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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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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沉寂的地方。
屹立百年的古堡庄严森冷,临海而建,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城堡的墙上覆满了青苔以及不知名的植物,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网,爬满了大半个城堡,也盖住了其中一些铁窗,挡住了仅存的光亮。
这个地方不需要光。
这个城堡是这座孤岛上仅存的建筑。这个岛屿占地面积不大,岛上地势坎坷,岩石林立,气候也是十分恶劣。这里甚至没有动物——无论是什么物种的生物,都不见得愿意和摄魂怪待在一起。
阿兹卡班是摄魂怪的天堂。
对于进了这座城堡的人来说,时间就不存在了意义——当一个人身上生命的迹象都被完全抹杀的时候,谁还会在乎时间的问题呢。
在这里的时光,几乎就是在等死。
阿兹卡班的守卫只有摄魂怪,犯人们被当做摄魂怪的食物投掷进来。这里的人并不多——毕竟巫师本来就是人数稀少的种族,而十恶不赦需要在阿兹卡班度过一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是个充满了呻吟声与哀号声的世界,而这类声音往往是微弱的。每个人的生命力都在这里被侵蚀着,日复一日的折磨,最后他们变得疯狂,丧失了理智。
有时候——当一切糟得不能糟的时候,他会想,其实接受摄魂怪的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剥夺灵魂,剥夺生命,似乎也不见得仁慈,毕竟,那都意味着死亡。
这一天,他是在感受到摄魂怪的接近时醒来的。
无论是不是在睡梦中,被摄魂怪接近,都是十分不愉快的感觉。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可以分辨出这里五十只摄魂怪的面貌——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就算是摄魂怪这样腐朽的存在,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他还记得很多事,比如他所学的魔法知识,比如他在麻瓜世界的生活经历,他记得他在少年时期学到的所有知识和技能,他甚至记得他的朋友……可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这让他一度惶恐不安,在进行魔咒研究的时候,他发现人的姓名有着极其特殊的魔力,与其本身息息相关。但无论他怎么想,他都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庭。他的记忆仿佛一块千疮百孔的破布,有无数的盲点存在其中。
一开始他会思考这些,后来他就不会了。他的生活只剩下了最本能的动作——吃饭、睡觉、躲避摄魂怪。他也已经有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在这座监狱里,没人能回应他的话。
摄魂怪从斗篷下伸出一双干枯腐烂的手,打开铁门,将生冷肮脏的饭菜放在地上。他一开始看到这个景象觉得恶心,后来则是觉得滑稽。摄魂怪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沟通的生物,魔法部可以说动他们在这里看守阿兹卡班很容易理解,但给犯人送饭——梅林,世界真的很奇妙。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碗里的饭菜,躺倒在牢房里,半闭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走廊上集结的摄魂挂。大概是有什么新的犯人进来了吧,这是摄魂怪狂欢的时刻,他们乐于吸取一个正常人的生命力,那是他们的食物。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过耳倾听,那声音很小,却很密,听得出有不少人。似乎来的是一个要犯——他得出结论,抬起眼看着和摄魂怪交涉的一群巫师。
巫师们很快用幻影移形离去,看得出他们的脸色都不好,而原因可想而知,摄魂怪几乎是所有巫师的噩梦。
新来的犯人踉踉跄跄,被摄魂怪投入与他相邻的囚室。一群摄魂怪兴奋地蜂拥而上,几乎要给那个人一个吻,他感受到摄魂怪带来的寒意,往囚室边缘的角落躲去,远远地看着摄魂怪恋恋不舍地散开,方才凑上前去,打量着那个犯人。
这是个体格高大的年轻人,衣衫褴褛,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狼狈。即使稍显憔悴,他的容貌看上去还是十分的英俊,五官轮廓鲜明,有一头黑色的短发。这些面容特征让他想起一个古老的黑魔法家族。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一双深灰色的,空洞的眼睛,意外的,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些鲜活的东西。
有一些,可以称之为幸福,光明的东西,点亮了这个人的眼睛。他想,难怪刚才摄魂怪表现得这么兴奋,这个人,对于它们来说,显然是再好不过的食物。
这个年轻人的神色特别奇怪,似乎是茫然、不甘,却又带着愧疚、忏悔,种种情绪让他的嘴唇定格一个扭曲的弧度。看得出来,这个人还很单纯,不懂得隐藏情绪,对别人的关怀溢于言表。他在心里做出判断,觉得有些疲倦,转了转身子,保持着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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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在一个光鲜昏暗的狭小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面向着窗户。窗帘拉得很紧,却还是留有一个缝隙,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屋里。应该是傍晚时候,窗外树影随风摇曳,带着一派静谧安详的气息。
这个场景带给他一种难言的熟悉感,他有些茫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疼。
他环目在房间里四顾,一些麻瓜的电器,一个嵌入式的衣柜,一个旧的小书架,一张蓝色的沙发,以及一张窄小的硬板床。
作为起居室,这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浓,他的视线落在书桌上散落的书本上面,心跳开始加快。这是他的房间么——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呢?
在他就要打开书的那一刻,他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首先察觉到的是自己满额的冷汗,甚至他的衣服都有点湿。不知穿了多久的囚服,一被弄湿,就散发出来极其难闻的气味。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抬起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又狼狈了一些,头发也十分凌乱,他几乎是靠在铁栏杆上,皱眉盯着他。
他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自己的仪容。这里的囚犯也不存在什么仪容可言了,没人认为你应该有洗澡的机会,正觉奇怪,却察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寒意。
他迅速地转身,在牢里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以避免摄魂怪的接近。在睡梦中任由摄魂怪靠近是一件愚蠢的事,这时你的心防比平时都要低,而摄魂怪靠近造成的后果更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他刚入狱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类似的例子,从此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略有些懊恼,今天有些不对劲,太过松懈了。
摄魂怪这次来去匆匆,放下饭菜酒走,也没有多加停留。他放下了心,看着隔壁那个神色警惕的年轻人。
这种类似救人的行径,在他所知道的那个家族,可不多见。在阿兹卡班,这种事,可以说是不可能。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几分兴趣。
会被关在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犯人。可既然是这样一个要犯,为什么还能有这样一份善心,而且这样单纯呢?
不过这个世界上,冤案本来就层出不穷,不论是在魔法界还是麻瓜界。他叹了一口气,却听见那个年轻人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低沉而清晰。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楞,方才开口:“我不记得了。”他说话说得很慢,声音沙哑,发音也有些不准。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话了,这里寂寞得更像一个坟墓。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怔,神情十分微妙,眼神里混合着惊诧、怜悯以及一丝丝的鄙夷——或者在他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吧。
他以为这个人不会再和他说话了,在这个人身上,他们家族的骄傲似乎体现在了对罪人的不屑身上,而不是对黑魔法和力量的狂热追求。他是一个善良的异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后,报上了名字,“小天狼星 • 布莱克。”
“果然是布莱克。”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天狼星是耀眼的一颗星——甚至是最耀眼的一颗。看到小天狼星本人,他才发觉这个名字有多么的贴切,这个年轻人是耀眼的,即使消沉,他的眼睛里也依然有不灭的火种。然而另一方面,天狼星也是一颗注定无法与浪漫、美好联系的一颗星,它代表着不详,所以在古籍里,它的寓意是“燃烧”,燃尽一切。
只是不知道,小天狼星,又能撑多久呢?
他顿了一顿,从牢房门口取了饭菜,大嚼起来。
小天狼星看了他一眼,也做了同样的事,不过显然他并不能适应这里的饭菜,少得可怜的菜叶上浮着可疑的污迹,生冷得让人难以下咽,并且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味。他皱了皱眉,想起摄魂怪把饭菜放进来的场景——那双腐烂的,枯槁的手。小天狼星当即放下碗,他觉得自己的胃在痉挛。
在一旁,另一人已经吃完。他看了一眼小天狼星,没说什么,将碗放回原处,自己环视了一下囚室,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蜷着身子睡下了。他有一头脏乱的黑发,由于常年不剪,长度已经相当可观。当埋头睡下的时候,一头长发倒垂下来,遮挡了一切的表情。
看上去就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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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不出所料,小天狼星过得很辛苦。
摄魂怪每天都会光临——不难想象,这样一个阿兹卡班里罕见的善良天真的人,将会是摄魂怪的最爱。有资格天真的人往往都是幸福的。他这样想,同时竭力避开摄魂怪。
摄魂怪大概是他最讨厌的生物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惧怕的,即使他可以在摄魂怪的侵袭下保持理智,但不得不说,那不是那么愉快的经历。
他看着被摄魂怪围绕着的小天狼星,一边思考,这个年轻人,会不会疯呢?
他不记得这里有多少人,最后变得理智全失,歇斯底里。绝望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它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切——从精神到□□。
但总该有人站起来吧?
他透过铁栏杆,看着满头冷汗的小天狼星,他的牙齿都在打颤,神色惊恐,但眼睛里始终有什么东西,不曾动摇。
出乎意料的,他感受到了轻微的魔法波动,看着飘离小天狼星身旁的摄魂怪,他眯着眼睛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在他接触到的知识里,一个巫师,离了魔杖,就相当于去了半条命。找不到适当的施放魔力的方法,巫师也和普通人无异。但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发出魔法波动,使摄魂怪无法靠近,果然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能做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可能是因为,那种坚定的,想要守护的心情吧。人的精神力量强大得超过任何人的想象。他想着,微微眯起眼睛。
阿兹卡班里唯一的娱乐就是倾听。听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角落传来的水滴声,犯人们的哭泣、尖叫声。万幸这不是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否则即使是他,也会疯掉。
他并不常和小天狼星说话,在他尚未丧失语言功能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而在说话发音不准的现在,他也提不起多少想要交流的兴趣。他是一个称职的倾听者,却不是倾诉者。
除却摄魂怪的侵扰,在阿兹卡班的时间更像是完全静止的。悲哀也好,绝望也好,太多的负面情绪都被时光磨成了麻木。这让他对自己是否还活着产生了疑问,而当看到小天狼星一点一点的消瘦下去,变得苍白憔悴,再不复初见时的英俊挺拔,他的心底居然是欣慰的。这至少证明了,他们还活着,时间还在流逝,也还有人在一点点的变化。
时间确实在流逝,他的生命里,有太多的东西由此而变质。
继小天狼星之后,陆续有不少人被投入阿兹卡班。而这批新囚徒的共同特征是他们是纯血巫师——而且是纯血巫师中的贵族,几乎都来自斯莱特林,他们眉宇间那丝几乎与生俱来的傲慢说明了一切。而且……他看着被摄魂怪押送着走过走廊的女人,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上带着贵族式的高傲与不屑,这让他隐约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眯着眼睛,嘴唇紧闭,神色里透出一股愤怒的意味。
那个黑发的女人回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天狼星,眼里满含恨意,还有幸灾乐祸的意味,那种目光有如实质,似乎能生生地将人穿透。他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疯狂而扭曲的笑意,沉默不语。
外面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这群新的囚徒安置好以后,阿兹卡班重归平静。
唯一欢欣鼓舞的是摄魂怪,它们的食物又丰富了,但他却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些摄魂怪的情绪变得更加混乱了,似乎是由于吸收这群人记忆的原因。
自小天狼星来了以后,他就常常做梦。一个接一个的,光怪陆离的梦,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而等他惊醒,却发现他想不起具体的东西,只是觉得,那些模糊的影像,分外熟悉。
进入阿兹卡班之后,他几乎就再也没做过梦。就是睡觉,也都是极其不安稳的。最近接连的梦境让他有些恍惚,似乎有什么平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打破了。
而另一个发现让他惊恐,他的记忆在慢慢的模糊。学生时代的记忆变得不再清晰,同学、友人的脸也渐渐的不复记忆。他在遗忘那些生活中的点滴。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渐渐被掏空的壳,他清醒着,却无法阻止这种种事情的发生。
那种寒冷的感觉让他瑟缩,比面对摄魂怪的时候更甚。他的脸色苍白下去,眼神渐渐空洞,有时看到摄魂怪游荡而过,突然会觉得心口发疼——能够想象么,有一天,他变成,那样的存在?
恐惧在黑暗里滋生,被绝望助长着。他越来越茫然,也越来越清醒,似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真正苏醒了。
那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