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云之间》四目藕

12、娘娘，别再哭了

　　姚蝶唤他，他倒是没答应，盯着倪云的眼睛不动。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昭儿哥哥？”姚蝶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顾昭这才垂眸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大哥他们都入府了，我们也应当去了。”
　　她娇滴滴地说。
　　顾昭点点头，看向倪云的时候，她已走远。

　　倪云坐在顾承德旁边，听着他们聊朝政，谈笑风生。
　　“小六前几日纳了妾，倒是喜事成双。”
　　“是。”顾承德点头。

　　倪云夹了个花生豆，放在口中嚼了嚼。
　　她看着心不在焉，倒其实是侧耳听着。

　　“大哥这皇子府，倒是怎么招揽外人啊。”顾明澄没好气的说。
　　顾承德眸子动了动，细细地品了口茶“府中事杂，应当招揽。”
　　倪云知道说的是自己，眼皮抬了抬，目光却刚好与顾昭撞上。
　　他眼神倒是没那么高傲，多了几分似流水的柔。

　　顾昭把视线移开，眼前却还是倪云刚刚的面容。
　　她黑长的头发高高绾起，用嫩绿的发髻插着，他给的步摇隐秘地藏在发丝见，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耳前，一直勾勒到她眼角。
　　她的眸子发棕，在阳光下又显得有些金黄，罩着她看不透的思绪。

　　他有些燥热，反手倒了壶清茶。

　　“昭儿哥哥？”姚蝶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顾昭侧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慵懒地应了一声。
　　姚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他耳廓有些泛红，心中不解。
　　“大皇子桌上的茶是海棠花沏的。”
　　她轻轻提了一嘴。

　　顾昭抬头望去，却看见倪云不知在和顾承德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气从哪来，夹起一块花生直接丢到倪云碗里，发出“当当”的响声。

　　她吓了一跳，眉间轻挑了下。
　　顾昭这才觉得好受点。
　　“三弟，用膳要讲规矩。”顾承德不温不热地说了一句。
　　顾昭扶了扶额，啧了一声，把筷子扔到一边，自己走了出去。

　　倪云不解，轻轻问了顾承德缘由。
　　他摇摇头“兴许是因为皇位政事吧。”
　　她眉间夹杂了几分愁容。
　　“不去看看？”顾承德看向她。
　　倪云点点头，从后面饶了出去。

　　外面光景已近正午，日上竿头。
　　她在院子里走了半圈，才在后院的池塘边发现顾昭。
　　倪云静静地在树边站着，看见他拿起一块石头，轻轻一抛，打了四个水漂。
　　她走过去，俯下身冲他笑了笑。

　　他看见了，少女的眼弯成柳叶般，睫毛轻轻地抖动着，笑的比阳光明媚。
　　眉眼似画，娇艳动人。
　　她选了块平扁的的石头，看准了丢出去，足足抛了六七个。
　　倪云长舒一口气，把头发顺到肩后。
　　“三皇子啊，你要是想胜过顾承德，就先在打水漂上胜过我吧。”

　　顾昭轻轻笑了一声，随手捡起一块在指尖一转，溅起十五六个水花。
　　倪云顿了下，等反应过来脸已经烧的不像样了。
　　他别过头欣赏她的反应。
　　“你怎么这样啊，顾昭！”倪云有些恼，转身要走。
　　顾昭拉住她的手腕“别走啊，不是打的挺好的吗？”
　　“我本是开个玩笑，叫你开心，倒是你，怎么当真了。”倪云越说越羞愧，回避着他的眼神。
　　他的笑声传到她耳畔。
　　“你来干什么，不怕顾承德怀疑？”

　　倪云真想告诉他，顾承德早就知道他这无用的伎俩了。

　　“我悄悄溜出来的。”她撂下一句话。
　　“溜出来的？”他说。
　　倪云感到他的指腹在她手腕上轻摩，缓缓的，慢慢的。

　　“昭儿哥哥！”姚蝶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倪云听见，心中漏了一拍，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后退了几步。
　　姚蝶跑过来，裙摆都有些乱。
　　她看见倪云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
　　“昭儿哥哥，你怎么不入席啊……刚打上的鲫鱼汤挺好喝的……”
　　姚蝶站在那，有些窘迫，手心攥着的衣角被汗水浸湿。
　　倪云不傻，知道她是没话说。
　　“昭儿哥哥，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她轻声问，声音小到她听不见，只有顾昭能听见。
　　倪云自是知晓，转身回避了。
　　顾昭垂眸看她，她跑的显得有些憔悴，但他还是一贯的那个神色。
　　“我没事。”
　　他抬眸，发现倪云却不见了身影。

　　姚蝶抿抿嘴“昭儿哥哥，我们回去吧。”
　　顾昭点头，走在她前面。

　　姚蝶内心从没这么慌乱过，她今天看见那个她挂念了几年的心上人，和一个侍女谈笑风生。
　　她记得倪云，她觉得她不简单。
　　但她不知道怎么办。
　　他一直在她心上，是一个结。
　　直到看见了倪云，那个结变成了死结，任她如何解也解不开。

　　“中啦！中啦！”舒贵人望着投中的壶，激动地在顾诘身边跳了起来。
　　顾诘冲她笑笑“贵妃，你还有身孕，小心。”
　　舒贵妃笑的脸红扑扑的“皇上，今日立夏宴，人家开心嘛”
　　顾诘也就随她去了。

　　立夏宴……
　　倪迎靠在墙角，以前立夏，都是云儿陪她一起过，她们去河边捞鱼，趴在宫墙边看烟花。
　　如今她一人入了宫，这立夏宴倒也无滋无味了。
　　别人热热闹闹都有人陪，倪迎心里倒是冷冷的。
　　好在过两日就到探亲日了，她心里也好受点。
　　她记得御花园有条小溪，转头看了眼正在吃桂花饼的竹子，心里打了个主意，转身走了。

　　天色已渐渐暗了起来，热闹的气氛染遍了整片天空，没人注意到倪迎的消失。
　　倪迎觉得背后的喧闹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的脚踩在润湿的泥土上，身边都是蝉鸣蛙叫，她走了一阵，几乎穿过了整个御花园。
　　终于在一片很少有人来的地方看见了小溪。

　　天是潮湿的藏蓝色，她轻轻抬头，右边是灯火通明的皇宫，左面是高高的宫墙。
　　她把手伸进水流中，清澈的溪流从她的指缝间挤出，凉丝丝的，她觉得有些悲伤。
　　在这偌大的深宫中，她好像是最离群的一个，她从来没有朋友，不讨喜，口角不伶俐，也不讨喜。
　　她每天盼，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盼的是什么。

　　她伸手一捞，抓到一条又肥又大的鲤鱼。
　　她记得，以前和云儿去捞鱼，哪有这么容易。
　　那鱼挣扎着，溅了她一身的水。
　　倪迎松开手，将它放了进去。
　　她看着那鱼畅快的游走了，心情开旷了点。她整理了下裙摆，站了起来。
　　无意望天空一望，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空中，细腻的纹理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从没看过这么美的月。

　　倪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要走，却看见了一个身影藏匿在竹林中，不知站了多久。
　　她愣在原地，嘴唇颤了颤，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接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耀眼得很。

　　“娘娘身边的人呢。”

　　她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见他说话了，她本以为早已在意识里模糊了，如今看来，却依然清晰。
　　倪迎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眼底酸涩，眼泪不自觉的就涌了上来。
　　她没回话，就连白秋辰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的她也不知道。
　　她脑袋有些晕，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
　　一点一点，直到近的她能看清了。

　　“娘娘身边的人呢。”

　　他又问了一遍，白秋辰面孔和黑夜漫成一片，深邃，看不透。
　　倪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没露出半点声音。
　　“华妃娘娘？”他一愣，轻轻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都说女子是水做的，可也没见过像娘娘这样无缘无故哭的像个泪人的。”
　　倪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白侍卫，你怎么来了。”
　　“巡逻。”

　　又是巡逻。
　　倪迎还想说什么，不远处却“轰”的一声在天边绽开了一朵朵花。
　　是烟花。
　　倪迎看呆了，她好久没见过这么绚烂的烟花了。
　　彩光在她盛在眼里的泪水中折射出各色的光，最后凝固在她的眸子中。

　　色彩还在天空中弥漫，一朵一朵，让她忘了一切。

　　“娘娘。”
　　她听见白秋辰喊她，才回过神，侧眸看着他。
　　“娘娘别再哭了。”
　　天边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他将她最后一点泪水抹掉，看见了她澄澈的眸子。
　　白秋辰低下头，附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短暂，她还没感受到温度，就离开了。

　　倪迎脸有些滚烫，她眸子发颤，眼眶重新盛满泪水。
　　他没说什么，继续帮她抹掉眼角的泪水。
　　“别再哭了，娘娘，别再哭了……”
　　她抱住他，泪水狠狠地倾泻而下。
　　他心里有她，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