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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就像这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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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虔风蹲在他面前,将人轻轻拥在怀中。
彼此的怀抱都是冰冷的,谁也无法温暖谁。
魔域的天空是暗沉的深红色,魔域的雪也不是纯净的白。
萧虔风轻轻拍着怀里男人的背,他们在一片灰败的苍茫中像是一座被遗忘在汪洋的孤岛,自成一方狭小的天地。
男人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还带着鼻音,“哥哥是来拿我的心脏的吗?”
萧虔风垂眸,伫立在灰色的雪中,一言不发。
胸口的皮肤被泪水沾湿,温热的液体在寒风中很快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凉。
“不是……”萧虔风答得有些迟疑。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自刚才在殿中醒来后,他的脑海中混沌不堪,思绪像是一支生锈的箭,钝得连最柔软的皮肉都破不开。
男人听到他的回答,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扭曲的欣喜迸现,有光亮浮动,水光粼粼,像是闪亮的金子被藏在一泓清泉之下。
“那是不是我还能见到哥哥一次。”他急切地问。
应该是的吧!
一定是的!
下次哥哥会来取他的心脏。
他还能在死前再见到他一次。
萧虔风木木地看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没有回应。
看着他的样子,男人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急坏了,攀着萧虔风的胸膛,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强撑着仰头再次问道,“哥哥会亲自来杀我的吧?你一定会的对不对!”
传令官跟着萧虔风一起过来了,现在正颤颤巍巍得跪在门外,听到里面如同逼问一般的话,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贱畜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和殿下说话的!
他就不怕被碎尸万段吗?
萧虔风迎着那双亮如火炬的眸,莫名有些紧张,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雪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背后,用嘶哑的声音小声对他说:“这是你捡来的龙,你养他就是为了他的心脏。”
“如今怎么舍不得了?”
萧虔风皱起眉头,解释道,“我没有……舍不得。”
“你在说什么?”怀里的男人听不懂他的意思。
背后传来嘲弄的笑声。
“你就是舍不得了。”
“最迟就在后日,你要亲手,剖开他的胸膛,你要亲手切断他的心脉,趁着那颗心脏还在跳动时,把它献给你的父皇。”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当初要不是你,他也已经死在荒野上被魔狼吃了。他什么都是你给的,他的命都是你给的。”
“他本就该把这条你赏的命还给你。”
萧虔风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话,烦躁的感觉烧灼他的身体,舌下像是正含着一叠刀片,轻易动弹一下就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仓惶躲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的是什么。
他感觉很不舒服,全身哪里都不舒服,像是被人按着头压进深水,胸口被压得憋着气,耳膜刺痛,他想挣扎都不知道该向哪儿使力,胡乱地挥着手。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来没这样过,他只知道自己好难受。
“哥哥?你不会再来了,是吗?”
男人眼里闪耀的光一点点熄了,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萧虔风的身上,冰冰凉凉,停不下来一样。
“那你今天再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我会乖的,我不闹。”
他的声音打着颤,撑起了细弱,坚定不移地看着萧虔风,看着那双晦暗无光的红色眼睛。
可萧虔风却在这时突然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怀里的男人被铁链牵着摔回了雪地里,他反应很快,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指尖勾住了萧虔风后撤的衣角,野兽尖锐的利爪刺穿了柔软的织物,将那片布料紧紧握在了手心。
萧虔风微不可查地停了停,但是没有回头。
魔气凝聚成一道一闪而过的锋利血色刀光,向着男人的尖爪斩去。
直觉疯狂警告着快逃快逃,这一刀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的手,竖瞳缩得像是一条细缝,浑身冷悸,可他的手却很稳,甚至没有颤一下,用力到过分苍白。
他像是一头真正的野兽一样,呲开牙,伏在地上,眼泪把他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他的手里握着他誓死想要守护的珍宝,为此他无畏生死,一步不退。
眼看刀光就要撕开他血肉,锐芒的刺痛已然跃入神经,可却在最后的瞬间偏了方向,一刀割裂了自己的长袍,只在男人的手背上留下了锋芒扫过的浅浅血痕。
萧虔风的身影化作一片血色,消失在了小院。
骤然失力,满身是伤的身体狼狈地摔进雪中,灰色的雪没过了他伤口,“别走……”
而他连请求都是那么颤抖,一起淹没在了这大雪之中。
门口无辜的传令官被无端迁怒,那阵腥风卷过,擦肩而过的刹那间,炸裂的刀芒将他拦腰切成了两段,滚烫的血液喷溅而出,与雪融化在一起,像是绽在雪上的簇簇红樱,鲜艳夺目。
这处宫殿之间以回廊相互联结,萧虔风快步穿过林荫长廊,停在了一座小池边。
池边植了些迎春花,半死不活不太精神的样子,光秃秃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垂在水面上,随着风起而在池上荡出圈圈明漪。
萧虔风身上蓄着冷意,可眼底盘旋着难解的困惑。
“哥哥!”
身后传来了跑动的声音,还有清脆的铃铛响。
“哥哥在干嘛?”
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他身边。
一个脑袋从一旁探了出来,好奇地顺着萧虔风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湖面空荡荡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回头问,“哥哥怎么不开心呀?”
跟在二皇子风聿身后的老仆没忍住偷偷看了眼萧虔风。
不开心?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位殿下一直都是那副样子,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怎么就看出来他不开心了呢?
萧虔风抬手,摸了摸风聿的头。
掌下的少年也惬意地蹭了蹭以示回应。
“哥哥还在想那条龙的事吗?”风聿故作天真地歪了歪头,精致的小脸上漾着笑,可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厌恶与嫉恨。
就是那条下贱的畜生,在哥哥南巡的时候陪在哥哥身边七年,被哥哥亲手养大,连名字都是哥哥给他起的。
他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修炼着哥哥亲自为他写的功法,穿着哥哥亲自为他买的衣服,享受着哥哥的温柔,像只贱狗一样天天围着哥哥转圈讨食。
最可恶的是,他竟然也被允许叫他“哥哥”!
哥哥明明只有自己一个弟弟才对。
真是……恬不知耻!
“哥哥对父皇真好,他只是随口提过一句渡劫需备上一颗龙心,哥哥竟然就真的去抓了只龙养着。”
“父皇听说了之后很开心呢!”
萧虔风摩挲着掌下柔软的发丝,用指尖轻轻梳着。
风聿始终仔细观察着哥哥,那双如渊底不见天日的深潭似的眼里没有动摇、没有不舍、没有任何他讨厌的感情。
那里是没有光亮的漆黑极夜,是怎么样都点不亮的灯火,是永世不会暖起来的极北的海底。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谁都不会真正得到他。
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亲昵地抓着萧虔风的手,像小猫一样又蹭了蹭。
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而来,眨眼间跪在了萧虔风身后。
“殿下,死狱那位松口了,他说可以告诉我们天诏,但是他只说给殿下您一个人听。”
风聿飞快地一个眼刀扎了过去,打扰他和哥哥相处的贱人统统都该死!
可这条狗是他父皇倾尽心力培养的暗部之一,就算是他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
萧虔风放开了风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逃离某种让他困扰、又无法理解的情绪的理由。
他示意照顾风聿起居的老仆照顾好风聿,转身随着黑衣人离去。
这一下,眼尖的风聿立马就发现了萧虔风被割裂的衣角。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里公然对太子殿下动手?
毋庸置疑,这只能是萧虔风自己做的。
凭着对哥哥的了解,联系刚才哥哥的神态,风聿气得磨牙,漂亮的凤眼中几乎盛不下满溢的恶意。
“他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殿下息怒,最迟后日,这贱畜就死了,到时候殿下可以讨要来龙尸,狠狠鞭挞泄愤。”
“真该死,我都快等不及啦。”
而另一边,萧虔风很快来到了死狱。
昏暗的过道里阴冷潮湿,仅以一些魔物体内的晶石提供着光亮。他一路向着地下走去,两侧跪满了紧盯着地面微微发着抖的狱监。
直到来到了幽暗的最底层,这里关押着鬼域最穷凶极恶的囚犯。
那处监牢中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遍地的暗红色,墙壁上也都溅满了血迹。
腐臭的腥味让人难以忍受,可萧虔风就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步步走进,也将霜雪的冰寒一并带入。
这是来自大魔的气息。
“太子……殿下?”血肉中发出了勉强能分辨的声音。
原本属于双眼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冒着血的黑洞,但是血影还是将头转向了萧虔风的位置。
“是。”
“天诏……他还是要天诏……你走近些……我告诉你……”
萧虔风抬手制止了快步上前,想要再教训教训这已经不成人形的老头的暗部手下,依言上前,停在了那团血肉的口鼻位置之前。
他已经快死了,所有人都知道。
“天诏说啊……他会死……你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哈……谁都逃不了……”
老人的嗓音就像是正拉着破风箱,喉咙处想必也已重伤。
他说得很轻很轻,似薄烟一样,在黑暗之中,沾满了诡异。
“你们在和……祂做对……”
“都要……陪葬……”
血色映在萧虔风那双如古井无波般的眼里,未能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身后又传来了那个鬼魅似的声音:“大祭上,你的那条小龙,也会变成这样。”
他亲眼看着这已行至尽头苦难生命,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在他面前熄灭残火。
“就像这样死掉。”
那一刻,远在人界的天衍阁古钟悲鸣,惊动四野。
我把我的名字给你
萧虔风感觉自己被困在泥潭里,沉重的压力迫使他放弃挣扎,随着时间的推移任由一切再次重演。
他隐约地感觉哪里有些违和,但是脑海中浑浑噩噩,一切想法都无法清晰明了。
“你该回你的寝殿了。”
那个声音在背后再次响起:“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该去做什么。
模糊的困境就像一把烧得越来越近的火,灼热与刺痛已经贴在了皮肤之上,他着急,可他却连自己在急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呆呆地看着火舌舔舐上肢体。
“真可怜啊,那我帮帮你吧。”
“鬼王渡劫,至阳的龙心可以,至阴的魂珠当然也可以。”
“你该回寝殿了,带上炽血,我们去杀出一颗魂珠来,这样不就可以救下你的小龙了吗?”
“对了,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一会儿可别忘了。”
我的……名字?
眼前的画面忽然飘忽动荡起来,像是一幕皮影戏唱罢,皮影一个一个退场,所有的声音与光影如水面洇开的墨点,越来越淡,最后消散。
萧虔风的指节蜷了蜷,一条黑线突然出现在他的指尖,缓慢地向着肩膀的方向延伸而去。
随着黑线的延长,他似是从不知明的诡异梦境中猛地清醒了一瞬,极短极短的刹那间,眼中闪过一星疯狂的血光,左手虚握,红黑色的诡异魔气顷刻间破体而出,化作一柄血色的长刀。
萧虔风手腕翻转,刀尖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手中的长刀轻震,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心脏,温热的脏器在瞬间抽搐着传递出摧折心性的剧痛,但是萧虔风却惘然不顾,只是稍一步踉跄。
黑线最后停在了上臂的位置,随后再次慢慢地消失于皮下,而那短暂地清醒也再次被浑噩取代。
“啧,对自己可真狠啊。”身后的声音啧啧惊叹,似是还有着些恶意的嘲弄。
“嘿嘿走吧,我们去炼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