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御河》古曰

2、章节二 北方还是枯

　　北方还是枯草横生，荒凉一片。船只一过了渭河，到处是一片葱绿，树木、花草、庄稼，生机昂然，令人心旷神怡。虽然河水还没有进入盛期，但是航运已经到了繁忙季节。由于河面狭窄，往来船只显得十分拥挤。黄金祥的船只侧帆轻过，礼让三分，遇到官船还要让行、等待。遇到顶风逆水时，还要雇纤夫。航道多弯曲，每行进20里左右就需要休息一会，船也要靠岸，在码头停留等候。每日行进不足50里。约行百里就要换一批纤夫，实际上是纤夫拉着船走到南方。
　　刘广仁掌着舵，黄金祥问道：“离常州还有多远？”
　　“大概中午能到。”
　　“我有一弟兄前几年回家了，听说他就在这一带，我得去看看他。”

　　船驶到一个码头慢慢靠了岸，黄金祥对刘广仁说：“你先在这里歇歇，收拾收拾，我和柱子上岸转转。”
　　紧靠码头是个集市，今日又逢大集，愈加热闹，各种货物、用品，布满在狭小的街道上。由于长年沿袭的传统，各种不同的货物都在固定的地段摆摊叫买。这一片是各色各样的地摊，数不清的杂货：烟嘴、烟杆、小剪子，小顶针、锥子、耳挖勺，还有一些别的日用小家什，小物件。走过去是菜摊、肉案，野味铺子前挂着野鸡、野鸭、野兔、野鹿。河鲜挑子上吆喝着：“新鲜大鲤鱼，运河大青虾----”右边一条人巷则是陶土器皿，瓦罐水缸，木桶木橙、笊篱竹篓，应有尽有。
　　黄金祥走在前面，李家柱第一次到江南，东瞧西看。小桥流水、蓑衣翠竹、秀女船姑，见着什么都新奇。一抬头，不见了金祥，他急追过了两个巷口，才看见黄金祥站在一个店铺门前等候着他，赶忙走到跟前，“三爷，这个镇子可真热闹。”
　　黄金祥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你还是叫我金祥吧。”
　　李家柱嘿嘿笑笑，“那哪行，我是你雇来的。”
　　“咱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还分那么清？”
　　“金……”李家柱试着叫，“祥”字还没出口，“不行，不行，我不习惯，还是叫三爷吧。”
　　“你瞧你。”黄金祥笑着捣了柱子一拳，转身走进一个馄饨铺，向一位掌柜模样的人打听：“劳驾，跟您打听一个人，您这镇上有个叫田连贵的吗？”
　　“田连贵？”掌柜的皱着眉，自语着。
　　黄金祥指指李家柱，“个比他矮点，以前当过兵，听说在这开饭店？”
　　一位正在吃饭的长者说：“会不会是东头‘君来顺’的田老板。”
　　掌柜的问：“你说的这个人有30岁上下，胖墩墩？”
　　黄金祥高兴地答道：“对，对，没错，没错！”
　　掌柜的走到门口，朝前一指，“你过了前面那个桥，一直往前走，到头，有个‘君来顺’饭馆。你去那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谢谢您了！”黄金祥如获至宝，激动得拉着柱子就走。要是能见到田连贵，就算生意不做，这趟也没白来。想着走着，远远看见一座二层小楼，房檐上挂着一块黄布黑子酒旗，上面三个颜体大字“君来顺”，庄重敦厚。临街是双开间大铺面，店内左侧一面墙是货架，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坛上贴有红纸标签，什么绵竹大曲、绍兴老酒、加饭酒、十年花雕、白沙烧酒等等。宽大的柜台上摆着一个大算盘。店堂里有十来张八仙桌子，坐满了顾客。一个伙计见有顾客进来，马上迎了过来，“二位里请，楼上有座——！”黄金祥二人随伙计上了楼。楼上面积和楼下差不多大，但显得清静多了。黄金祥来到一张靠窗的桌前，窗外是一大湖泊，视野宽阔，景色秀丽。伙计一边用抹布擦桌子，随口问道：“先生，吃点什么？”
　　黄金祥坐下来说道：“你们老板是叫田连贵吗？”
　　“是的。听客官说话像是北方人，您认识我们老板？”
　　“把你们老板叫来。”
　　伙计见来人口气不小，小心地说：“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找我们老板有何事情？我们老板正忙着哪，您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去办。”
　　“让你叫老板你就去叫，怎么这么啰嗦？”黄金祥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口气硬了起来。
　　伙计见来者不善，连忙陪笑脸，“您稍等。”急忙跑下楼去。
　　老板气喘吁吁上来，看见靠窗坐着两个壮年。一个面朝着他，平头大眼，对襟白衫，像是农村汉子；另一位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身材十分熟悉，像是黄三爷。刚要招呼，转念一想，不对呀，他在军队，怎么会来这里，还是稳妥点好，于是冲着黄金祥的后背，双手拱拳，迟疑地说：“二位先生，伙计多有冒犯，请先生原谅，小人便是本店老板，请问大人有何贵干？”
　　这声音真是太熟悉了，黄金祥转过身来，田连贵睁大眼睛，惊呼“原来真的是三爷！”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田连贵马上吩咐伙计说：“贵客来了，去把我那两瓶陈年茅台拿来！告诉魏大厨，让他上他的拿手好菜。”伙计大声应着，跑下楼去。
　　黄金祥给田连贵介绍：“这是我兄弟李家柱。”
　　“田老板好。”李家柱和田连贵打招呼。
　　“坐，坐”，田连贵招呼着。“我说这背影这么熟悉，三爷，这几年可好？今天可算是福星临门，真没想到您会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大帅亡故后，三太太和喜林搬到城里住，我也回家了。如今和喜林合伙搞运输，往南边运煤和木炭。再从这边捎些粮食、杂货回去。”
　　“喜林在哪？我还挺想他呢。”
　　“三太太身体欠佳，喜林在家侍候。”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自打甲午战争结束后，你这一走真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逢见你们淮军老兵就打听，前不久去小站订一宗买卖，见到原来二营的伙夫周大爷，是他告诉我你在这个镇。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打听到你。看起来，这饭馆生意不错嘛？”
　　“这都得感谢三爷，当初我回家，拿着您给的钱我就寻思得干点什么，先是摆了个小摊，后来又弄了个杂货店，去年才盘下这个饭馆。”
　　伙计端上了酒菜，田连贵给黄金祥和李家柱斟上酒，自己也倒上一杯，“来，三爷，我先敬您一杯。当年您对我的关照相助，我永世难忘。”说完一饮而尽。
　　黄金祥一口也干了，摆摆手，“哎，咱兄弟谁跟谁啊，不要再提了。”
　　“那次我家遭难，您给的钱可救了我们全家。我娘一直念叨，说遇到大恩人了。”
　　三人喝完两瓶茅台，田连贵又让伙计搬来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黄金祥拦住说，“不能再喝了，还要赶路呢。”
　　田连贵掰开黄金祥的手，一边斟酒一边问：“三爷打算把货销到哪里？”
　　“准备到杭州、绍兴一带。”
　　“三爷是否已经定下买主？”
　　“还没有。我们刚开始干，还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听人说那里需要这些东西，就大着胆子先跑一趟。”
　　田连贵对黄金祥真是感激不尽，多年无以回报。如今三爷从此经过，正好兄弟共叙情谊，于是说道：“咳！还用跑那么远？如此路途，一个来回少说得个把月，三爷何不就地销货，我在这给你找个买家，趸给他不就得了。既省得再跑那么远，还能及早回家团聚。”
　　黄金祥一拍脑门，“还真是的，我怎么没想到啊。这样，即省时间又省物力财力，好！那就有劳兄弟了。干！”
　　二人谈天说地，问长问短，不觉已到黄昏时分。金祥催促田连贵赶紧给他找买主。田连贵说：“忙啥，三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在这转两天，好好看看咱们这江南水乡。”
　　“不行不行。没干买卖时，怎么转、转多长时间都可以。这一干上买卖，一天都不敢耽搁。”
　　“那也说什么不能走。三爷能大驾我们这小地方，是我田连贵全家的荣幸。今天你们就住我家，明早我保证给你找来买主。”
　　“不行不行，你还不知道我这脾气？心里搁不住事。还是赶紧给我找买主吧，办完事踏实。”
　　“好好好，我这就去办。”

　　君来顺二楼雅间除了黄金祥和田连贵，还坐着六位老板。田连贵一一介绍着：“这位是粮行吴老板；丝绸店的魏老板；糕点铺的蒋老板；竹器店的龚老板；茶行的余老板。”老板们点头示意，连贵又介绍黄金祥：“这位是我在军队时曹大帅的侄子、兰翎守备黄金祥大人。”黄金祥与各位作揖行礼，连贵接着说：“黄三爷智勇双全、行侠仗义，深得兵士爱戴，军队上下无不佩服。我在军队时，三爷没少接济于我。如今他卸甲归田，与曹钦差的儿子同跑漕运，路过这里，共叙兄弟情谊，我万分感激，无以报答。这次三爷从北面运来煤炭，原本联系好买主，要运往杭州。我想这些煤炭也是你们所需，不如让他先卖给你们，然后再捎些你们的货物回去。这样，既给你们煤炭，又帮你们销货，还让黄三爷少跑了路程，各位老板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魏老板点头称赞说：“曹大帅当年在这一带平定太平军，颇负胜名。我等与田老板关系甚佳。田贤弟知恩必报，令我们敬佩十分。看得出，黄三爷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能与黄三爷相识，是我等三生有幸。”
　　黄金祥拱手谢道：“小弟初到江南，还望前辈们多多抬举。金祥以贩运漕粮为主业，所带煤炭只是为了解决路途费用，够本就行。南方货物到了北方，自然能赚钱。金祥愿与各位前辈结交为友，长期交往，互赢互利。”
　　吴老板说道：“我手里尚有存米五百石，眼下正是青黄不接时，原准备留着卖个好价钱，今天就以原价让给三爷。三爷可以以炭换米、换茶、换竹器、换丝绸等，几位老板也都给个最低价，让三爷不枉此行。”
　　老板们见黄金祥为人爽快，当即商议成交。
　　黄金祥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多亏了连贵兄弟帮忙。他也没想到，几年没见，连贵在生意场上已经变得这么老练了。禁不住连贵再三挽留，只好在连贵家住了数日，待货物装备齐整，起锚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