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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灵言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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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言童子在整个修行界乃至世俗界都是一个奇异存在。
这个称谓在衣阡陌介入之前并不单独属于哪个人,而是属于一类人。
而灵言童子还有一个称呼——厄言童子,通俗一点的称谓就是“乌鸦嘴”。
灵言童子天生拥有预知厄运的能力,但凡出自他们之口的灾难预言几乎都能实现,甚至一些感知极为敏锐的灵言童子能够具体描述出灾难降临的景象与具体时间,无论是山崩海啸,血光之灾的灭顶之灾还是喝凉水塞牙,平地摔跤的鸡毛蒜皮。世人无知反而认为是他们招来灾厄。如此灵言童子倘若出生在尘世,其命运的坎坷便可以想见。
而与世俗界完全相反,倘若哪个家伙收下一个灵言童子传承衣钵那绝对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一个天生拥有预知厄运能力的未来继承人其本身就是本派趋利避害福泽绵延的不二指导者。
衣阡陌是灵言童子,若非如此衣阡陌早在五岁那年就不在人世了。
断云山中。
根本寻不到半分道路的深山密林。
潮湿水润的青苔地衣依附在苍老遒劲的枝桠,垂落而下如道道翠绿珠帘倒挂而下,填满森林本就显得紧迫的空间。遮天蔽日的树冠层层而起,层层交叠争先恐后的吞噬着头顶热烈灿烂的阳光。繁茂的灌木与或匍匐于地或攀附乔木的藤萝伸展着枝叶霸占了最底层的生存空间,在腐败糜烂的黑色土壤上挥霍者廉价的生命力。放眼望去幽静的山林似乎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植物占据,将一干飞禽走兽,虫豸鼠蚁尽数驱逐。
眼前枝叶一阵晃动,从分开的缝隙中露出一张油黑长脸,一双长耳似被枝叶刮得瘙痒,难耐的左摇右晃。却是一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山高路艰的茂密丛林中的小毛驴。
“我说小昭你不是说带我抄近路吗?怎么在这林子里都转悠了三天了感觉好像越走越偏啊。”稚嫩的童声从灌木丛中模模糊糊的传来,小毛驴不耐烦的晃晃脑袋,竟然口吐人言,“这不是正走着么?最多再过四天就能穿过这片深林,再走半天时间我们就能够在乾阳城的风华楼享受那里的招牌菜醉仙湖了。”
“这道菜怎么听着像是地名?”稚嫩的嗓音听起来软软糯糯,微微带点鼻音不似一般孩童清脆却显得可爱之极。
“这道菜所有材料皆取自乾阳城外十六里的醉仙湖,也不知道是哪个懒惰到家的厨子想出来直接用湖名做了菜名就一直叫下来再没改过。”小毛驴边走边答,只一会儿就出了那片灌木来到一片林中难得一见的小小空地上。骑在驴背上的孩子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白里襟外面套着金红蝠纹滚边缎袄,黑绸裤子下一双虎头鞋,鞋后拖出一根小尾巴妙趣横生。足系金铃,颈悬宝玉,顶门一尊白玉环浮雕浅刻猛虎纹,脑后碎发扎成一缕麻花辫,恰似虎尾在后摇,首尾呼应,更添烂漫。齐眉额发下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一双古灵精怪大眼睛在眼眶里滴溜转,将腰中的白玉葫芦取下来递到小毛驴嘴边,不言先笑:“朝秦辛苦。这是峒仙派的醉仙酿,修行界三大佳酿之一,不单酒香味醇,而且灵气充足正适合朝秦。”
那孩子笑起来时只左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眯得又细又长,看起来格外狡黠精乖。
毛驴咕哝一声:“就会用美酒吊着本姑娘给你当牛做马。不过就算我要喝你是不是先从我身上下去?”
孩子露齿一笑,上下四颗小虎牙格外醒目:“自然自然。”出溜一下从驴背上滑下来,走到一边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整只烧鸡,冲毛驴笑道:“朝秦我知你是修行千年的贞狐,却不知吃不吃得这人间的荤物?”
那毛驴抖了抖浑身黑毛,竟然如狗般蜷曲后肢蹲伏于地,身型如漏了气的皮球迅速缩小,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黑毛驴,赫然是一只浑身雪白,只在两只尖耳外廓镶有一圈黑毛的白毛狐狸。
那白毛狐狸咧了咧嘴,尖吻微扬:“民间都道狐狸好偷鸡,实是谬论,其实这家养圈困的鸡那里及得上山中的飞兽奇珍滋味美妙?不过我本兽类,不忌荤腥,若有血食却也来者不拒。”
“好一句来者不拒。”孩童抚掌而笑,将葫芦和手中手中烧鸡尽皆抛给狐狸,自己则盘膝坐下,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致的四顾八方。
狐狸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接下葫芦烧鸡,落在孩童身侧:“阡陌,以你灵言童子的身份,自己造一枚储物戒指也是轻松,干嘛浪费法力施展袖里乾坤?”
孩童微微一怔,却是答非所问:“我观此处似不寻常,一路行来别说飞禽走兽,就是蝉鸣虫叫也听不见半声,寂静的令人心悸,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狐狸听得几乎要去撞树,放下葫芦将脑袋埋进胸口丰美华丽的皮毛闷哼道:“阡陌你记住自己是灵言童子啊,这种影响士气的话不要随便乱说好不好,会出人命的!”
衣阡陌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你若是吃饱了,我陪你变一只小小狐狸想来赶路的速度应该能大大提高。早日走出这片林子不就好了。”
话音落,狐狸张牙舞爪的扑到衣阡陌身上,两只前爪勾住衣阡陌衣襟,一张毛茸茸的脸凑上去,湿漉漉的鼻尖几乎戳到衣阡陌脸上:“你说什么?你能变成狐狸!”
也无怪朝秦如此激动,人族虽然一直自命万物灵长,但是于变化一道的天赋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像衣阡陌那种能够随意变化为任意人物的本事已经是人族幻化的极限,如今衣阡陌竟然可以变为走兽飞禽这一点已经超出历代妖族对人族的认识。
“你是半妖?”朝秦死死盯着衣阡陌的嘴唇忽然问道。
衣阡陌忍不住翻一个白眼,示威般露出四颗小巧尖利的虎牙:“虽然我变化的相貌是根据显性半妖的外貌引申而来,可是你也不能随便把我的祖宗往你们妖族里拉啊。”
“咳咳咳……”朝秦一阵干咳,“半妖很稀有啊。我还只是只听过没见过……”
“怎么会?我师父就是半妖……不过不是什么美好的爱情结晶罢了。”衣阡陌微微摇头,小小的脸庞忽然涌上一层无比淡薄却不容忽视的惆怅,“说来她的身世也算人尽皆知。”
“那你的身世呢?”朝秦窜上孩子的膝头,两颊的胡须轻轻蹭着稚嫩的颈项惹来孩童不由自主的低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夜晚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然后起了好大的火……火焰直冲霄汉,连房檐下的燕子都没逃出来……连月亮都是血红色的……之后……算了我为什要在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跟一只狐狸吃饱了撑的闲话当年?”衣阡陌朦胧的眼神一清,催促道,“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好上路。”
“不要说得我好像在吃秋后问斩前的断头饭!”朝秦气得纵身跳出衣阡陌的怀抱,绒长大尾狠狠扫过衣阡陌挺翘的鼻尖,惹来后者一阵涕泗横流的喷嚏连天。
“怕什么?你是狐妖,这世间除了虚无缥缈的天道天王老子也管不了。阿嚏。”衣阡陌狠狠搓了搓已经充血的鼻尖,脸色依旧是一片恍如死人的苍白。
朝秦不答,一张尖嘴张到极致,一口就咬下了烧鸡的脑袋,獠牙与骨骼碰撞出渗人的咯吱声,透着恶狠狠的无从发泄的怒气。
衣阡陌眯着眼睛望着朝秦那张令她无从分辨真实表情的狐狸脸,看着她好像和烧鸡结了十八辈子的大仇的动作心里不知怎的忽然高兴起来。
吃饱喝足,朝秦舒服的伸个懒腰,满足的咂咂嘴,细长舌头舔了舔油光铮亮的胡须,一双货真价实的狐眼斜睨着:“我吃完了。”
“气消了?”衣阡陌伸手欲抱起面前体态优美,皮毛华丽的白狐。
朝秦灵巧的侧身让开:“我哪里生过气了?请吧。”
衣阡陌无奈的笑笑,侧着头微微瞑目,空气里传来一阵怪异的波动,衣阡陌身上的衣服饰品保持着人形毫无征兆的委顿在地,从领口里忽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紧接着滋溜一下蹿出一道白光,白光后的衣饰就那么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等朝秦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站着一只短耳短吻,四肢修长,毛色银灰的同类。那只狐狸肩高不及朝秦一半,长不到它半身,却拖着一条几乎和她身长一般短长的尾巴,乍一看不像狐狸倒像是一只大号松树。倒真如衣阡陌所言是一只小小狐狸。
衣阡陌所化的小小狐狸三步两步窜到朝秦身边,弓背蜷神,后腿踏地,一个箭射窜上朝秦背脊,两爪扣住朝秦肩头,趾高气昂的抬头挺胸:“开拔!”
朝秦就地一滚将背后的包袱甩落,恶狠狠的叫道:“滚你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