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拉拢 三合一 ...
-
这年初二,外嫁的娘子们要回娘家,去岁赵家一家冷冷清清在家守着,谁也没出门子,这回胡氏住在外城,老太太袁氏本也不是刁钻地婆婆,在这些事情上,她很给辛氏这个儿媳面子,年初二便让辛氏带着宝山宝水并一车的年礼到外城去了。
赵宝山在路上就听辛氏道:“若是你大舅舅等下提了什么不该提的要求,你直接拒绝就是,若是你拒绝不了,就推到娘身上。”
赵宝山知道辛氏和娘家不亲近,听他娘这么说,知道今日这趟必然有事…
外城辛家为了这次辛氏回门,已经准备许久,胡氏回忆了大半天,也回忆不出辛氏爱吃什么,问了陪房嬷嬷也没一个知道的,辛氏当初的陪嫁都是她祖母出的,胡氏能问谁去?
她原本还想拿捏住这个女儿,拿她抛头露面说事,现在又得拉下脸来求她,不过为了儿子以后官运通达,到底还是忍了。
却说辛氏带着宝水进了后院,不过才问好几句,胡氏就让辛婉领着两个妹妹回屋里玩…
仇氏拉着辛氏道:“一眨眼你哥哥和你的孩子都大了,原先你来信说宝山有呆病,娘就着急得不得了,还直说怕以后宝山没人照顾,要让婉姐儿帮衬呢,这个我也是同意的。”
辛氏看了上首的胡氏一眼,不接她嫂子这个鬼话,她是去信提过这事儿,她弟弟辛阶知道这事儿之后从越国送了一车的药材过来,还找了两位大夫来了一趟,她娘呢?回信都是身边的嬷嬷代写的。
若是她的宝山还是原来那样儿,她嫂子提出这个想法,她必然是感恩戴德地把婉姐儿当成亲生女儿疼,可是人都有私心,有亲疏之分,现在她儿子有大好的前程,她嫂子就要她倒贴帮衬娘家?
她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两个孩子,其他人都得靠边站去,所以辛氏才不接这个话茬呢。
……
另一边,赵宝山被领着去了前院,因为他小舅妈是冶城本地人,他小舅舅一家都回小舅妈林氏的娘家去了,因此这会儿前院的酒席只有他大舅舅辛邺并大表哥辛成。
他大舅舅这人是个官迷,一上桌就开始提官场上的事儿,大讲他们到了烛城之后,因为遗诏朝中官员的反应。
他义愤填膺:“先皇遗诏是指名了要让太子继位,太子为嫡子,继承大统理所应当,因此我们一路南下过来了。”
辛邺脸上显出了正义之士的光芒。
赵宝山突然想到,当初刚开学时,他们宿舍夜谈的话题,后来放假杨堃还邀请他们宿舍的人到他家做客,在杨家见了杨大人。
赵宝山以为是正好杨大人有空,也很重视杨堃这个长子,才出来见儿子的同窗,现在想来,可能是自己当时说的话,正好契合了越国高层的计划…
当然,他不会打断大舅舅侃侃而谈,他可以从大舅舅这里知道很多消息,何乐而不为?
旁边的大表哥辛成挤眉弄眼道:"宝山,你道那些支持那个假皇帝的有哪个?说起来也是你家的亲戚,正是那袁尚书,他现在还在烛城拥护着那假皇帝呢,听闻他时常因为公务直接在后宫睡下了…"
而如今的太后娘娘,也就是以前的贵妃凭着美貌冠绝后宫…
赵宝山皱起眉头,他知道姑姑赵永宁的去世绝非意外,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样的内情…
辛邺瞪了一眼自家儿子,忙又拉回话题道:“宝山,这次太子向皇上在外城要了一块地建府,到时候东宫建成了,你可要跟着舅舅一起去看看,太子是个礼贤下士的,前儿个还来外城探望老臣…”
东宫从来只在皇城里,没有见过建在外城的东宫,一切不过这群人的自嗨罢了,人家元兴帝不过假借他们的名头,加速吞并吴国,这群却没有一点灭国的自觉,还在自娱自乐,觉得自己能东山再起!
吴国太子马上就要变成无囯太子啦!
赵宝山听到大舅舅说谢子儒礼贤下士不以为然,谢子儒这个人绝对不是个值得追随的君主,之所以谢子儒和这群吴国旧臣躲在这里自嗨,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当今圣上只有一个孩子,就是熙亲王。
不说当今圣上正当壮年,统共才三十几岁,往后还能生孩子,就算他一辈子生不出来,他有一个女儿,也许现在古人的思维是要把家产都留给男丁,但是他的老乡,怎么可能不把若大的家产留给亲闺女,而留给隔了不知道几房的侄子,就算他老乡最后斗不过世俗礼法,人家还有好几个亲生弟弟,再怎么轮,也没谢子儒什么事儿。
现在圣上还有几十年的活头,考虑这些为时尚早,从龙之功可遇不可求,一心钻营着从龙之功是本末倒置,赵宝山不会轻易买定离手,就算买股,他不会买谢子儒这只垃圾股。
若真的要他追随,他的大领导一定得是有魅力有魄力有能力干实事的,那些花拳绣腿就不用来班门弄斧了。
赵宝山不接话茬:“大舅舅说的,我一个学生哪里懂得?现在我只想好好读书罢了。”
辛邺忙道:“这次来的大臣里头,好些个学问顶顶好的,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我带着你去向他们请教…”
赵宝山摇摇头道:“学业上不懂的学校里的夫子都有解答,我倒还好,只是咱们这边不兴科举,想要当官还得上学,不知表哥这几日在家学新学学得怎么样了?”
他一点都不想和这群人扯上关系好吗?
说着他学着他表弟辛年道:“虽然弟弟我年纪比表哥小,到底在冶城中学读书,知道的比表哥多些,表哥若是学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来问我。”
辛成过年这段时间,他老子天天去外头忙着他的官职,他祖母母亲都疼他,舍不得他吃半点苦,他整日呆在屋子里和丫鬟疯闹,哪里看得进几页书?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辛邺想想自己这个外甥,也是年节的时间开始学习,翻年开学就直接跳过了五级,再看自己儿子吞吞吐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要不是大过年的,他高低得家法伺候。
…
正厅、前院都不太顺利,辛家小姐妹住的后罩房却很顺利。
辛婷在赵家自讨没趣后,就懒得攀这门亲事了,她没两会儿就回了自己的屋里,辛婉犹犹豫豫拿出自己绣好的荷包给宝水。
宝水在云天的时候也学过刺绣,绣得一般,但是她很有鉴赏能力,拿起其中一个一看,竟是自己前天跟表姐讲过的花木兰,一个栩栩如生的花木兰,宝水爱极。
她没想到表姐用心听了还记下了,她无比庆幸,表姐到自己家住的时候,自己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哥哥说得对,不应该拿自己的标准去批判任何人,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她毫不吝啬夸道:“太太说我做刺绣就是牛嚼牡丹,勉强拿个及格,我看表姐的这个手艺,就算到了太太那里,也要得个满分了!”
因为两个表姐妹来了家里,宝水晚上下学回家也不好躲在书房做功课,可是年前她在准备考五年级的试卷,就算跟辛家姐妹聊天,她也满脑子都是学习上的问题,她和她们谈不到一块去。
如果她没有去上学,她会渴望有她们这样同龄的姐妹,但是她现在已经有了一群要好的同窗。
她没好意思不作陪,只能敷衍了事,但是终究还是怕耽误了学习,因此跟宝山抱怨了两句。
宝水以为,宝山会安慰她,或者教训她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但是那时候宝山给了她当头一棍:“宝水,你觉得如果表姐表妹跟你一样,能去学里读书,她们是不是也能跟你聊更多的话题,你以后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你去抱怨去批评别人之前,应该想好,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可能得到家里支持去融入新的环境,抱怨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让娘拘着她们不让她们打搅你学习,但你也可以多动动脑筋想想能不能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
宝水当天晚上诚恳地向辛家两姐妹表明自己在准备考试没办法招待她们,等她考完试再好好招待她们。
宝水拿起另外一个荷包看,是素雅的米色,上头用青色的线绣了竹子,这未免太素,倒是和哥哥的校服很相配,电光火石之间,宝水明了,她对一切针对宝山的事情如此敏感。
幼时宝珠一想捉弄宝山,宝水就像一只炸毛的刺猬,她马上明白了辛婉的意思,可是男女私相授受?不不不,表姐甚至连哥哥都没见过,或许这是大舅舅的意思?
看着扭扭捏捏的表姐道:“表妹…这个荷包…这个荷包送给…”
宝水阻止了表姐把话说完:“表姐!这个荷包便送给我最崇拜的人罢!”
她含糊不清地讲最崇拜的人,辛婉当然以为是赵宝山,含羞带怯地点点头…
辛婉并不知道,这只荷包将她的命运之轮改变了方向,驶向了不同的地方,那也将变成她最崇拜的人。
赵宝山是在回家路上听宝水小声说起这件事的,他听宝水说道:“等开学,我就把这个荷包送给熙亲王!”
赵宝山:——!?难道我不是宝水最崇拜的人?
…
更可气的是,宝水的学校开学举办了首次女子运动会,却只邀请了女眷去参加,毕竟学校里的女同学们也没奔放到在男郎面前又跑又跳。
于是老太太,太太,甚至太太还带上了辛婉一起去看了运动会,赵宝山只能去上学,等放学,张嬷嬷特地来报:“大娘子争气得很,跑步,唉呀领先了其他娘子老远哩,还有啊,跳…那个跳远!跳得老远哩!”
虽然张嬷嬷她老人家实在不知道为啥子大娘子在场上跟有野狗在后面追似的,还有那个劳什子跳远,实在太过不雅哩。
但是听听那些太太们的夸赞,真心实意地觉得好,把大娘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特别是拥军坊的几位太太们,还打听大娘子定亲没有,嗐嗐,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宝水小姐跑一跑跳一跳就成了抢手货哩,她老人家终于不用怕宝水小姐砸手里了。
赵宝山一看张嬷嬷纠结模样就知道她老人家受到了不少冲击,他哈哈一笑,宝水爱蹦爱跳,跟一群文雅的小女郎比,能赢他并不意外。
而这天,辛婉看到场上神采飞扬的宝水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女郎,她心生羡慕,她以为自己只是这场美梦里的看客,没想到表妹领着一个女郎过来。
那女郎被簇拥着显然很受欢迎,却不穿女儿家的裙子,也不似上场的女郎穿胡服,而是穿书生用的襕衫,这一身衣服让人能忽略一些她的美貌,辛婉瞪大眼睛,看她腰上挂着的荷包,不正是自己送给表弟的吗?
听旁边的人都喊她熙亲王,辛婉腿肚子发软,她没见过女的亲王!
只听那女亲王对着她道:“听宝水说这个荷包是你绣的,我看你绣得很好,正好我宫里缺个针线女官,你要不要来试试?”
女官可是有品级的人物,辛婉晕乎乎回到了家里,她没想到,到了越国,家里第一个当上官的,不是父亲,不是兄长,是她!
辛婉感觉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她的思维,她急于去探求外面的世界,她多么地清楚自己的家人是怎样的货色,前儿还在屋里骂骂咧咧姑妈不守妇道的祖母,听到她到宫里听差不但没拦着,还拿银钱给她使。
而她的母亲仇氏就直接多了:“婉姐儿,再没想过你有这样的造化,去了宫里,你应当知道最有权力的那个人是谁,你日后好了,也可以帮衬你兄长…”
辛婉觉得她娘疯了,她是去当女官,不是去当妃子,有哪个正经的父亲会上手女儿的女史?
她不反驳任何她的母亲的话,因为她知道反驳了也没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被逼着嫁人的困境,离开前,她去了辛婷的房间。
“我会跟爹说,让他送你去上学,你到了学里便好好学本事,日后有了一技之长也不怕落不得好下场。”
要是平常她哪里能在父亲面前说得上话儿,如今想来亲王的排面能让自己的话发挥几分作用,她羡慕那些自在的女郎,她希望妹妹也能成为她羡慕的一员。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家…
……
赵宝山感觉开学后,郑昭明显地情绪低落,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参加升学考试,郑昭却不看书了,若说他不看其他科目的书还能理解,但是他连算学书都不看了。
这实在太奇怪了,赵宝山原本还害怕,这个世界算学书不够多,总有一个郑昭会把算学书给读完,突然有一天,这样一个单纯的傻小子不看算学书了,全宿舍都感觉到了郑昭的不对劲。
这天下学回了宿舍,赵宝山就问他:“你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
杨堃放下了他手中的笔,郝葭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郑昭叹了口气道:“过年回家,我才知道我祖父病了…原先我也跟你们说过,我们家的孩子大半上的都是族学,那是因为我们族学不仅提供吃住,笔墨纸砚也是不收钱的,只要是族中子弟都可以拿来用,原先这些条件很诱人,可是到了现在,族学有的,学校也有,便有人不来族学了,有些来了的也只是想拿些笔墨纸砚出去卖钱混日子,自从我到冶城读书,族里说风凉话的人不少,说我祖父一个举人老爷没做好表率,我祖父回去没多久就病了,一直不肯告诉我,直到我回家才知道,都是我不好,我只顾着自己喜好来,完全没考虑祖父的感受,我去岁一年统共就花用了一千多两银子,我…我祖父因此少交了一点给族里的捐赠,便又被族里长老们骂,我害了我祖父,我这个学不上也罢!”
赵宝山三个都惊呆了,异口同声道:“你去年花用了一千多两?”
郝葭急道:“你平时吃住都在学校,也就放假回去一两天,你干啥了花了一千多两?”
那银子在城东都能置办一套像模像样的宅子了,乖乖,一年花了一套宅子,败家子!
赵宝山也道:“你也就平时买买算学书,哪里用得着一千多两?”
郑昭呐呐道:“我就是买书啊…”
他不爱记那些繁琐的事儿,只把心思放在算学上,只有算学能引起他的注意:“每回都是我奶哥哥帮我带的书。”
赵宝山三个对视,这个傻子,恐怕叫人哄骗去了,遇上了奴大欺主的事儿啦!
杨堃道:"就算你一天看一本书,一本顶天二百文,一年也才七十二两。"
况且越国为了让普通百姓读得起书,官府在纸张生产的技术奖金设得非常高,只要能对纸张生产技术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就一次性奖励五百两。
这笔巨款可以让人在冶城内安家落户衣食无忧,能工巧匠们每天冥思苦想,因此纸张生产技术突飞猛进,以前一本三四百文的书,现在只要四五十文就能买到,稀奇点的书,也不超过两三百文,因此,杨堃这七十二两完全是往高了算。
郑昭也惊呆了:“书有这么便宜吗?夫子推荐的那本《算学一注》就要整整二两银子。”
这本书正好开年的时候,赵宝山带着宝水出去逛街买过:“不!这本书店才卖一百八十文!”
郝葭问道:“你奶嬷嬷一家在冶城这一年就只在家照顾你吗?”
郑昭道:“奶嬷嬷是这样没错,我奶兄弟倒是在外头做点小生意,听说赚了点钱,在城西买了套小宅子。”
宿舍其他人心想:做的便是你这个冤大头的生意,买的宅子用的就是你这个大冤种的钱!
但是看郑昭一脸懵懂,杨堃:“这样的事儿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等明天下午放学,我便让人去查查他奶嬷嬷一家!”
…
杨堃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们猜的果然没错儿,郑昭的奶兄弟根本没做甚么生意,全家老小都在诓郑昭,做中间人赚差价,挣他这个大冤种的钱!
赵宝山问道:“郑昭,你方才说你祖父病了,现在可好了?
郑昭摇摇头:“他那就是心病,哪里能好?”
郝葭给他拿了纸和笔:“那你现在马上写一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祖父,让你祖父来冶城替你做主!”
郑老太爷就这样一个乖孙,若是知道自己的乖孙被下人骗了银子,再大的心病也没了,再说是他们郑家的下人不好,族人不好,统统回了汀兰县也不会变好,还不如到冶城来,眼不见为净,老人家不想背井离乡,而奶嬷嬷一家,就是背井离乡的契机。
郑昭很快写好了家信,等下了学,马上就去投信了,信件快的话,驿站把信交给南下的船只一天便能到达汀兰县了。
但是到了放假,郑老太爷也还没来。
赵宝山几个不放心郑昭再回家去了,索性赵宝山便把郑昭带回他家去。
赵宝山很少带朋友回家,因为他在外头读书,只有放假才能和家人团聚,他们家只有他一个男丁,若是带了人回去,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招待,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和家人一起吃饭。
但是没办法,郝葭要去走亲戚,杨堃的祖母过寿,赵宝山只好把郑昭往家里带。
到了赵家门口,刚下了车要进门,旁边陈家门口站着的少年道:“赵兄?”
赵宝山定睛一看,这不是他短暂的同桌陈景舟是哪个?
赵宝山拱了拱手,也不向他引荐郑昭,就领着郑昭进门去了。
只留陈景舟站在那里想:原来赵宝山也会和同龄人交朋友啊,只是那个朋友不是他罢了…
因为赵宝山一早知会了家里,要带同窗回家,袁氏和辛氏两位都呆在家里,赵宝山先领着郑昭去拜见了老太太,再去拜见太太。
辛氏显然非常高兴:“前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席面,宝山,你要招待好你的同窗。”
到了前院,赵宝山才发现太太让人准备的席面一大桌,按着贵客的规格来准备的,郑昭后知后觉道:“宝山,没想到你准备得如此隆重,我该拿着礼品上门才是!”
赵宝山看到一大桌的席面哑然失笑,后知后觉老太太,太太今天在家都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
也许自己平日里表现得不太像一个小孩子,纵然回家谈起自己的舍友,太太也只以为他在哄人,今天好不容易带回来一个活的同窗,太太可不得整治一桌大的来表示她的重视嘛。
郑老太爷在郑昭忐忑的等待中终于来冶城了,没有郑昭想象中的卧病在床,而是整个人精神饱满,拄着拐杖,后头一船一船的家当,显然是打算来长住的。
郑老太爷原本每年都要给族里捐一千两的银子,更别说他这些年捐的族田不知凡几。
其实他们家就两个人,很不需要那么多下人,但是他们家下人都是祖祖辈辈都在他们家做活了,放出去啥也不会,汀兰县不像冶城,需要下人的只有那么几个大户,郑老太爷是个善待自己人的主子,他给下人们发的月俸很高的,就拿奶嬷嬷一家来说,原先奶嬷嬷一家五口,一个月的月俸便是将近五两银子。
其中奶嬷嬷因为从郑昭小时候就带着郑昭,因此一月二两的月俸,奶嬷嬷的男人是车夫,一月一两银子,他家的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小丫鬟,每人七百文,包吃包住。
更是因为来了冶城背井离乡,郑老太爷给他们月俸翻倍,没想到这家人合着来诓骗主家。
要知道,就是在冶城,一年三十两银子,就能够一大家子在城里吃好喝好了。
郑老太爷对下人,对族人那么慷慨,更别说对自己的乖孙了,奶嬷嬷一家回了汀兰县跟他说起乖孙花销的时候,他只以为乖孙大手大脚,也不多去计较,奶嬷嬷就是看准了郑老太爷的慷慨,郑昭的懵懂,才从中周转赚了差价,差点儿瞒天过海。
郑老太爷想着自己乖孙那么会花钱,那他得多攒钱,最好啊是在冶城置办产业,以后收租便能够乖孙花销,因此他老人家这次捐给族里的钱迟了一些,没想到族里的族老就上门谴责他,他这么帮衬着族里一个是希望族人们好,另一个也是怕自己死后,乖孙孤零零一个没人帮衬。
结果这群族人们谴责他乖孙背叛族里去了冶城。
郑老太爷被气着了,接到乖孙的来信,他在屋子里头枯坐了一晚上,一早起来就开始变卖家当,遣散仆人。
其实他知道,家里头的下人,除了跟自己多年的老仆,年轻的下人们更有想法,于是他问了他伺候多年的老家伙,愿不愿意跟他去冶城,月俸翻倍,等以后老了走不动了会包他们养老治丧,其他的人就散了罢。
他家产业都在汀兰县,郑老太爷也不放心交给族人打理了,离得远了他自己尚且不放心,等自己两脚一蹬,这些铺子指不定落入谁手里呢,他开始变卖家当…
老了老了,儿孙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家了。
因为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郑老太爷紧赶慢赶,才在五六天之内收拾好家当,北上冶城,他将在这座古怪的城市里生活。
奶嬷嬷一家十年前就在越国的大浪潮之中脱了奴籍,现在已经是自由身,若是想要回那些钱,只能对簿公堂。
郑太太爷不差这些钱,但是他不收回来,以后等他死了,那些骗钱的玩意儿又会缠上他乖孙,他得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
郑老太爷要告官。
他老人家会写讼状,但是对越国的新法不熟悉!
这些年越国因为户籍改革,主仆纠纷的案子数不胜数,郝葭这几日查阅了不少书籍,写了一份讼状,给了郑昭。
郑老太爷也不得不感叹:“老了老了。”
郑昭道:“祖父,对簿公堂还需要辩护,若是需要,我舍友郝葭愿意代劳。”
郑老太爷道:“好!”
就让他看看新学学的是什么东西!
辩护以往叫讼棍,在公堂之上跟泼妇骂街似的吵吵闹闹,实在算不上体面,原先只是读书人不得已从事的行当,后来越国新法发布,有一群走在时代前沿的弄潮儿投入了诉讼的行列,辩护便成了一种新式的职业。
当然若是小案件,辩护可以请邻里能言善辩之人,德高望重之人,总之没有限制,毕竟请辩护需要银钱。
这场官司,赵宝山和杨堃也跟着去听,赵宝山还在堂下遇到了许久未见的郝校长,这是个开明的父亲,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志向,不是来阻拦只是来见证…
奶嬷嬷一家请的是一个专业人士,毕竟输了官司,他们一家得下大狱,还得退回一千多两,他们只会伺候人,出了这件事儿,谁还敢招他们,要么一夜暴富,要么一无所有。
对方辩护只拿郑昭不懂银钱多少说事儿,说郑昭花钱大手大脚记糊涂了。
狠人怕愣子,奶嬷嬷一家自以为滴水不漏,每回郑昭的奶哥哥买了书回来还要自作聪明地报一回价格,显得自己毫不心虚。
郑昭对旁的事情不好兴趣,对数字尤为敏感,他不自觉地把这些数字相加,一分一厘也没算错,他还道奶兄弟算学也好,没想到他们是合着骗他呢。
这位小天才把他奶兄弟报的每本书的价格都写下来,整整三百多本的算学书,他奶兄弟每本都报了十倍不止的价格,而实际上这些书统共才五十二两银子。
铁证如山,他奶兄弟吓得当场跪下了。
郑昭的算数记忆力属实惊呆了下面的郝校长:“宝山,你这个舍友了不得啊。”
郑老太爷心中得意,但叹了一口气,看看看看,他乖孙明明这么聪明,可世俗上却不开窍,这么聪明还会被骗钱!
他老人家原本以为他的乖孙以后会是个手拿算盘的大奸商,哪里想到竟是个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大傻子!
他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早死的儿子啊!他得多活几年,给乖孙找个精明媳妇才能瞑目啊!
奶嬷嬷并她男人还有她大儿子因为共同参与了这场诈骗,数额重大,得了七年的牢狱之灾,那两个半大孩子倒是没参与,可是郑家也没那个好心再去收留他们了,他们会被送往牙行做活谋生,到底没有在郑家过得舒心。
奶嬷嬷痛哭流涕:“昭哥儿昭哥儿我错了,是奶娘猪油蒙了心做了错事儿,奶娘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了奶娘这回罢,你可是奶娘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啊!”
郑昭困惑不已:“嬷嬷你缺钱可以跟我说,想留在冶城也可以跟我说,我…我原本想着回汀兰县去,要把冶城里的宅子留给你…”
若不是知道郑昭是个天然呆,赵宝山都要以为郑昭借机想要气死他奶嬷嬷。
郑老太爷在城东买的宅子宽敞大方,周围都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家,比奶嬷嬷千辛万苦在城西买的宅子好多了,这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呆子,从来以赤诚之心待人,他的困惑是真的困惑,他的大方也是真的大方。
显然他们家的大方是一脉相承的,追回了银子,郑老太爷大手一挥拿了六十两银子作为郝葭诉讼的报酬。
郝葭不好意思拿,他摆摆手道:“不不不,这个案件本身就不难,证据确凿,我不该收这个钱,我还要谢谢郑老太爷给我这个上场的机会呢!”
他在场上舌战对方辩护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平日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郑老太爷给钱是真的给,还邀请他们几个到府上做客。
郝葭得到了他人生中头一次诉讼费,他给家里所有人都买了礼物,连征战在外的几个兄长都有,剩下的银钱他通通买了竹园的墨块,放在宿舍供大家使用。
郑老太爷整治了一桌讲究的席面来宴请他们,正是因为杨堃帮忙打探消息,赵宝山收留郑昭,郝葭帮忙写讼状才有了完美的结果,这也改变了一些郑老太爷对新学的看法。
这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但是他们已经很有自己的想法,以后也将成为优秀的人,他常常寄望于家族能够在他乖孙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但是面对这种情况,郑老太爷作为族里读书最有出息的人尚且一脸懵逼,何况那群比他还古板的老古董。
远亲不如近邻,昭儿的这些同窗都是好孩子,因此郑老太爷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还送了几幅笔墨,他老人家当初中举而不去做官,一个是性子耿直受不了官场,另一个是他志不在此,后来越国独立改革,他越发不想趟浑水,这回他老人家便要重出江湖了。
不然,一个知书达礼又精明能干的孙媳妇又不能凭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
杨堃拿了郑老太爷的墨宝回了家,他爹杨文荀来了兴致,展开一看:“这是香山散人的墨宝?”
杨堃点点头又摇摇头:“爹,这是我舍友郑昭他祖父郑老太爷的墨宝。”
杨文荀道:“他…他老人家还活着?”
杨堃皱眉:“爹,你说的是什么话,人家祖父还康健得很。”
杨文荀摆摆手:“你这傻小子啊,香山散人的墨宝一字千金,十几年前就没有他的墨宝流传于世了,大家都以为他老人家驾鹤西归了,没想到他老人家还健在,堃儿啊,这墨宝放在你那不过孤芳自赏,不若…挂在爹的书房吧!等朝中那些个老家伙们来看了,不得羡慕死爹,你的这些同窗真是各个卧虎藏龙啊!”
那是因为十几年前,郑老太爷痛失爱子,接着又鸡飞狗跳地养小孩,便不爱提笔了,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祖孙都是心无旁骛之人,沉醉即是天才…
…
赵宝山和郑昭通过了升学考试,正式成为了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而杨堃也成为了三年级的学生,郝葭现在每次放假都要去县衙门口蹲着遇到有趣的案件都要帮别人辩护,有些人信他,信他的也多是一些没钱请辩护的人家,死马当活马医,更多的人人觉得他是骗子,他自己却不亦乐乎。
三年级一整年都要在外头实践,十四岁的杨堃马上就要出发前往越国新攻打下来的县城去实践,宿舍里这一年舍友之间没有什么龌蹉,平日学习氛围也很浓厚,因为郑昭被骗的事情他们的感情更进了一步,这一下子杨堃就要离开了。
这一天,杨堃离开,他们都来送别,到底关系更好些了,杨堃家有近臣,知道的消息多一些,离开前,他对赵宝山道:“若是…吴国太子来找你,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就是了。”
他知道赵宝山是个聪明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杨堃去实习了,生活还在继续,赵宝山和郑昭进了郝葭的班,可把郝葭高兴坏了,这样他们便是同吃同睡,日常上课也能一起。
就是郝葭原本算学上的问题,一直问的都是杨堃,杨堃和赵宝山都是全能型选手,所有科目没有一科短板,赵宝山直接接替了杨堃年级第一的名头。
郝葭原本想着郑昭那个算学呆子讲算学能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招式,让他的算学成绩蹭蹭蹭往上涨,可是这个呆子看了他的问题直接报了个答案,他问为什么?
郑呆子道:“就是一眼就看出来的。”
郝葭一瞬间觉得自己自取其辱!
这天放假回家,在校门口遇到了个老熟人,正是杨堃提到的谢子儒,他原先通过辛家想要拉拢赵宝山,没想到辛家这么没用,前几天又听说赵宝山又跳级了,他就自己来了。
还特地挑了一个下学人多的时候,他铁了心要把赵宝山拉入他的阵营…
赵宝山细看许久未见的谢子儒,他好像收起了嚣张跋扈的棱角,整个人变得温和起来,难怪大舅舅说他“礼贤下士”了起来。
但是人真的会变吗?赵宝山觉得,人越长大越懂得用礼义廉耻伪装起自己,至于本性,那个在国破家亡之际从来不考虑百姓却只考虑口腹之欲的谢子儒才是真正的谢子儒,如今他“礼贤下士”于自己,不过是为了得到赵家的支持,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痴心妄想。
是金子总会发光,关山海的来信中,他在水师里屡次立功,如今已经能带领一支队伍了,而谢子儒如今最缺的是什么,便是拥护他的大军,便是吴国旧民的呼声,而连接这一切的关键,是赵宝山,若是连赵将军的子孙都拥护他,想来在越国的吴国旧民也会拥护他。
但是不说谢子儒本身这个人不行,他认不清自己的定位连角逐的入场券的没有。
进一步说,他们赵家和谢子儒的父皇文庆帝隔着血海深仇。
罪不及子女,这话轻轻一句,却沉重得很,他为谁效力也不会为了文庆帝的儿子效力,他才不会以德报怨,将来有机会,他不介意对谢子儒以怨报怨。
这个人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借他祖父的名声凝聚吴国旧民的力量自成一派吗?他凭什么?难道凭他一张嘴叭叭两下他祖父就能活过来吗?好大一张脸!
再说那些将士,当初连最基本的维持生活的月俸都给不到位,现在有需要了便又来释放善意,当那些将领是他们家的走狗呼之便来喝之便去吗?凭什么呀?
士为知己者死,忠君的前提,是这个君主值得追随。
显然这位“太子”不够识时务,在云端上坐了太久,以为自己成仙了,谁都得听他的话似的:“宝山,别来无恙,我听人说你又跳级了,真真厉害,正好我还差一位伴读,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赵宝山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伤感道:“多谢抬爱,不过想来您也知道,我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跳级实在是因为想要快点出去做事把家立起来,若是我祖父还在,我也许能够有更多的时间与您一起读书…现在我只想快点出去干些实事!”
看热闹同窗们一听,看谢子儒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是啊,他们对这个小同窗了解不多,却知道他平时学习十分刻苦,你道为啥人家宝山要刻苦学习?
他的压力比大家多多了啊,他们头上还有父亲,祖父顶着,他们这个小同窗,小小年纪就要抗起整个家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这个吴国太子的父皇吗?他咋好意思过来说这些话的呢?
谢子儒来了不但没把赵宝山拉入他的阵营,还凭白惹了一群未来文官们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