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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爱情 萧一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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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一珍,她大概从未想过,她会在十几天的时间里,爱上一个男人。
又在床上躺了些日子,她的伤势渐渐好的差不多了,赫连云睿再来看她的时候,希望她能下床走动走动,这样一味躺着,反而于身体无益。
他说这些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瞥她一眼,却让她心神不定,不等他过来搀扶,一珍兀自下的床来,谁知脚刚一沾地,便觉得松软无力,摇摇向一边倒去。恰被他伸手扶住,笑道:“你躺的太久了,来,我扶着你,出去走走。”
一珍低头不语,身子无力的倚在他身上,霎时就闻到了他身上厚重的男子气息。他的气息很特别,不像京城的那些贵胄公子,衣服上都用熏香。一珍记得,毅弟弟钟爱伽南香,离弟弟爱沉香,邢风身上的香……他常年抱着药罐子,算是药香吧。就连庾怀苏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丁香味。可是赫连身上的气味,却是如此温暖而阳刚。
走到外面,寒意扑面而来,早就听说关外一到冬天就严寒逼人,这风象刀子一样,吹在一珍脸上感到有些痛,难怪赫连的脸是如此的坚毅,塞外的风霜,早就将他磨练成一个英勇不屈的男子汉。
“不习惯吧?”他笑着问。
一珍倔强的仰起头,看着天空刺目的太阳,说:“不会。”话刚说完,就觉得肩上一暖,她诧异的低头一看,原来他将自己的风氅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心中亦一暖。
关外其实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到处都是枯黄的杂草,远处是山,山上是积雪。除了偶尔有牧人经过外,其他的就什么都没了。
“塞外苦寒之地,储妃恐怕觉得毫无意思吧?”他似笑非笑的问。
“的确毫无意思。”一珍不喜欢这里,这里过于冷清凄苦了,她还是喜欢宫廷的温暖热闹,虽然这里可能与世无争,而宫廷向来都是尔虞我诈的,但她还是喜欢那里,也许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缘故,她与生俱来的皇家典范,不仅让她心思细密,还让她骄傲到了骨子里。
“我想也是。”他说,“其实你和那些千金小姐也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的自傲。”
一珍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莞尔笑道:“自傲又有什么不好?”
他愣住,也笑了起来:“的确,你有资格自傲。”
一珍紧闭双唇,默默不语,微微仰起头,仍风吹在脸上,脖颈里,冷而疼痛。她想,如果不是那场战争,她就不会嫁作他人妇……
可是,那场战争,他却是主将!
“一年以前,你在齐梁边境,和我父亲麾下的兵士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若不是你的功劳,想必齐国不会败退的这么厉害,我也不会被当成和亲的工具,嫁到这里来。”
她的语气,如这塞外的寒风一样冷冽。
沉默,他有些黯淡的问:“你恨我吗?”
她的心一阵抽痛,也许……以前也许恨过,但现在……
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去,
塞外能有这样晴天的日子很少,大家都显得懒洋洋的,大锅里煮着肉糜,香味儿飘了很远。
经过这些日子,一珍已经习惯了一些,这里的食物和人。
他们粗狂,但很善良,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他们偶尔会开她和赫连的玩笑。
听到这些的时候,一珍与赫连都面无表情,只有张勇异常紧张,一边呵斥着那些人,一边偷看一珍的脸色,他是怕她回去和皇帝告状,赫连就会落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其实,一珍怎么会呢?
赫连云睿已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一部分,远离了宫廷和权谋,原来她也会这么小女人的,如果是以前,她必定分外厌恶现在的自己,可是,在他面前,她宁愿自己是个小女人,让他能够好好的保护自己。
和他在外面走了一圈,一珍果然觉得身心舒畅了许多,晚上睡觉也觉得分外踏实。第二天醒来,身边还有他昨日披上的风髦,心里不知不觉流过一丝甜蜜,她穿好衣服,用玉带随意挽了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衣如雪,缎子似的乌发从两肩垂下,若不是面色有些苍白,下巴也瘦削的尖细了,那必定堪称倾国倾城,微微一笑,喂孩子吃了一些加热过后的奶水,抱着她到外面走走。
赫连正在练兵,他站在城楼上,指挥着城下战士排兵布阵。他高高在上,身上的战袍被吹的猎猎作响,战旗所向,兵锋所指,他目光如炬,坚定而望,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出他的英勇神武。
一珍暗自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张勇上前来,抱拳道:“夫人,王爷请您上城楼观看。”
她走上城楼,和他并肩着,看将士们气势如虹,心中想到,难怪赫连身经百战,却从不曾败过,如此阵势,怕是连邢明见了,都要忌惮三分吧!
看到眼前的一切,一珍亦惊觉他的野心!
是呵!他是藩王,而她是储妃,她的丈夫将来需要他的扶持,但是更需要提防他,而她,现在却与他在这里……
他也是一珍自己要提防的人啊!她的名分不会改变,她怕终有一天,会与他反目。
想到这些,她的心不由得刺刺的痛。
不知道赫连的心里在想什么,两个人都默默不语的站着,天空中的太阳渐渐隐去了光辉,淡淡的乌云慢慢的飘来,那云离地面很近,一珍站在城楼,似乎一伸手就能触摸的到。孩子无缘无故的哭了起来,她连忙哄着,抬头看了赫连一眼,站在这里总归不太雅观,于是她抱着孩子回去了。
这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孩子也哭个没完,外面的天气愈来愈冷,风愈来愈大,人们纷纷躲进了家门,就连操练的士兵也休整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外面整片原野都看不到人了,一珍将孩子哄睡着了,自己在一旁静坐。
赫连进来,先去看看孩子,又站到她面前看着她 。
然后,他将自己颈中的饰物取了下来,放到一珍的手中。
“这是什么?”一珍诧异的问。
“狼牙,”赫连回答道,“这是有一年,我在外面捕到一只狼王的牙。”
“这是……送给我的吗?”一珍摩挲着光洁的狼牙,牙齿经年累月,被制成饰物很久了。
“恩,”他点点头,不再说话,依旧看着她。
“怎么了?”她脸上一红,诧异的问,心中隐隐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京城来信,过两天请储妃回京,我会派人护送你安全抵京的。”他简短的说了几句,然后把信给她看。
怪不得有这样糟糕的感觉,原来,她就要离开他了。
一珍并不看那封信,只是坐着,胳膊架在桌子上,眼皮垂下看着桌子角,咬咬牙,她说:“也许我并不想回去呢?”
他震住,亦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这是万万不可的……”
一珍立马打断他,攥紧手中的饰物,看着他说:“你可以说,萧一珍已经命丧暴徒之手,这样我就不用回去了。”
他的表情复杂,紧抿着唇不开口。
她继续说:“反正这里知道我身份的人很少,你就当……你就当是从别处救来的乡村女子,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说出这些话呢?她不是一直都不愿意离开宫廷吗?她不喜欢这里的,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又想留下了呢?为了孩子吗?不,不是……
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如她所愿,可是,他……摇头了。
“不行!我已上表朝廷,我的部众救下了储妃,如今正在营中养伤,等到伤势痊愈,就立即送储妃回京,不得有误!”他的语气坚定,眼神却闪烁的不敢看她。
“为什么不行?”一珍霍的起身,怒道,“你赫连云睿说的话,谁敢不听?朝廷如今忌惮你,将你的王妃留在王庭,你也大可将储妃留在你身边,何况……何况也是我愿意的!”
她看到他的表情瞬间变化,随即他也站起身,厉声道:“储妃请自重!朝廷可以扣留小王的王妃,但小王无论如何也不敢留下储妃,就算储妃您自己愿意,小王也担待不起!”
他……他竟然如此决绝!难道她的一片真心,就换来他的一句自重吗!
一珍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从来她萧一珍想要的,没人敢说个不字,可是他赫连云睿,竟然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眼前赫连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当眼泪落下的时候,她冲出了门,他在后面呼喊:“你去哪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是门口拴了一匹马,她解开绳索,跳上马背,双腿狠狠一踢马肚子,马儿仰头长嘶一声,迈开前蹄,狂奔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抓住缰绳,伏在马背上,一个劲儿的让它快跑,跑出了赫连的营地,还在一路狂奔着,天色愈来愈暗,而她毫无察觉,只觉得两边的风呼呼的响,眼前迷蒙,看不到前方的路,但她非但不放缓速度,反而让马儿越跑越快。
对于长居塞外的赫连云睿来说,这样的天气预示着,今晚会有暴风雪。
所以当一珍策马而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慌了,立马让人牵马来,跨上马背,顺着她的方向追了过来。
过来很久,一珍看着四周,一片漆黑,马儿累了才停下来,而这里她一点也不认识,只看到黑乎乎山峦的影子,风愈来愈大,夹杂着雪花,不,这不应该叫做雪花,这是名副其实的鹅毛大雪啊!
马儿烦躁的打着响鼻,头甩来甩去,一珍牵着它的缰绳,差点被它摔倒,它的蹄子在地上乱踩着,头往另外一边猛的一偏,她的手一痛,放开缰绳,它立马往别处跑了,一珍连忙去追,可是无奈风雪太大,很快的,马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而她只能趴在地上不被大风刮走。
一珍从未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是不是暴风雪要来了,而她独自一人在这里……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声,她害怕的把那颗狼牙挂在脖子上,缩成了一团,冰凉的雪花灌进她的脖子里,而四周的地上很快就积起了厚厚的雪层。
一珍在心底呼喊着:赫连云睿,你在哪儿啊?快来救我……
她腹中饥饿,两腿毫无力气,跪在地上,觉得越来越冷,而冷风夹杂着冰雪朝她身上打来,听着远处的狼叫声,她害怕的失去了意识。
此时,赫连云睿正冒着风雪寻找着一珍,昏天暗地之下,他很难辨别方向,坐下的追影虽然是匹强健的宝马,跟着赫连云睿在塞外生活了好几年,它极力的搜寻着上一匹马留下的踪迹,无奈风雪太大,气味也在狂风之下消散了,它不安的摆着头,在主人的驾驭下,继续寻找。
赫连云睿想起那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傲气的齐国公主,那个像孩子一样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他原本不喜欢那些所谓的侯门千金摆出的自傲样子,可是见了她,他不由得觉得,她就该是这个样子的,那冷傲的表情在她眼睛里,简直就是天生的,她的气质就合该那样,仿佛不骄傲就不是她了。
可是她不仅骄傲,而且聪明,勇敢,调皮。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赫连云睿就发觉她的眼神凌厉,扫过他的面容时,她的嘴角显出一丝笑意,是不屑吗?难道他堂堂瀚哲王,在她眼里只是一抹嘲笑?
第二次,她准备吓他的时候,却被自己吓到了,她僵硬的倒在自己怀里,赫连云睿看到她的脸红了,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他在心里笑,这哪像储妃,到像个孩子。
第三次,他看到她衣衫褴褛的被那些匪徒五花大绑,纵然她脸上涂着墨汁,但他认识那眼神,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看错那眼神。
原来,爱情只在十几天的时间里便可以萌发。
有些人在一起一辈子,恐怕也只能做朋友。可是有些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互生情愫,相处不久便会情根深种。
赫连云睿和萧一珍,大概就是后者。可是,世上总有那么多无奈,他是藩王,而她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他要对她俯首称臣。
他们之间的情意谁也没有提及,也许就这样,也很好。
可是她最终不愿意离开这里,不愿意离开他,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朝廷本来就对瀚哲王虎视眈眈,如今他再将太子妃留下,朝廷以为是他扣押了她,一定会认为瀚哲王有心起兵谋反,势必会有一场血战了。
所以,他只能委屈一珍,可没想到她那么倔强,竟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跑了出去,赫连开始后悔没有告诉她,如果在暴风雪的时候困在塞外,活着的机会是很渺茫的,赫连只能奋力去追赶她,在原野里被困,连个藏身之所都没有,结果不是被饿死冻死就是被野兽咬死。
她此时一定很害怕,赫连云睿顾不了前面的风雪是多么急促,马儿不能在雪地里狂奔,而他只得下马来徒步前进,希望能够尽快找到她。
雪下的很大,狂风肆虐,很快,赫连也不能辨别方向了,可是他不死心,仍然按照以往的方法继续寻找,之前也曾遇到过这种恶劣的天气,所以他也算有点经验。终于,找了好久他才发现一珍的踪迹,她晕了过去,已经快冻僵了,赫连立刻将她抱到一处小土丘后面,那里的风小一些。他一边呼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一边用手摩挲着她的脸和手掌。
一珍,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赫连紧紧抱住她,脸贴在她的脸上,不停的呵气,他从没这么紧张害怕过,即使以前深陷敌阵也未曾如此!他不怕死,可他却害怕一珍不能醒来。
他在心中默默的祈祷,一珍,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让他背叛朝廷!让他把你留在身边!求你,醒过来吧!
好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赫连感到怀里的人有了轻微的动作,连忙低头看她,果然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
“云睿……”她虚弱的叫了一声,赫连云睿浑身一颤,更加用力的紧紧拥住她。
这是一珍第一次这么叫他,叫他的名字,以前总是称呼他为瀚哲王或者他的姓氏,赫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他怀里,发现她身上裹着他的衣服,而他身上已是落满了积雪,可他围着自己,不让积雪飘到她的身上,一珍的心里充满了温暖,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而口中就这么呢喃出他的名字来,他再次将她紧紧拥住。
她何时这么脆弱过……
虽然外面还在刮着大风,下着大雪,虽然有可能今晚他们不能回去,远处还有阵阵狼嚎,但是在他怀里,一珍觉得一点也不害怕,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一珍又闭上眼,头昏昏的想睡觉,耳边却传来他的声音:“珍儿,不要睡,千万不要睡着,不要睡着啊。”
可是她的意识迷糊,虽然很努力的想睁开眼,可是眼皮沉重,头也痛起来。他的声音变得飘渺,遥远,最终听不见了。
一珍好像又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醒来的时候,是在瀚哲王府邸的客房里,周围很温暖,燃着炭炉,床上是厚实的锦被,床边还有两名侍候的婢女。
原来那天,瀚哲王的部下发现他出去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但后来被风雪阻碍住,迷失了方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们,而那时他们已经被风雪埋住了大半个身子。那些士兵发现两人的时候,他们仍相拥着,瀚哲王没有睡着,他坚持住了,可是半个身子僵住,手臂也僵住,后来慢慢用火烤,二人才得以分开。
其中一个婢女说完这些的时候,笑着说:“夫人,我们王爷从未对谁如此痴情过,就算豁出他的性命,也要保护夫人你呢。”
另一名婢女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胡说什么,这位夫人是朝廷的贵客,王爷怎能怠慢,夫人,您再休息一会儿吧,王爷在前厅见客,待会儿就来。”
一珍一边喝着参汤一边听她们说完,然后微微冲她们一笑,说道:“多谢,我不休息了,坐一会儿就行。”
这时候,门开了,赫连走了进来,一珍正准备叫他,却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位是京城来的使者,专门来接您回宫的。”他示意那两名婢女退下,然后语气冰冷的说道。
那名使者上前见礼,而一珍呆呆的坐着,一声不响的望着他。
京城来的使者?这么说,她是必须回去的了。
经过那场暴风雪,她已经不是那么任性了。她明白自己不能连累他,所以不能留下,一珍本来就没奢望这一生会有爱,而赫连却给与她了,她应该知足,而且她知道,那晚在雪地里,她和他相拥,经受天地的考验,这对一珍,对他来说都是未曾有过,并终身难忘的。
有些爱,长埋心底,比朝朝暮暮更加深刻。
休息了几日之后,一珍就带着孩子回去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朝他微笑,他也对她微笑,只是他们俩的笑,都异常苦涩。
一珍想,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呢?
直到两年之后,邢明退位,邢风登基,一珍才看到他,只不过,那时候她已贵为皇后,穿着朝服坐在后座上,接受他的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