那对夫妇。四人站在靠尾的阶级上,地方实在太小,徐恣的双足仍浸在水中,水起先漫得并不快,待得完全浸过脚背之后,速度陡然加快,半柱香时间,已经过了小腿肚子。
      船家夫妇操了二十多年船,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透水状况,眼瞧河水不断渗入,却连补漏也无从补起,又是惊诧,又是心疼,明知如此境况,这船是非弃不可了,却迟迟吐不出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弯弓壮士,跃波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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