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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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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远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梦境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耳边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嗡鸣声。
而眼前是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他重又合上双眼,想多停留在这美梦里一会儿。
但是身边的人好像不允许他继续睡过去。
林泽远感觉到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嗡鸣声随之暂停,世界重归安静。
他彻底清醒了。
这根本不是在做梦。
昨晚的事情历历在目。
——
日历翻回到上一页。
这一天是林泽远的生日。好巧不巧,也是冉幸和别人在一起两周年的纪念日。
他没想过能收到冉幸的祝福,尽管也抱有期待。
但是那些接连不断跳出来的消息确实显示的是冉幸的ID。
“生日快乐。”
“你等下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喝酒?”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和舍友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
霓虹灯光扫过车内,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刺得他眼睛发酸。
而她的消息,像什么能让人上瘾的药剂,尽管双眼酸胀,他仍然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但他还要在表面上和她维持着必要的礼貌。
“谢谢学姐,还是不打扰你约会了。”
他知道对她来说,今天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最应该和谁度过。
反正一切和他无关。
她很快发过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他一愣,在舍友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找出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背景是无比嘈杂的灯红酒绿,她的声音被淹没其中。
但他清楚地听到她说:“我一个人。”
是她从没向他展示过的柔软和脆弱。
他坠落其中。
下车的时候,舍友A看见林泽远在兜里找什么。
“怎么了吗?”
“我的钥匙好像忘在火锅店了。”林泽远懊恼地说,“我得去取一下。”
舍友A搓着双手问:“这么晚?天又冷,要不明天再去?”
“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舍友A还想说什么,被舍友B拦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宝贝那钥匙扣,还让他明天再去。”
林泽远笑笑,没说话。
但手放在兜里,正轻轻地摩挲着被他当成幌子的钥匙扣。
站在酒吧门前的时候,林泽远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冷空气被吸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像一个未成年的毛头小子,因为没有见识过的世界而兴奋又紧张。
林泽远装作身经百战的样子,走了进去。
仍然是令人双眼发酸的霓虹灯光,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他感觉到燥热,但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因素带来的原因。
穿过和他截然不同的男女,他仔细地辨认着每一个可疑的人影。
终于在二楼的角落里发现了她。
只消一个背影,他就知道是她,根本不需要花太多的功夫。
他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唤了一声“学姐”。
她正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大幅画,听到声音,偏过脑袋,仔细地看了他几秒钟,嘴角才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你来了。”
“嗯。”
他本来是注视着她的,但她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他很快就避开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心跳声已经盖过了一切的背景噪音。
他把视线投到她刚刚正在看的那幅画上。
说实话,这幅画有点格格不入。
它被裱了框挂在墙上,大部分都是粉红色的,尽管被灯光蒙上了一层颜色,或许还沾染了酒精的味道,但仍然带着单纯的美好。
“你看得出来吗?那其实是一副拼图。”冉幸撇开视线。
“拼图?”林泽远多看了两眼,但是太昏暗了,看不出一点痕迹。
冉幸抿了一口酒:“它的名字叫‘情书’。”
“你喜欢吗?”
听到林泽远的问题,冉幸歪着脑袋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林泽远心想,她大概是醉了,不然怎么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冉幸最后是被林泽远扛着送回家的。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他身上,他就快要丧失思考的能力。
他只是陪她稍微喝了一点,还远远不到会让人不清醒的地步。
可他脑袋里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但是冉幸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想不想?”
她的呼吸吐在他的耳朵上,烧得他的理智就快要断线。
他偏过头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他都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轮廓。
“冉幸。”他嗫嚅着,“你醉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
他感觉到她的手伸向了他,柔软的触感,寒冷又温暖。
他知道自己疯了。
——
林泽远不知道应该继续装睡还是和冉幸打招呼。
还没等他纠结完,又响起一阵嗡鸣声。
冉幸盯着手机,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仍然是“去你妈的狗男人”,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要不是顾及到林泽远还没醒,她肯定已经把手机往对面的墙上摔了过去。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攥着一直狂吠的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声,林泽远悄悄地抬起眼皮。
确定这个房间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他才完全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冉幸的房间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此刻竟然像在城堡里的公主一样,不过实在是不怎么相称。但是这一切和冉幸有一种意外的协调。
原来冉幸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林泽远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宝藏。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书桌上。
好像是一幅还未拼完的拼图,粉红色的,他肯定在哪里见过。
他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刚刚看到的拼图的视角是倒着的,所以他没有认出来。当他站在这幅只拼了百分之四十的拼图前的时候,也反应过来,正是“情书”。
旁边的一张纸上写着一段话。
他知道是冉幸的笔迹。
“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总说我木讷不懂浪漫。可是,究竟什么是浪漫呢?表达爱意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想写一封很长的情书。跑遍大街小巷终于找到粉色桃心的信纸,不需要煽情,更不需要修辞,我用粗糙的文笔,把自己内心中最直白的情感跃然纸上,用爱心填满你的世界。”
他突然恍惚了。
“在一起这么久了”几个字在他的脑袋里来回转,他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他和冉幸之间只有一个冲动的夜晚,而她正和别人在谈恋爱。
可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吗?
冉幸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门外的音量突然提高了,打断了林泽远的思路。
“齐鸣,该说的我他妈早说过了,你能不能哪凉快滚哪去。”
“齐鸣”两个字迅速而清晰地被林泽远捕捉到了。他还想多听两句,但冉幸好像意识到还有别人的存在,放低了音量。
他坐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那幅拼图的完整对照图。
正中央的小人正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粉色的情书,每一个字都饱含了爱意。信纸的背面都是粉色的爱心,长长的一封送到了心上人的手里。
林泽远心想,可是他不行。人人都知道他的心意,包括冉幸,但他却不可以把他的心送给她。
在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早已经和齐鸣坠入爱河了。
——
大一入学的时候,林泽远一个人在学校附近转悠。
他来得早,早就收拾完了东西。而大批新生正带着对未知的憧憬和渴望,在学校里往来穿梭。
远远地他就听见了孩童的啼哭声,只是不太真切。
但是顺着那条路走,哭声慢慢地变大。
他透过围在学校外的铁栅栏间的狭缝,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孩,正孤身一人坐在小路边的阶梯上哇哇大哭。
林泽远有点慌了。他本来以为有家长带着小孩,只是孩子在耍小脾气罢了。但是这个场面分明是孩子和父母走丢了。
他赶快打开手机导航,查看和哪个校门更近,他能最快地到那个孩子旁边去。
但是当他确定好路线后,抬起头,却看见一个女生蹲在了孩子的面前。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冉幸时她是什么样的发型、穿着哪一套衣服。
隔着一道布满刺的铁栅栏,他看着她牵着孩子,慢慢地往校门的方向走。
那条路是平行于栅栏的,因此他得以和她并肩一起走过那短暂的几分钟。
他稍稍落后了几步,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见她。
风好像带来了她的声音,混着各种噪声,爬到了他的耳朵里,住进了他的大脑最深的地方。
林泽远一直走到校门口,才清楚地看见冉幸的模样。
校门口有很多迎新的高年级学生。
他看见她走向其中的一个女生,给孩子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他装作如无其事地走向她们的方向,想要捕捉流窜在风里的信息。
她和孩子说话的声音多么地温柔:“宝贝,你和这个姐姐待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和哥哥来找你好不好?”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问她:“那姐姐你呢?”
他刚好从她身后走过,听见她说:“我还要帮其他走丢的小朋友呀,但我很快就回来,会给你买橙子味的棒棒糖,你要乖乖的哦。”
他正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两步,他就听不见她说话了。
但是那时从身后吹来了一阵风。
紧接着,她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感觉到了她发丝拂过他的皮肤,但后来回想起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一寸肌肤。
或许是幻觉。
但她的背影是真实的。后来很久,他都只能拥有她的背影。
那天林泽远就一直等在那附近。
很快就有人来接走了那个小孩。
但是,冉幸没有再出现过。
他心知肚明,她知道了孩子找到父母的消息后就没必要回来。
但万一呢?
要是能再见到她一面,他也算是拥有了她给的橙子味棒棒糖。
他没再见到她,没能拍下哪怕一张照片,也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新生军训的时候,例行会有学生会的成员对新生进行慰问。
只要学生会一出现,教官便会停止军训,让大家一个一个排着队去领慰问品。
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水果。
但再次遇见冉幸的那一天,是最特殊的一次。
林泽远个子高,排在队伍最后面。快排到的时候,听到前面一阵骚乱,好像是打翻了一杯绿豆汤。
他没太关心。毕竟不可能没有多准备,也不会就差他这一杯。
但轮到他的时候,他发现打翻的绿豆汤不止一杯,也刚好就是没有他的那一份。
面前的学姐看着空空的桌子,又看了看他,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冉幸……”
“嗯?”
听到声音,林泽远这才发现桌子下面还蹲着一个女生。
她一只手提拎着黑色的大塑料袋,一只手往里塞打翻的绿豆汤的包装。
“好像少了一杯……”
林泽远刚想说什么安慰一下面前惊慌失措的学姐,但是当蹲在地上的女生站起来面对他的时候,他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冉幸看了眼空空的桌子,再看了一眼他,静默了两秒才开口:“对不起啊,我们刚刚不小心打翻了绿豆汤,刚好没有你的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喝不喝可乐?”
她像给他施了魔法。
他好像什么都听到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进脑子里,只会机械地点头。
冉幸重又蹲下去,视线和桌子抽屉齐平,往里面伸手,掏出了一罐可乐。
她站起身的时候,他意识到他是第一次和她四目相对。
“给。”冉幸递给他那罐可乐,“军训加油。”
“嗯。”林泽远避开目光,匆匆逃开。
他听见身后冉幸的声音:“今天的工作结束啦。”
“对不起啊,你还得把你的那罐可乐拿出来。”
“没事,我也不怎么爱喝可乐。”
林泽远低头,看见那罐可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两个字。
冉幸。
——
冉幸轻轻地推开房间门,本以为林泽远还没醒,但却没看见床上有人。
视线习惯性地向里扫,才发现他正坐在书桌前。
本来没觉得尴尬,但和林泽远对视的那一瞬间,冉幸确实不知所措。
“你醒了?”她开口,但说的简直就是废话。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氛围中。
还是林泽远率先开了口:“我先走了。”
从冉幸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完全僵住了,他也不太自然。
他一直以为她很高,这也确实是事实。可是那一刻,为什么他觉得她变得娇小了?
冉幸以为林泽远会直接离开。
毕竟,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是林泽远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冉幸。”
她条件反射地转身看他。
“如果不舒服的话,记得买点醒酒药。”
看到她僵硬地点头,林泽远没再出声,径直走向了玄关。
大门嘭地响了两次,才被彻底关上。
冉幸如释重负。
林泽远靠在电梯间的墙上,等待电梯。
不知道是不是电梯坏了,总之一直没动。
他也就没动,连带着大脑都没有思考。
电梯间的窗被打开了,带来一阵寒冷的风。
他往窗外一瞟,发现对面的房屋已经变成了雪白的一片。
反应了半天,他才意识到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
他也算是和她一起拥有了初雪吧。
冉幸偏头一看,看见窗外飘着雪花。
她的大脑完全没有运转,就冲到了门边,打开了门。
林泽远听到声音,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冉幸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好像下雪了。”她说话难得有点磕巴,“我的意思是,你需不需要伞?”
看到他没有动,她显得有点慌张,解释着:“你可以下次再还我的……也不是一定要还我,总之你拿着就行。”
林泽远把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在眼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手里的那把伞:“谢谢学姐。”
冉幸松了一口气:“那你小心点。”
他只是点点头,看着她慢慢地关上了门。
靠在先前那堵墙上的时候,林泽远震惊地发现,不是电梯坏了,而是他根本没按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