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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轻人没有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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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任尔,大一刚开学,就无痛当妈。
每个月的5号准时给林子安转300块钱吃饭,别的不说也不问,转完钱说一声好好吃饭就没了。
从9月到到12月,一共转了四次。每次都会收获一个黑白酷酷头像努力憋出来的比心表情,以及再三强调过年拿了压岁钱就马上还钱。
王任尔总是云淡风轻表示,还钱不重要,毕竟我已经是比你大很多的大学生了。装逼总是很快乐,虽然当时她每个月生活费也只有800块。
大年三十,王任尔正和妈妈在家里包饺子。电视机里放着春晚,为只有两个人的冷清屋子增加人气。
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姐姐过年好!我刚拿了3000块压岁钱,明天我去存进卡里,全转给你!”手机里传来林子安兴奋的声音。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打电话和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王任尔马上就确认这个说话声音软软的人是谁。
也许是因为来电显示的浙江,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屁孩最近总喜欢喊她姐姐。
“你这是拿了几家的压岁钱?这么多啊?”王任尔借着接电话到阳台,看着窗外的烟花和万家灯火。
林子安那里的背景音很热闹,似乎有一大家子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们家的人基本都在一起吃年夜饭,爷爷奶奶,伯伯婶婶都在。等过两天去姥姥家,还要再收一次舅舅舅妈的压岁钱,再给你转一次。”
“你这个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我一共就借了你1200,多了我可不要。”王任尔笑着回她。
林子安还在念叨着大恩大情一定要好好报答,王任尔快速说完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就把电话挂了。
王任尔转身回客厅,妈妈已经到厨房做年夜饭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炒五花肉的油烟和妈妈的咳嗽一起溜到客厅。
房子是当年矿场盖的宿舍楼,隔音效果差,能听到楼上搬桌椅的声音。
班级群里有人在发红包和满满一桌子年夜饭的照片。
王任尔没有抢红包和发言,去厨房给妈妈洗菜打下手。
妈妈挥挥油烟问她,“大学感觉怎么样,和舍友合得来吗?”
王任尔抬头笑笑,“舍友都挺好的,很有趣,到了大学看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
看到了新鲜的东西,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买化妆品,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闪闪发亮又努力谦虚的人。
灰姑娘换上晚礼服和水晶鞋才有勇气参加晚宴,而王任尔毫无准备,被猝不及防丢到了崭新的世界。
明明一无所有,偏偏因为刻苦刷题带来的成绩优越,怀揣着毫无用处又脆弱的骄傲。
当初对林子安的接济,其实更是对王任尔的救赎。
在以往的世界观崩裂中,在难以掩盖的自卑和窘迫中,她帮助了一个吃不上饭的小孩,像个救世主。
虽然事实证明小孩只是和家里闹点矛盾,家里其实又富又宠,收收压岁钱都比自己一年生活费要多。
妈妈把炒肉盛到大红花的碗碟里,见缝插针地教育,“可别光顾着玩,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吗?咱们家和别人家比不了,你得多努力才可以!上学期间不能谈恋爱,耽误时间,记住了吗?”
王任尔站起来,笑着回答,“妈,我知道,我记住了。”
她一直知道,别人累了,伤了,是可以回家求助,有家庭兜底的。
而她,只有靠自己。
“我记得你家里是做生意开公司的,可以学商法,然后直接进自家公司。”王任尔把话题从两人的初识,又强行拉回到林子安的考研。“不过你们年纪小,可能还是更想自己去外边闯闯,体会一下社畜生活。”
林子安确实理解不了直接养老的幸福,更气愤于姐姐一直把自己的选择归结于现实利益追求,急切地再次表真心,“我一点也不想回老家,我就想待在姐姐身边,想离姐姐更近一点!”
王任尔长叹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方面,我确实羡慕你的天真单纯,一腔热情。另一方面,我又无法认可你的行为逻辑。法律是需要背诵很多条文的,仅凭对某个人的崇拜,我觉得并不能坚持下去。”
“姐姐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你根本就没有想过了解我,所有的推断都是来自你的猜想”,被不信任和怀疑刺激到的林子安开始口无遮拦,“能不能坚持是我的事情,就算你是学法的,也不能直接判我死刑吧?”
王任尔怔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迅速道歉,“你说得对,我过界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才是最终的负责人。”
“虽然一些事情的起因是我,但是这也是你的选择,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我并没有资格评价。”王任尔起身,“我去洗碗,你也早点休息。尽早恢复健康,尽早开始考研的学习。”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子安跟着王任尔站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哪句,怎么说。
最后她看着王任尔关上客厅的门,听着厨房里的流水声从有到无,厨房的灯暗了,王任尔的卧室门打开又关上。
她就在那里默默站着,沸腾焦躁的情绪和体温一起慢慢平静了下去。
第二天,王任尔起晚了。看了一眼小卧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门了。
早上9点半,仍然是帝都的早高峰时间。一节节地铁像家里自制的灌肠,只要没撑爆,人就使劲往里塞。
望京soho站到了,王任尔跟着人流挤出地铁。这人流里有背着笔记本电脑上下班的程序员,有穿着lolita、汉服、格子裙的漂亮妹妹,也有留着披肩长发的潮男。
这座城市永远充满个性和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那么中年人去了哪里呢?
中年人被优化了。
王任尔正在为优化中年人,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刚倒了一杯咖啡还没坐下,她就被法务部主管拽去开会。入座后才发现是一个级别很高的会议。
只在公司文化墙上看到过的副总裁坐在主位,产品部主管,技术部主管,运营部主管,人事部主管都在列。王任尔跟紧自己老大,打开笔记本电脑认真敲屏幕,表明“我只是一个做会议记录的助手,请无视我。”
互联网公司总喜欢不说人话,拽了一堆“升级”、“蓝海”、“赋能”、“打法”、“下沉市场”、“ARUP”、“UGC”这种不明所以的名词。副总裁先集体画饼,剩下的部门再互相画饼和甩锅。
王任尔费力地把他们说的话变成人话,记录下来。
他们花了两小时折腾的内容,完全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大城市的互联网竞争太激烈了,公司准备去四五七八线城市捞钱,但是以前为了竞争在大城市招了太多人,现在想个办法把他们低成本地轰出去。尤其,是已经35岁以上的,和未婚未育的大龄女性。”
当然他们的原话更加政治正确,更加伟光正,似乎是为了全公司乃至全人类的美好未来。
可是他们却轻易掐断了其他人的未来,那些挤了两小时地铁来上班,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升职加薪,在这座城市留下来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真的有未来吗?
王任尔抱着笔记本电脑回到工位,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下去。
李梨带着猥琐的笑容凑过来,“你去开会的时候没带手机,刚才一个备注\'小屁孩\'的给你打了3个电话,到底什么情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任尔才想起自己本来打算到公司后先给林子安发个微信,告诉她自己先去上班了,以及家里的门锁密码。
她把手机解锁,看到3个未接电话和一排微信消息。
最后的消息是一个截图,购买成功的截图。
非法本法硕学子里很有名的一个辅导机构,全年班,已购买。
购买人:林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