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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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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请了专业的形体老师训练严晨,严晨在为期三天的魔鬼训练之后,居然有模有样了,这一天,吕玉薇的戏份正式开拍。
何清微起了个大早去了剧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给严晨化妆造型,三个小时后,整个剧组都被新鲜出炉的吕玉薇震惊了。
复古的波浪盘发,入鬓的长眉,修长有致的身材,仿佛真的吕玉薇就站在众人面前,就连本就不抱什么希望的王导,都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所有人都对吕玉薇赞不绝口,唯独何清微始终有些不太满意,原著里的吕玉薇身材丰腴,气质妩媚,举手投足间,顾盼神飞,路过男人无不顿足回望。可能是作者将太过的幻想注入于这个人物身上,导致现实中几乎没有人能达到这种妩媚而不庸俗的境界,严晨太瘦,远没有吕玉薇的丰韵,尽管妆容已经尽量化的妩媚,严晨却表现不出吕玉薇顾盼神飞间勾魂摄魄的魅力。
影视改编,完全做不到百分之百还原小说中的场景和人物,何清微跟过好几个IP改编剧了,心里也明白,要求太多了,失望的只是自己。
叶馨的戏份昨天就杀青了,听说今天吕玉薇的戏开拍,又巴巴地跑来看,看着一身旗袍的吕玉薇满眼发光。
纵使她看不上严晨这种靠潜规则上位的,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身材和脸蛋是当真优秀,让她去演吕玉薇,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演不出那种风尘的妩媚之态,敬佩啊敬佩。
邵政东百忙之间抽出身在严晨开拍前来看了一眼,对严晨整体造型看起来也比较满意。
叶馨从帷幕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双眼冒光,何清微在她肩膀上拍一下,问道:“至于看这么认真吗?”
叶馨支吾道:“好帅啊……清微哥,邵总身边那人是谁啊?真的好帅啊。”
“他是邵总的贴身保镖,退伍军人,帅吧,我给你介绍介绍?”
叶馨捂住脸犯花痴:“好帅啊。”
何清微笑了一声,远远看了邵政东一眼,转身回了化妆间,或者说他给严晨化完妆之后就没出过化妆间,就是想和邵政东拉开距离。
当天邵政东坐在剧场下面的竹椅上,难得穿了一条西装长裤,只不过上面穿了一件粉色衬衣,领口少扣了两个扣子,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拿了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村口老大爷用的竹骨山水折扇。
剧场里有几台大风扇,但是因为需要现场收音,所以拍戏的时候风扇都是关着的,人多,剧场大堂里很闷热,邵政东坐在第一排,前面只有个小圆茶桌,桌上摆着一壶茶水,他翘着二郎腿,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用折扇轻轻扇风,若不是一身衣着,真有种民国阔少的意思。
王导通知开拍,群演就位,邵政东一合折扇站起来,就对上王导不怀好意的目光。
“邵总,总之您也是在这看,不如去后台换身衣裳,给咱友情客串下群演?”
邵政东登时就乐了,“我串群演?”
王导点头如捣蒜,邵政东外形条件极好,如果混这个圈子,现在绝对不比那些当红小生混的差,这张脸在镜头上一扫,妥妥地就是收视率啊。
副导也劝:“就是啊邵总,左右您也是看戏,不如换身衣服,货真价实地在下面看戏,上面唱戏的都是专业戏曲小生,绝对不让您失望。”
严晨察言观色,见邵政东态度松动,挽住对方手臂趁热打铁:“邵总,您好歹来一趟,不如和我坐一起看场戏么,导演说了,这场戏,我只负责看就行,没有台词。”
邵政东摇了两下折扇,眼里露出向往的神色,他回转头,对秦超道:“跟咱走一个?”
秦超摇头,站资如一棵青松。
王导见邵政东答应,连忙催促副导去后台通知何清微准备衣服化妆。
秦超跟在邵政东身后往后台化妆间走,一眼看见帷幕后面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神色有异,举止猥琐,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方七手八脚地跑了。
何清微正在收拾东西,身后脚步声此起彼伏,他也没有在意,这里人来人往的,早就习惯了,可这会儿,杂乱的脚步声中突然传出来一阵笑声,那笑声极有特色,绕梁三尺,何清微背脊一凉,缓缓回身,只见邵政东摇着折扇被副导演推了进来。
“小何啊,快来,给邵总找件衣裳,然后化个妆作下造型,今儿个邵总心情好,来给我们友情客串个看官,千万别怠慢了啊。”
何清微走到邵政东身边,目光有些闪烁:“邵总,今天这么有雅兴?”
“是啊,”邵政东哈哈笑:“这不探班来了吗,左右也是看戏,不如演一回看戏。”
何清微在群演衣服中挑了一件青色长袍,又拿了长裤和鞋,交给邵政东,邵政东顺手把扇子给了何清微,拿着何清微给他的戏服进了试衣间。
何清微看了眼手里的折扇,十寸大扇子,做工特别粗糙,竹骨边都是竹刺,竹身上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油亮,有的地方粗糙,展开扇面一看,正面是黄面绿调山水,反面题了一首《春题湖上》,何清微反复看了一眼,这东西放地摊上顶多卖二十块钱。
何清微抬眼看见秦超,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前天晚上秦超临走跟他说了两句话,他一晚上都没睡着,无法不去想,可又不敢想。
秦超走到何清微身边,下巴点着折扇道:“老爷子的,走时忘记带走了。”
“别说,挺趁邵哥气质。”何清微看见秦超,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去找叶馨,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
邵政东换完衣裳,从试衣间走出来,何清微给他挑的这身衣服正合适,一身青色长袍似乎又将他身形拉长了几公分,只不过这长衣长裤的穿着,有些热。
副导马屁精上身,将邵政东一顿神夸,夸得自恋如邵政东,都不好意思了。
邵政东今早出门前自己抓了头发,抓得太有型了,不适合那个年代,何清微又给他重做了造型,梳了个三七分,脸上扑了一层粉底,修了眉形。
何清微化妆时,离邵政东的脸很近,邵政东睁着眼,目光在何清微脸上到处游走,看得何清微一阵阵发热,众目睽睽之下,何清微也不好意思提醒,只借着由头道:“邵哥,闭下眼睛。”
邵政东把眼睛闭上了,可嘴又张开了,“咱演的这是什么啊?”
何清微道:“你觉得像什么?”
“民国阔少?”
“您本色出演。”何清微一句话,引得满室哄笑。
邵政东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射在何清微脸上,“怎么着,看不起我啊?”
“我哪敢。”何清微手指从邵政东耳垂上滑过,手指一阵阵发烫,“好了邵哥,您照照镜子看看行不行。”
邵政东张开眼睛,对着化妆间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道:“我以后可不能留这发型,看着像汉奸似的。”
他站起来,对着穿衣镜看了下整体效果,啧啧:“不错不错,咱要是生在民国那会儿,保准是个名声在外的富家少爷,得迷死全镇男女老少。”
王导那面催着开机了,副导连忙把沉迷于自恋的邵政东推走了,
投资商大老板亲自客串助阵,这不少见,可少见的是这位大老板是邵政东,邵政东是娱乐圈里有名的钻石王老五,有钱有势有相貌,入行近十年,还从没亲自上场演过戏,在电视剧里亮过相,这可是头一遭,没有事的工作人员有的混进群演队伍里,盼着有朝一日和大老板有同框机会,有的则扎堆在导演组后面,或从镜头里,或从现场,看着邵总上演人生第一镜。
舞台上开戏,帷幕边不许留人,何清微一开始在化妆间里把玩折扇,扇子展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后来被叶馨激动地拉到了导演组后面。
机器前围观群众太多,何清微也不想往前凑,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邵政东的45°侧身,邵政东依旧如方才的坐姿,吕玉薇坐在中间的一套桌椅里,和他中间隔着两个人,这幕戏一镜到底,台上戏曲演员唱这出唱过多次,一次能全唱下来,王导也是有意将这出戏都录一遍。
吕玉薇是听人介绍才来看了一回,就仅仅是这一回,看戏闻声落泪,难以自拔。
这一幕戏,吕玉薇是没有台词的,但是极其考验演技功力,落泪。
落泪是有极大讲究的,为什么落泪,怎么落,什么时候落,是哭天抹泪还是无声无息,都是对演技的考验,这幕戏里,吕玉薇是看了戏之后无声落泪,落泪不能落得毫无预兆毫无缘由,流泪者必须首先被拉进了戏剧当中,感同身受,才能落下泪来。
这幕戏极重要,严晨刚来的时候,王导就跟她说了,交代严晨这两天除了形体之外,苦练落泪,至于练到什么程度,马上见分晓。
摄像机从邵政东身后开始缓缓移动,在邵政东正脸时微微停留,随后移动到吕玉薇面前,台上唱的是一曲《长生殿》,第三十出,哭像。
何清微没听过戏曲,不是很感兴趣,演员在上面咿咿呀呀,他连台词都听不懂,无所事事中,目光就落在了邵政东身上。
一开始邵政东还满脸兴奋,带着一股骄傲劲儿,一手摇着折扇,另一只手手指随着鼓点在膝盖上轻轻拍打,兴致盎然,时间流逝,当镜头再次扫到他脸上时,神色已经有了变化,有些凝重,有些彷徨和迷茫。
跟何清微不一样,邵政东是听得懂京剧的,他的母亲,出身梨园世家,年轻时颇有声名,后来嫁给了商人邵启南,自此退出梨园行当,邵政东小的时候,经常听他母亲唱戏,就是现在他心情好时,嘴里偶尔也会蹦出一两句花腔。
邵总这两年过得并不好,可能是因为你不在吧。
邵政东对何清微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是邵政东带他走进了这个圈子,也是邵政东带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进这个圈子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邵政东,他在明白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人生中拥有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是邵政东。
他喜欢向这个男人炫耀他的成绩,喜欢和他分享自己的喜好,毫无保留地诉说自己的心事,无所顾忌地任由自己的心沉沦,可是最后才发现,邵政东并不是一处可护他容身的港湾,而是一处熔岩,他允许他靠近取暖,却不允许他倾心投入。
或许他何清微对邵政东来说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毕竟邵政东除了他以外,不允许其他任何情人自由出入他的私人住所,除了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家事,和别人在一起就像一桩买卖,你取我要,不涉及单方面的付出。
何清微从没开口向他要过任何实质的东西,从来都是他给他拿,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所以后来邵政东察觉的时候,才会急于将他一脚踹开,毫不留情。
可为什么,你这两年怎么了,就连秦超都看出你过得并不好?
何清微眼前一片朦胧,他微微仰头长松口气,咽下眼中所有的不甘和苦涩,再低头时,只见邵政东泪光满目,何清微刹那间耳边一片寂静,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匆忙眨了两下眼睛,对方仍然那副模样。
折扇不摇了,目光不动了。
哭像唱到尾声,镜头给了吕玉薇一个表情特写,可这位小姐目光呆滞,泪光全无,手指掐着一侧大腿,心急火燎的。
即使她演成这样,导演也没喊卡,一镜录了一出哭像。
戏曲唱到尽头,“OK!”王导用大喇叭筒一喊,所有人表情一变,唱戏的住了嗓,群演抻了腰,邵政东抬起头,目光穿透剧场,落在何清微脸上。
“哈哈哈,”邵政东狂笑着一拍大腿站起来,向周围人询问:“我演得咋样?行不行啊?”
方才泪光满目,涟漪千重,仿佛只是幻觉。
副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太好了,邵总您要不要考虑考虑干脆直接当演员算了!”
严晨一反常态,竟然一声不吭,如坐针毡般坐在原地。
邵政东走进录影棚,王导给他放了几个镜头特写,邵政东兴奋:“还行哈,有那么点儿意思。”
“不是有那么点儿意思,是相当有意思了,”王导难得说了句逗趣话,看来也是又惊又喜,对一向浑不正经的邵政东刮目相看。
“严晨呢?”邵政东问。
王导脸色一变,说道:“大场景拍完了,单独拍她面部特写,”王导一看,严晨居然老实地在外围站着,没有靠前,他招下手把人叫过来,说一会儿单独拍她的哭戏,严晨压力山大,连邵政东都不顾了,跑去角落里酝酿情绪。
邵政东摆摆手:“你们继续啊,我换衣服走人了。”
何清微已经先一步回了化妆间,邵政东回来跟他挑眉笑了一下,就回去换衣服了,出来时嚷道:“快把这个傻缺头型给我换了。”
剧组条件有限,只有厕所,没有浴室,洗不了澡,邵政东头发上喷了不少发胶,不洗的话实在恢复不了原样,小齐带邵政东去洗手间洗头发,何清微取出自己工具箱里携带的小包装的洗发水、毛巾递给小齐,让小齐给邵政东送进去。
不一会,小齐自己出来,脸上憋着笑,卫生间里传出低低的咒骂声。
何清微进卫生间一看,地上一层水,洗手池周围都是泡沫,邵政东的粉衬衫湿了一大片,变成深粉色贴在肩膀上,头上还顶着一大堆泡沫,就连镜子上都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
何清微心里道:“这么笨呢。”只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他拿过毛巾搭在邵政东后背上,问道:“怎么不让小齐帮你洗。”
邵政东听见声音,嘴里冒出一句低低的脏话,埋头时间太久,说话声音都有些囊,“我就没这么洗过头发,眼睛给我蛰了,直淌眼泪。”
何清微笑起来,只不过没出声,他握住邵政东肩膀将人往后拉了一些,打开水龙头把邵政东的手拉到水下面,冲洗干净泡沫,用毛巾擦干,让他把手收起来,随后五指插进邵政东头发里,轻柔地为他按摩头皮。
邵政东喃喃道:“快着点儿,我腰快断了。”
“腰不是挺好么。”何清微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这话说得像对曾经念念不忘一样。
卫生间的门是闭合的,空间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两个人,此时小小的卫生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邵政东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一滴水珠流进了眼睛里,他又赶紧闭上,手胡乱往何清微腰带上一抓,沉沉坠住。
何清微一把拉住腰带,沉声问:“你干嘛?”
邵政东态度有些无赖,“腰酸了,没地方抓,我抓一会儿。”
何清微心说,你别拽我裤子啊!他不敢再拖延时间,打开水龙头,将邵政东的头压低,给他冲洗头发。
头发冲洗完,用毛巾包好,邵政东扶着腰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何清微见他脸上挂了一片水渍,妆都花了,出门拿了卸妆湿巾,回来给邵政东把脸擦了。
邵政东站好,乖乖让何清微给他擦脸,眼睛笑眯眯的,声音低哑:“你们剧组福利这么好,何大设计师亲自动手?”
何清微眼神都没动,道:“剧组请了个国宝级巨婴,可不得我亲自动手。”
邵政东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何清微腰身,将二人紧紧贴在一起,何清微下意识往后退,上身贴在一起,腿却离得老远。
“怎么?”
何清微将他的手扯下去,严肃拒绝:“别乱来,去洗脸,”说完就率先走出了卫生间,邵政东用卫生间里带着消毒水味的水洗完脸,这才顶着一头湿发,一边擦脸一边走出来。
何清微已经在化妆镜前等他,邵政东拖拖拉拉坐到椅子上,耳朵里进水,正用毛巾抠呢,何清微一把将毛巾夺走,邵政东还没反应过来,吹风筒的风劈头盖脸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小样儿,脾气见长啊。”邵政东心里想。
何清微动作不算轻柔地给邵政东吹干头发,简单吹了个型,邵政东收拾完,展开折扇,迈着老大爷的步子施施然离开了剧组,何清微这才松了口气。
舞台前,就为了拍一个落泪特写,连群演带工作人员连续工作了两个多小时,严晨这泪落了再落,始终毫无感情,有如行尸走肉,王导愁的头发一根就一根掉,刚才对邵政东那点儿欣慰逐渐为这大小姐给磨没了,邵政东一走,这脾气就收不住了,直接把严大小姐给骂哭了。
何清微闻声急忙跑出去劝,严晨还挺感动,结果听见何清微的话恨不得哭晕过去。
“你不能哭啊,眼睛肿了我们化妆都盖不住,状态不对,怎么拍都拍不好,你这一哭得浪费剧组多少时间费用,你后面这些群演都得跟你耗着。”
严晨简直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平静了半个小时,助理一直用冰块给她揉眼睛,才不至于红肿到上不了镜,后来补了妆,终于才把这一幕戏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