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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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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渝灼他爹从外地回来了,带着满身酒气鲁莽地闯进家里逮着什么就砸什么,他爹觉得自己活得这么落魄是因为他老婆瞎花他的钱,于是他逮着他老婆打了一顿。渝灼他哥渝净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渝灼被反锁在门外进不去。
那时候渝灼十二岁,因为长得瘦小太像女孩在学校被男生欺负,从头到脚都是伤口和淤青。
十二岁的渝灼站在门外听着门内酒鬼含糊不清的辱骂和嘶吼还有母亲的哭喊和求饶,他全身发抖,眼神空洞。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了。
从很小的时候起,只要见到自己所谓的父亲,这满目疮痍的生活就会再一次被撕裂,让在其中做着噩梦的人淋了一身滚烫的岩浆。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梯。
今天他因为瘦弱矮小的背影很像女孩子,被身后的男生一脚飞踹在地上后又被压得站不起来,扭伤了脚踝。
那时是凌晨,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橘黄的灯光铺满整个街道,他蹲在树影下,好像找到了一个家。
幸好没有碰到同班同学,不然自己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在未来被当作素材嘲弄多久,鞋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了,鞋面都很黑了,不过也可能不是穿久了的原因,今天他的鞋子被丢进了水沟里捞了很久才捞出来,穿在脚上也是湿漉漉的。
他低着头,突然嗅到很大的烟味。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生,女生一口一口吸着烟,大口的烟被她从嘴里呼了出来。
渝灼心中突然冒起了一团火。
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不了家,湿漉漉的鞋,又黏又臭的头发就仿佛燃料扑向他心里的那一团火。
“你有病啊?!能滚远点抽吗?!”渝灼突然吼了出来。
女生顿了一会,转头看向了他。
渝灼此时站起来攥着拳头,身体不停发抖。
女生突然笑笑,把烟摁灭了。
“抱歉。”女生说。
渝灼心里的火一瞬间被扑灭,铺天盖地淋上头的是尴尬。
渝灼转头不敢看女生,脑子一片混乱。
其实他刚想的发泄完自己憋了很久的那一口气,这个女生把他杀了就好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以往发生的,没休没止,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事。
如果今天就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这样难受地活着了?
有车辆从眼前飞驰而过,轰鸣声落在耳边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讲话,直到天空好像变得亮了一点。
“天要亮了,四点半了。”女生看了看手表。
那时是夏天,天亮的很早。
渝灼望了眼天空,一言不发。
他又望向自己家的窗户,家里还亮着灯,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又度过了怎样煎熬的一晚。
像这样坐在外面等天亮已经是很多次了,他早该习惯了。
可无论多少次,他心里还是一样的难受。
女生在天完全亮的时候走了,那天正值周末。
渝灼就顶着那头被同学按在垃圾桶里涮出来的头发,踏着那双从水沟里捞出来的鞋,穿着被在地上摩擦了很多次的脏兮兮的破洞的衣服,在没人的公园小路里穿梭了一天。
夏天的蚊子很毒,在他身上叮满了包,他发泄似的挠包,直到身上被他挠开了无数道口子。
他身上又疼又痒,他绕到了家附近的那个街道,又到了夜晚,他家里依然亮着灯。
他找到昨天的那个树荫,坐了下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有一个男人在他眼前徘徊了很多次,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在审视一个智障的孩子。
这次男人又来到了他的前面,不过好像看到了什么,匆匆忙忙就跑走了。
他听到一点声音感觉背脊一阵温热,昨天那个女生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今天,那个女生没有抽烟。
渝灼用余光瞥了她几眼,女生好像十八九岁了,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休闲又宽大的t恤和牛仔短裤,又白又长的腿微曲起,看上去很随意的样子。但她总是四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和女生都坐在那个树荫下,相隔不到一米。他嗅到自己身上有一股臭味。
他觉得好尴尬,想挪远一点。
“这里有人贩子,专抓小孩,”女生突然说话,声音很轻,好像顺着夏风吹到他耳边,“你看到了吗?”
渝灼顺着女生的眼睛望去,发现那个在他眼前徘徊了很多次的男人在远处站定了正往这边看着,男子眼神凌厉,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盯着他像盯着快要落手的猎物。
他突然一个激灵,马上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你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不走,等下他过来抓你,我可以帮你报警。”女生说。
女生长着一双瑞凤眼,瑞凤眼里是淡色的瞳仁。那双眼让她看着渝灼的时候显得很温柔,但却又好像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流露。
渝灼看着远处那个等待自己落手的猎手,心底一沉,突然觉得如果这样能离开这里,那也挺好的。
无休无止的校园暴力,无休无止的家庭暴力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他在河流中疯狂扑腾也很难抓住能救他一命的浮木,他时浮时沉,沉入水底的时候以为自己即将撒手人寰,可第二天他又会在水中醒来,见阳光明媚,可另一轮水浪又即将到来。
他在生存时恐惧,在面临死亡时放弃,在重生后又是新一轮的恐惧。
他就一直这样循环着,一直循环着,不知道明天面临的又会是什么,不知道今天的危险是不是还没结束。
这种欲生欲死的感觉,这种面对希望一次又一次破裂的感觉让他窒息。
他好想逃离,逃离得越远越好。
渝灼慢慢低下头来,从思绪中渐渐回到现实,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女生的手放在他眼前,手上有一把长枪。
那是一把很小的长枪,做工很精美,抢杠上的金色花纹清晰可见。
渝灼接过长枪,眼底好像迸发出了光芒。
女生撑着下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喜欢吗?”
渝灼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喜悦,看向女生的时候还是不可思议地缓缓点了点头。
“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我现在也对这些不感兴趣了。”
渝灼低下头看着那把长枪,这把长枪虽然很小,但放在手上掂量还是有些重量的。
他转着那把长枪看了看,看到长枪的抢杆后端刻着很小的两个字:狄筝。
“狄筝?”渝灼念了念这两个字,抬头见女生正垂目望着自己。
“嗯,”女生点了点头,“小时候常弄掉东西,就刻了自己的名字。”
渝灼又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的真好啊,简直就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你叫什么?”狄筝问。
“渝灼,”渝灼看着狄筝,“我叫渝灼。”
“渝灼,”狄筝伸出手掌,“写一下你的名字。”
渝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一个手指在狄筝的手掌上画了画,感觉自己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狄筝撑着下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好像能看到渝灼刚写的那两个字一样。
看了一会儿,狄筝又把手掌收了回去。
“你不回家吗?”狄筝问。
“嗯。”渝灼点了点头。
狄筝是第一个问起自己的事的人,他莫名想要说更多。
“我爸回来了,在家砸东西,把门反锁了,我回不去。”渝灼又加了一句,但他没好意思说他爸爸是在打他妈妈和哥哥。
狄筝在渝灼没注意的时候很轻微地皱了皱眉。
“在外面也挺好的。”渝灼低头看着长枪,声音很闷。
“一个人在外面挺危险的。”狄筝说。
渝灼知道狄筝还在说那个有关人贩子的事。
他突然发现,狄筝好像也是一个人。
“嗯……”渝灼顿了顿,“你呢,你有朋友吗?”
狄筝摇了摇头。
“你呢?”狄筝问渝灼。
“没人愿意跟我玩,我长得太娘了,”渝灼说,“又瘦,又矮。”
狄筝往后靠了靠,手撑着后面的地面。
“你打篮球吗?”狄筝问,“我们一起吧。”
“我正好高考毕业了,也闲着无聊。”
“以后我在这等你,我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