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声入梦》月卻夏江

12、暗涌流动 他满眼都是

　　从会议厅出来，两个人一言不发。闫梦青紧张还未平息，心跳不已，更不敢看身边的人。

　　如果从第一次见许安洲本人算起，那么闫梦青认识他才一个月出头的时间。仔细计起来，二人不过也才见过3次面，远远算不上熟悉。

　　闫梦青本着许安洲与表弟向以泽关系不错的出发点，将许安洲也看作一个弟弟，三人同场时也稍微会对他多一点关照。除此之外，她只是对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按照她对于关系的定义，许安洲的动作毫无疑问是有些越界的。

　　闫梦青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竟然当下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没有一点想拒绝的意思。

　　他们一起走上二楼，在嘉声互动门口，闫梦青道了别，没多看许安洲一眼，就继续往三楼匆匆奔去。向以泽给她回了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也被她找借口推了去。

　　“我第一天搬来你就这么冷落我啊，姐。无情。”向以泽不明就里地坐在新工位上，回着信息控诉。转头看许安洲步履沉沉地走过来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吃饭去？”向以泽兴致勃勃，”听说云景的伙食可好了。“

　　“不去了。”许安洲心不在焉，拒绝的口气清清淡淡。

　　“你怎么也不吃饭！”向以泽莫名其妙：“我姐也不管我，你们一个个的，真是，扫兴。”

　　许安洲看了看不爽的向以泽，眼里忽明忽暗，不动声色地藏起了心思。

　　“明天吧。我下午有事耽误了，得把昨天的配音课作业录了音交给老师。”许安洲没有多坐，起身朝录音室走去。

　　“诶，你真不吃饭吗？”向以泽在身后大声问，只得到一个越走越远的沉默背影。

　　向以泽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找其他哥们儿。

　　在线教育事业部办公区很安静，大家都去食堂了，谢雨晴也不在。闫梦青心神不宁地坐着，失神盯住电脑屏幕上的试讲课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思维好像停滞在了许安洲为自己擦汗的那个时刻。隔着柔软的纸巾，他的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肌肤。这样的距离，未免也太近了。以至于每回想一下，心下都微微悸动。

　　一双手出其不意地搭住肩膀，闫梦青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想什么呀这么出神？”谢雨晴从旁坐下，笑吟吟地问。

　　“没有啊，没想什么。”闫梦青含糊其辞，不太敢直视回去。

　　“我下午真不是故意的……“谢雨晴一把缠住闫梦青的胳膊，“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我们公司又不是不让员工谈恋爱……”

　　“他不是我们云景的……”闫梦青急忙否定，反应过来，又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准，“不是，他是嘉声互动的。”

　　谢雨晴瞪大眼睛：“你居然！闫梦青你居然跟嘉声的人在一起！之前你还装不知道他们要搬过来！”

　　闫梦青脸摇得像个拨浪鼓，词穷不已。

　　“快说，是不是主播是不是主播！”她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八卦女王摇得散架了，只好说“是是是主播”。

　　谢雨晴瘪了瘪嘴：“你怎么不早点说你谈恋爱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随即又开始脑补粉色泡泡：“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站在那里，你男朋友给你擦汗的那个画面，真的太美好了……”

　　闫梦青很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看到谢雨晴自说自话得很愉快不想扫兴，她也嗅到了一丝甜蜜的味道。不知为何，她不太想要否认。

　　“一个男生给一个女生擦汗，这个动作能说明什么吗？”

　　闫梦青无心工作，偷偷给闺蜜刘思茹发信息。

　　刘思茹发来大大的几个问号：“什么情况？？？”

　　闫梦青心虚地打着字：“没有情况，我就是问问。”

　　刘思茹回答得一本正经：“如果是关系很好的，可能也就没什么呀。”

　　闫梦青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她和许安洲应该不属于“关系很好的那一类”？至少她没有勇气这么认为。

　　“那……认识一个月的，只见过几次，吃过一次饭，也没讲过几句话的那种呢？”

　　“那也太暧昧了吧！”刘思茹秒回。

　　这话像是一剂化学溶液倾入闫梦青心里，“咕嘟咕嘟”腾起细细的气泡，脸也倏尔发烫起来。

　　“你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干什么啊？是不是你有情况了姐妹！”刘思茹的八卦之魂已然熊熊燃烧起来。

　　闫梦青无视了闺蜜的问题，自顾自把头埋进了书里。

　　“怎么可能呢，”她不动声色地盯着眼前形同虚设的字，对空气喃喃否认着，一点也想不通，“还是看书吧。”

　　如果杜若今晚直播就好了，闫梦青心想。她有点想念那个永远都很让人沉静放松的声音，手不自觉地打开了软件。

　　直播栏里不出意料一片空白，只是杜若的直播剪辑又提示有更新。除了特定的节目，闫梦青向来没有听录音的习惯，她放下手机，决定放弃思考。她惯会用最喜欢的电影《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的经典台词安慰自己——“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翌日便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云景中心上上下下充斥着愉悦。大抵因为即将迎来7天长假，尽管在线教育事业部和嘉声互动事业部没有连休——在线教育从业者将迎来假期补习的一大批上课学生。而对于直播行业来讲，公众休假日即是“活动嘉年华”。

　　年轻的灵魂们不会因为“别人放假我上班”而郁郁寡欢，横竖都有休假的时间，更何况放假前夜还有游园会。舞台和布景从上午就开始搭建，人人路过都要拍照满足好奇心。

　　谢雨晴就是躁动大军的一员，她吃完午饭就开始给自己补妆。闫梦青看着她在化妆包又是翻眼线笔又是换眼影盘的忙活劲儿，叹为观止。

　　“你今天黑眼圈怎么那么重，不化妆吗宝贝？”谢雨晴一边刷睫毛定型液，还不忘关心一下闫梦青的仪容。

　　“我午睡完了化个淡妆就行，师训部选拔而已，不用太隆重。”闫梦青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睡好，现在只想先好好补个觉。

　　“晚上的园游会，你还有节目呢。不然选拔完我帮你补补吧。”谢雨晴不罢休。

　　闫梦青不置可否，脑子嗡嗡作响。

　　“再说吧，我先睡个午觉，昨晚没睡好，困。”她摆好睡枕，趴在桌上，将毛毯掩过自己的头。

　　谢雨晴“记得给黑眼圈抹遮瑕”的叮嘱声飘过来，闫梦青故意装作没有听到，将头转向另一边，杂乱的情绪又泛上胸口。她赶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的，闫梦青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灰色的门，看到一只兔子被丢在走廊垃圾桶旁边，她想过去捡起来，但一步也走不动，急得她想哭。

　　“梦青，梦青，醒醒……”感觉到有人在耳旁疾呼自己的名字，好像要把她拉出那扇灰色的门。闫梦青拧紧了眉毛，用力睁开睡眼。惺忪的视线里是谢雨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闫梦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只觉得非常的疲惫，想坐起来，但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这一觉透支了她全部的力气。

　　“该起来啦，梦青，已经两点了。收拾一下化个妆，差不多就要去参加选拔了。”谢雨晴指着时间提醒她。

　　听到“选拔”两字，闫梦青才彻底清醒过来，还慵懒着的动作迅速变得麻利。

　　“我等下和你一起去。”谢雨晴不容分说，又想了想，暧昧地凑到正在涂口红的闫梦青身边，低声说，“那个，你要不要叫上你家那位，也去给你打打气？”

　　听到“你家那位”，闫梦青手一抖，口红差点没涂毁了。

　　“不是什么我家那位，你别瞎说。”闫梦青终于矢口否认了许安洲的身份，她终究不愿意厚着脸皮伪造二人不存在的关系。

　　“什么，不是？”谢雨晴一个字都不信，“你看你这脸红的，不是你脸红什么。”

　　“我腮红扑得太多了。”闫梦青着急忙慌地对着镜子检查。

　　谢雨晴一个字都不信，步步攻心：“不是你家那位，那他怎么可能那么亲密给你擦汗。你真的不知道，我那个角度看过去，感觉他温柔到简直把你当一个易碎的宝贝一样。”

　　“我……”如果此时地上有个洞，闫梦青一定已经钻进去了，还是拉上井盖的那种。听完谢雨晴的形容，她简直无力反驳。

　　那天许安洲轻缓的动作，还有隔着柔软纸巾感受到许安洲手指温暖的触感，此时像过电一样，顺着记忆流遍闫梦青的大脑。

　　“如果像你所说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谢雨晴信誓旦旦地拉着闫梦青的手，“梦青，他一定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

　　闫梦青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疑惑和惊诧。

　　“为什么这么说？”良久，她才组织好混乱的语言。

　　“从我进去开始，他就满眼都是你。我打断了你们，他也没有缩手，是你先躲开了，他才放下的。”谢雨晴一五一十地画面重现着。

　　“而且……到我走之前，他还在一直看着你呢，一点也没有分神，”谢雨晴完完全全认定了自己的结论，“他要不是喜欢你，能这样？”

　　闫梦青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无法断定谢雨晴的分析是不是事实，但也确实戳不破这个逻辑。

　　良久，才站起身，幽幽嗫嚅了句：“该下楼去选拔的报告厅了。”

　　谢雨晴得逞地笑了笑，俯身关掉电脑，跟了出去。

　　大概是有意避开二楼，闫梦青直接拉谢雨晴去坐垂直电梯。“叮”一声开门的一刹那，闫梦青呆住。电梯里正在低颔轻笑的人不经意抬起头，视线又不偏不倚对上她的眼。

　　“姐，这么巧。快进来呀，愣着干嘛。”旁边的向以泽显然一无所知，催着闫梦青。

　　谢雨晴先一只脚踏进去，顺手拉了闫梦青一把，故意将许安洲身前的位置塞给她，自己倚着墙。

　　“姐，你们去几楼？”向以泽伸手去按键。

　　“1楼。”闫梦青按捺住过速的心跳，尽量回答得从容一点。只是这语气听来淡漠疏离，令电梯里的气氛稍冷却了些。好在云景的电梯速度飞快，2楼一眨眼工夫就到了。

　　“姐，我们到了，晚上园游会找你啊。”向以泽边说边走出电梯，许安洲也绕过闫梦青身边。闫梦青急忙让了让位，许安洲三两步跨出了电梯门。

　　闫梦青深深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高个背影，电梯门缓缓关上，她深深放下一口气，心底发出无声的沉闷回音。

　　进了会议厅大门，仔细数了数，有六个领导在评委席。闫梦青看到了中区在线教育部的教务总监，还有新人入职大会时见过的林志朗。

　　秦央坐在林志朗旁边，见到闫梦青投过来的目光，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参加选拔的只有五个人，据说有一个同事临时退出，闫梦青抽到的顺序是第二个，她坐在观众席，默默回忆着昨天许安洲帮自己试演的法则。

　　“不要让自己的表演停下。”

　　谢雨晴一直在旁边洗脑“肯定可以通过”，她没有太听进去。不过听完第一个参选者略显得平平无奇的演讲，闫梦青又有了点信心。

　　说课环节结束之后，评委会问两到三个问题。第一个选手显然没有多做准备，答得磕磕巴巴。闫梦青也对这个环节出乎意料，那些问题倒是稍作分析就在脑子里有了自己的观点。

　　“谢谢凌老师，今天就先到这里啦，我们会在十月中旬发布结果，您可以先回去休息了。”秦央亲和地朝第一个参选老师说道。

　　“请我们第二位老师上台开始试讲了哈。”林志朗的口吻有礼而轻松。

　　闫梦青走上讲台，将自己的课件呈现到投影仪，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面前六个大佬聚精会神望着她，多少还是让她有点发怵。她试图赶走这挥之不去的怯意，便不去看上司们的眼神，却稍显徒劳。

　　有几句话，闫梦青自己都觉得讲得很干瘪，只是死死撑着找些什么话来圆，脑子里不停搜寻着语句，却像找不到服务器的计算机。

　　闫梦青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卡壳了，瞥见后门闪进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坐到最后一排，双眼不疾不徐向她看过来。

　　那双清目里，此时是静如碧泉，也是稳如泰山。眼睛的主人，就像昨天下午一样，用一本正经的目光看着她。

　　有那么片刻闫梦青走了神，不由自主想起谢雨晴说的那句“他满眼都是你”。不安霎时间烟消云散，她仿佛穿越回了昨天下午——偌大的演讲厅只有他一人在信心满满地听着自己试讲，而她无所畏惧。

　　在众人感受不到的空气里，闫梦青一刻进入佳境，流利且生动地讲完了自己准备的课程。

　　几位领导笑着为她鼓掌，闫梦青鼓起勇气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许安洲，绽放出轻松的微笑。

　　许安洲轻轻眨了眼睛，浅浅勾了嘴角以示夸奖。闫梦青终于放松下来，准备接受提问。

　　前两个提问来自教务总监，还算比较简单，闫梦青答得很自信，几位领导也微微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闫老师。”秦央终于发话，声音轻柔却暗藏严肃。

　　闫梦青不敢怠慢，认真看向她。

　　“请问，孩子一直为了自己的短板而自卑，家长不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是错的，应该怎么帮他们呢？”

　　谢雨晴不解地愣住，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师训部正式培训课里的内容，怎么选拔会问到？这不是超纲了吗？

　　几位领导略略瞥了一眼秦央，微微面露意外之色。只有林志朗看着秦央，低声说了什么。

　　秦央没有理会他，看着闫梦青的表情一脸云淡风轻。林志朗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闫梦青温和提示了句：“没关系，只需要说说你自己的理解就行，闫老师。”

　　“好家伙，这题有陷阱。秦央是在为难她啊……”谢雨晴捏紧了一把汗。

　　闫梦青大概知道自己遇到了难题，她无暇去想自己是不是被刁难了，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