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节一 九九加一九 ...
-
九九加一九,耕牛田上走。暖融融的风吹醒了睡了一冬的土地,一层层薄薄的雾气从田野中冉冉飘起。把解冻的土地的气息――那种清新惬意而又浓郁醉人的春天的气息,散布到空气中去。报春的燕子往来梭巡,空中充满了它们的呢喃之声。远处望见北运河水在流淌,它在奋力挣开束缚着它的冰雪,河水从下面侵蚀它,太阳从上面溶化它。
寂静的河水开始喧闹起来,北运河上一派繁忙景象。因冬季航道结冰,夏季暴雨肆虐、洪水宣泄,漕船主要集中在春、秋两季航行。黄金祥为了赶在春天这个季节开航,费了不少周折。既要打通各种关系,又要缴纳各种赋税,然后才能领到腰牌。这腰牌就是水上通行证,上面注明姓名、年貌、住址、船舶号,并造花名册备查。幸亏有曹克忠的名号和梢公刘广仁的指点,才办齐了各种手续,抢在汛期前开航了。
宽阔的北运河,热闹非凡,一列列漕船由南向北逆流而上。河岸上传来纤夫们低沉、雄壮的号子声:
(领)哎――!老弟兄!(合)嘿哟嗬!
(领)拉活了!(合)嘿哟嗬!
(领)猫下腰啊!(合)嘿哟嗬!
(领)绷紧了绳啊!(合)嘿哟嗬!
(领)都迈一个步啊!(合)嘿哟嗬!
(领)千万不要乱啊!(合)嘿哟嗬!
(领)北运河啊!(合)嘿哟嗬!
(领)九嘴十八湾喽!(合)嘿哟嗬!
(领)不论哪个嘴啊!(合)嘿哟嗬!
(领)还是哪个湾啊!(合)嘿哟嗬!
(领)纤夫的脚印啊!(合)嘿哟嗬!
(领)都印上边喽!(合)嘿哟嗬――!
梢公刘广仁,四十多岁,比黄金祥稍矮些,身材墩实,宽阔的脸膛被风吹日晒而显得蚴黑。他不时地转动着舵轮,穿行在来来往往的船只中。
黄金祥指着运河上塞得满满的船只和喧闹的船工们说:“好家伙,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能有多少生意让他们做?”
刘广仁接过来说:“三爷,别看您是在这北运河边上长大的,可您对这运河上的事还不算了解。自打元代建都大都,就是现在的北京,京城的军需民用主要是靠漕运供给。南方的钱粮赋税大部分是从京杭大运河运送,有时也走海上。但无论是河运还是海运,这北运河都是必经之路。”
黄金祥点了点头,“怪不得运河上就咱们这里热闹呢!”
“可不是嘛。您听说过‘潮不过三杨’吗?”
“什么三羊?”
“这北运河是海河的主干流,受渤海潮汐影响,每当海水涨潮时,河水受到顶托,水位升高十几米。但潮汐最大时,北运河最远过不了杨村,南运河过不了杨芬港,西边过不了杨柳青,这就是人们说的‘潮不过三杨’,通常叫‘潮不过杨’。这潮不过杨唯独对咱们三禾庄一带最为有利。”
“是吗?”
“您看,这些大船都是从江南过来的,到了三岔河口,一进入北运河,他们可以借涨潮毫不费力地行至我们三禾庄一带。再往上走,水浅河道窄,南方的大型漕船难以继续北上。只好在我们这里把漕粮暂存起来,然后改换成小驳船拖运进京。因此咱们这里又成了皇仓重地。元代建广通仓,明代建百万仓,清雍正元年建北仓廒。占地四百八十亩,建仓房二百四十间,是天津最大的皇仓。咱们这里可是皇上看中的风水宝地啊。”
黄金祥高兴地点着头,“别看我在这土生土长,还真不知道这些。那时也小,成天担心吃不饱饭,哪有心思打听这些事。”
“您看,前面三岔河口堆积的那么多船,就是等待着靠岸的。”
“真壮观!”黄金祥赞叹地说。
“现在还不是盛期。最多时,从三岔河口至三禾庄沿岸有上千只船同时靠岸,每年有上万船只往返在运河之上。光水手、纤夫就有十几万人。漕粮就更别提了,得在数百万石之上。古人有诗说:‘野水千帆集,人声沸暮烟,楼台两岸诗,灯火一河船。”
黄金祥睁大眼睛看着刘广仁,想不到眼前这个艄公肚里都有这么大学问,不由得佩服起他来,同时又觉得有一种羞愧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站在刘广仁旁边,凝视着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是喝着北运河水长大的,在这练过武,卸过船,拉过纤,现在又跑船,真是今非昔比啊!哎,我说广仁啊,我看你这肚里学问还真不少哇。”
“三爷,还真不是跟您吹,我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多年,这水里哪有块石头、哪有棵树我都清清楚楚;这跑船哪些货能赚哪些货要赔,我都能说出一二;这行帮中哪些人能交,哪些人得防,咱也明明白白。”
黄金祥微微一笑,“那你怎么不自己买条船跑跑呢?”
“买船?不是没想过,可咱命里没有啊!只要一家人吃饱肚子就足够了。”
“别急,慢慢会好的。当年我在这里卸船、拉纤时就想,什么时候有条自己的船就好了,现在这个梦想不是也实现了。”
“我哪有三爷您那本事啊!”正说着,刘广仁惊喜地发现两岸的桃花已经开了。“三爷,快看!”
北运河两岸的桃花已经耐不住寂寞,提前展示它羞色的面庞。在绿油油的叶丛中,桃花是那样的艳丽。说它粉红粉红的吧,又似乎有一种淡淡的白色渗透出来;说它玉琢冰雕吧,花瓣又显得那样柔软而有弹性。十里桃花把北运河装扮得分外妖娆。黄金祥欣赏着美丽的景色,赞叹道:“真美啊!”
刘广仁看着这美景,夸耀道:“别说咱们世代住这,就是皇上也特别喜欢这条河。元、明、清代数百年间皇帝沿水路出巡,这条河是必经之路。所以百姓又把运河称为‘御河’。您看前面的桃花寺,当年康熙皇帝南巡江浙时,正逢桃花已放。回来路过津门,见北运河十里长堤桃花盛开,于是写道‘再见桃花,津门红映依然好,回銮才到,疑似两春报。锦缆仙舟,星夜眄(miǎn)辰晓,情飘渺,艳阳时袅(niǎo),不是垂杨老。’北方桃花的开放晚于南方,本是自然规律,但康熙爷却把南北两处桃花盛开的情景却恰恰在短时间内的不同地区被康熙看到,于是有了‘疑似两春报’之词,写得多么真切、自然、形象。”
“不愧是皇上,撩撩几笔,就把桃花写得淋漓尽致。”
刘广仁兴致勃勃地说:“还有乾隆皇帝写的‘西沽三水汇流处,南北运河清贯中。徒时堤防宁有是,要当善道备宜通。’‘郡城清晚返巡銮,逶迤西沽策马观,行过烟村大堤接,御舟早已候河干。’”
“真是好诗啊!”
“要说描写北运河的诗,那就太多了。如:‘落日苍茫野色昏,乱鸦声里赶前村。荒田退水鱼虾贱,秋稼登场鸟雀喧。萍梗自伤天地窄,香烟徒见鬼神尊。湖波阅尽兴亡事,岁岁寒潮到旧痕。’”刘广仁说道:“这些诗写得多好,把咱们生活的艰辛都写出来了。”
“是啊!”黄金祥感叹道。
刘广仁指着前方说:“三爷,您看,那桃花寺里香烟飘渺,这运河堤上十里桃花盛开,可是又给您报福,又给您报春那。”
黄金祥欣赏着美丽的景色,赞叹道,“这么多年,今天才真正看到北运河的美景!”
刘广仁感叹道:“是啊,要是有两天不到河边转转,我的心里就像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