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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南署刑事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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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两点半,睡梦中的曾智骅被署里指挥处的电话惊醒。出于身为刑警不分昼夜的作息习惯,曾智骅简单洗漱过后尽快赶到了案发现场,他发现自己竟然难得不是最后一个。
然而曾智骅来不及在心中窃喜,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事发地点位于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座颇有设计感的独立屋,受害者是这户人家的夫妻俩。曾智骅对气味相当敏感,他在距离现场尚有四五十米的位置就已经闻到现场充斥着与咸湿海风混杂的血液腥气。
曾智骅下意识地收起脚步,止不住地一阵反胃——如此明显的血腥味,恐怕现场的情况应该惨不忍睹。
“又是你最晚,大骅。”一个曾智骅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背后传来,吓得他立刻转身回去查探,“婚都离了,别跟我说是在哄老婆啊。”
说话的人是高级督察林九歌,是曾智骅所在的城南警察署刑事处一课暴力犯罪对策班班长,也就是他的直接上司。林九歌刚过三十岁的年纪,比曾智骅小三五个月,却至今是一年内破获凶杀案数量的记录保持者,帝京刑警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名字。
“得嘞,我还以为您比我晚到。”曾智骅一副失望的模样,看着站在自己身后若无其事抽着烟的林九歌,“合着您抽烟抽得正在兴头上。”
林九歌把烟头丢在柏油路上,踩了一脚说:“别废话,去现场看看。”
曾智骅耸耸肩,默不作声地跟在林九歌一旁缓慢朝着独立屋走去。鉴证课已经抵达,他们正在对现场进行初步取证,大门处的灯光略微有些晃眼,却让人一眼便注意到门口凌乱的脚印。曾智骅的第一个反应是凶手或许试图从正门闯入屋内,但是当他注意到大门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时,便即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注意到脚印的不自然了,有进步。”林九歌走在稍稍前面头也不回地对曾智骅说道,“我又多了几分把这件案子给你单独处理的信心。”
“操,我就知道。”曾智骅没好气地回应道,“现场在哪,你在哪。”
“我看你是被离婚官司闹得丢了魂。”林九歌停下脚步,戏谑地说,“改天介绍几个我的学姐给你认识,让你感受一下来自上级的关怀。”
“我已经那么可怜了,老大您就别添乱了。”曾智骅摆着手朝屋里走去,针锋相对地回敬林九歌说,“我先去看现场,您就接着抽烟吧,呛死了最好。”
撇下上司的曾智骅独自进入案发现场的那一瞬间,原先就已经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变得更加刺鼻,然而在前厅却并没有明显的血痕。曾智骅戴着鞋套小心翼翼地绕过正在忙碌的鉴证课同事,转入左手侧的客厅,他当即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地震撼到了。
客厅内的铺就一条厚实的羊绒地毯,若非贴近门口的位置尚未沾血,曾智骅甚至要怀疑这家主人或许有喜爱血色的恶趣味。正对门口的高背扶手椅上坐着本案的死者之一,男主人的头部遭子弹射入,鉴证课初步断定他是当场死亡。只是叫人倒吸凉气的是死者除去头部的致命伤以外,躯干上还被连捅数刀,其中几刀已经贯穿身体,刺破了扶手椅的靠背——这也是羊绒地毯上存在大量血迹的原因。
照理来说,即使凶手没有实施枪击,如此的出血量也足够造成死者死亡,可是凶手却选择在让死者受尽痛苦以后将他枪杀,这样的手法不可不谓之丧心病狂。
曾智骅强忍着恶心和怒火,往客厅旁的厨房瞄了一眼。隔开客厅和厨房的移动门此时被拉开,根据地板上放置的物证编码,曾智骅确定鉴证课没有改动移门的位置。厨房水槽上方的通风窗被留了一条缝隙,曾智骅对此觉得有些异常——眼下是寒冬腊月,如果移门和通风窗都保持敞开,那么外头的冷风便会吹入屋内,这家住户不应该不注意到这点。
曾智骅带着疑问来到了二楼朝南侧的主卧,女主人的尸体俯卧在地板上,头部内,身体大半处于主卧的范围以外。与男主人不同的是,女主人左腿从后方遭到枪击,地板上留有明显的血液痕迹,但她的死因却是颈椎被强大外力折断。曾智骅没有怀疑这个判定,因为女主人的脖子呈现极度严重的扭曲,脖颈周围的皮肤存在淤青。
与鉴证课同事稍作交谈,掌握更多现场情况过后,曾智骅带着沉重的心情谨慎地折返回到楼下,门外的林九歌正好抽完不知道第几枝烟。二人眼神撞个满怀,曾智骅从中读出了林九歌的意图。
“现场没有财物遗失,女性受害者也未遭到侵犯,介于被害者的死状,凶手仇杀的可能性极高。”曾智骅颇有条理地开始向林九歌分析自己的发现,“我注意到厨房的通风窗被留下一道缝隙,这点非常不合理。推测凶手的行凶轨迹是先在通风窗旁射杀男性受害者,但在用锐器破坏遗体时发出声响惊动女性受害者,导致后者注意,于是再上楼将女性受害者杀害于卧室门口。”
“鉴证课在通风窗外的花坛边缘采集到半个鞋印,法医也倾向于男性受害者的刀伤是在死后造成的,我觉得可以初步假定你对行凶轨迹的推理是正确的。”林九歌上下打量着曾智骅,“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动机如果是仇杀的话,需要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应该会有收获。”曾智骅的回答明显不如刚才那般自信,“但我觉得感受到一种违和感,恐怕没那么简单。”
“排查社会关系的事我已经让组里去做了。”林九歌挑挑眉,正色道,“你没有发现两名受害者的致死方式全然不同吗?”
“对!这就是我说的违和感!”曾智骅惊呼,“男性受害者身上存在过度暴力的现象,而女性受害者却是像,像——”
“像猎人处理尚未咽气的猎物,透露着一丝怜悯。”林九歌说出了曾智骅的想法,紧接着道,“一桩凶杀案却出现基于性别的两种完全不同杀人手法,凶手或许对男性受害者存在极强的敌意。”
曾智骅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把重点放在排查男性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上?”
“目前看来这样更合理。”林九歌灵巧地又抽出一枝烟,继续解释道,“凶手应该符合以下特征,对受害人的作息有一定的了解,有可能认识男性受害者并且两人存在过节。从凶器和女性受害者方面来看,凶手可能具备一定的打猎经验,可能曾经从事类似职业或是爱好。当然还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基于曾经的成长经历,形成了对男性抱有更强敌意的价值观念,其本身或许与本案的两名受害者并无直接关系。”
“如果是后面一种,那他妈就难查了。”曾智骅犯难道,“老大,你想多了吧。”
“根据科学警察研究所的报告显示,凶杀案由熟人作案的概率极高,其中男性受害者被熟人杀害的比例不到7%,而女性高达42%。我目前没有看到其他不寻常,因此第一条思路依旧是首选的调查方向。”林九歌上前一步,轻拍曾智骅的肩头,“不过眼下有更加棘手的情况,恐怕只有你能处理。”
“哈?”
“本案存在一名幸存者,是受害者的儿子,今年19岁,嘉永大学二年级在读。”林九歌伸出左手指向花园的空地处,“他是现场的第一发现人,你去和他谈谈,希望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
曾智骅顺着林九歌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长相清秀的男生孤独地蹲在泥地上,他的身体正止不住地颤抖着。男生的脸上挂着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曾智骅无需多想也能知道父母如此惨烈的死状对一个刚刚成年的男生来说有多残忍,他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散发着让人心疼的无助。
“为什么是我?”
尽管曾智骅很是同情,但理智告诉他,与情绪受到强烈刺激的幸存者沟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份工作按照惯例通常由女警承担,因为她们被公认更加亲和且有耐心,能够有效地取得幸存者的信任和依赖。
“虽然你对你老婆百依百顺的做派有点问题,但我觉得或许这次能派上用场。”林九歌怜悯地望着男生,“弟弟叫夏成彰,去和他聊聊,我还得回署里和课长做简报。”
林九歌说罢当即脚底抹油地跨过警戒线,上了自己的车。曾智骅毫不犹豫朝林九歌比了个中指,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完成林九歌留给他的任务。曾智骅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当年在警察学校读书时学到的如何处理此类情况的知识,却连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
“成彰是吧……?”曾智骅驻足于距离范成彰两三步的位置,蹲下身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城南警署暴力犯罪班的曾智骅,我——”
曾智骅话未说完,竟是被范成彰死死地抱住。男生伏在曾智骅胸口啜泣,他的眼泪迅速打湿了曾智骅的廉价呢大衣。曾智骅半蹲在原地,愣了几秒后竟是鬼使神差地环抱住怀中的夏成彰。
“冷……”夏成彰颤抖地低语道,“好冷……”
曾智骅做梦也不会想到,这辈子会遇到除了他前妻以外,第二个扎在他怀里哭的人!
(2)
曾智骅睁眼时被朝阳的光亮弄得有些不适应,他缓了几秒才开始拼凑起从案发现场回到自己这间单身公寓的种种。
曾智骅把夏成彰带回了家,由于只有一张单人床,他把夏成彰安置好以后,便独自睡在了沙发上。曾智骅觉得有些头疼,这不仅是因为凌晨出警的缘故,更多的是在纠结后续该如何应对夏成彰。
曾智骅上个月初刚刚与结婚两年的妻子办完离异手续,虽然由于女方婚内出轨,他拿到了一笔补偿金,但也无法支撑他继续独自住在原本三室两厅的大公寓里。曾智骅随后搬到了这间转身都困难的单身公寓,只因为租金便宜。
简要地来说,曾智骅最近过得相当颓废,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蓄起了粗糙的胡茬,头发也疏于打理,显得凌乱。用林九歌的话来形容就是,曾智骅虽然长了张男模脸,却从来都不懂得珍稀这个资本。
曾智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顶着现在的邋遢样还轻易获得了夏成彰的信任,不仅跟他回了家,此刻更是在曾智骅的床上熟睡。或许是夏成彰一夜之间经历太多累坏了,曾智骅这样给自己解答着。
为了不吵醒夏成彰,曾智骅蹑手蹑脚地摸进卫生间洗漱,他在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终于忍不住收拾了一番,看着重新拾回的几分人模人样,他甚至觉得自信了不少。曾智骅为夏成彰留了一张写有自己联系方式的字条,以及百来块零钱后,便匆匆准备出门。正在门口换鞋之际,曾智骅听到床那头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曾智骅不用细想也能判断出那是夏成彰的哭声,他不得不脱下鞋子折返床边,只见夏成彰双眉紧蹙,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留出,不过他没有醒来,应该是在做噩梦。曾智骅下意识地伸手过去,用拇指轻抚夏成彰的眉心——曾智骅经常这样安抚噩梦中的前妻。
这一招很是管用,大约半分钟后夏成彰便重新睡熟。曾智骅这会儿才真正细致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男孩,他生得清秀,眉眼中尽是无辜和单纯。这样的长相与其说是帅气,倒不如说是漂亮。
曾智骅愣了一瞬,想起自己还要赶去上班,便迅速重新穿好鞋出了门。
警署的办公地点距离曾智骅现在的住处不算远,小跑过去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曾智骅还在路上买了两张葱油饼和一袋甜豆浆,准备趁搜查会议开始之前偷偷摸摸吃掉。
让曾智骅难以理解的是,当他踏进一课大办公室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这种目光倒也不带有敌意或是其他负面情绪,似乎更多的是好笑和八卦,以及几分戏谑。
自己被前妻婚内出轨的消息难道已经在一课传得人尽皆知了?
“大骅,来我办公室。”林九歌的身影出现在大办公室的窗边,他正向曾智骅挥手,“但是把你的葱油饼放在工位上。”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葱油饼?”曾智骅乖乖照做以后跟着林九歌进了他的办公室,“我可能买的是油墩子呢。”
“今天是双周的周二,油墩子摊的阿姨照例要去医院配药,你只能买到葱油饼。”林九歌翻了个白眼,嫌弃地说,“搜查会议开始之前,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曾智骅皱了皱眉,不解道:“什么事?”
“虽然我不喜欢把私人生活作风与职业能力联系在一起,但我还是需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夏成彰带回了自己家。”林九歌直截了当地质问道,“首先,这有违工作准则;其次,夏成彰作为现场第一发现人,他的嫌疑尚未被排除。大家同为刑警,我不能理解。”
“他妈的不是你叫我去和他谈谈的吗?”曾智骅面对一连串的质问被气得不轻,“人家孩子父母都被杀了,家里住不了,大半夜的我除了把他带回家还能带去哪?!”
“你可以把他带回署里,让生活安全处的同事去安排。”林九歌的语气冷漠,没有认同曾智骅说法的意思,“夏成彰既是证人也是嫌疑人,我要你和他接触,纯粹只是工作。”
曾智骅压低声音反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林九歌挑挑眉,刻薄地回答道:“现在课里都在传,说你因为老婆跟人跑掉受了打击,所以改对男大学生下手了。”
“操?!”曾智骅不可置信地透过林九歌办公室的玻璃门往外瞥了一眼,与聚在门口偷听的几个女同事眼神对上,“他妈的,合着我成变态大叔了是吧?”
“我建议你尽快将夏成彰安排到合适的地方去,免得给自己惹祸,当然如果你无所谓课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也不会再过问。”林九歌站起身,手中拿着一沓文件朝门口走去,“课长那头我暂时就说是调查需要,是一种策略。这件事先说到这,该开会了。”
“你真心怀疑成彰是凶手吗,老大?”曾智骅顺手抵住办公室的门,“他昨天在现场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早上我临出门还撞见他在做噩梦。”
“那你就凭借自己的调查,证明他是无辜的。”林九歌不为所动,“赌上你作为刑警的名誉和尊严。”
——
搜查会议刚刚结束,曾智骅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葱油饼,生活安全处的同事便带着一个男生找来了一课大办公室。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夏成彰,他穿着昨晚那件过膝的漆黑色风衣,一双眼睛仍然红肿,消瘦的身型显得他精神不振,令他在一众西装革履或身着制服的警员之中格格不入。
曾智骅急忙上前从同事那里领夏成彰去了三号审讯室,整个过程中他还不得不选择无视女同事们投来的好奇目光——看来林九歌说的风言风语是真的。
“早啊,成彰。”曾智骅顺手将审讯室门带上,示意夏成彰坐下,“我留了点零钱,你吃过早饭了吗?”
夏成彰沉默地摇了摇头,随后情绪低落地回答说:“我不饿。”
“哥哥买了两个葱油饼,还没来得及吃,我们一起吃吧。”曾智骅尝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为夏成彰营造出放松的气氛,“你等我一下。”
夏成彰没有推辞,也没有答话。曾智骅只道是男孩依旧没有从失去父母的伤痛中恢复过来,因此也没有计较,自顾自地转身离开审讯室,去工位上取了葱油饼和豆浆,用茶水间的微波炉做了加热。
走进审讯室之前,曾智骅隔着窗玻璃悄悄往里头瞧了一眼,夏成彰微垂着头,形单影只地背对曾智骅坐着。夏成彰将风衣裹得很紧,曾智骅明白,男孩此刻相当恐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所以我不会强求你回答我的问题。”曾智骅温柔地推门进去坐在桌沿上,将热好的葱油饼递给夏成彰,又倒了半杯豆浆放在他手边,“不过,如果你能回忆起任何一点关于现场的线索,都对我们抓住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有很大的帮助。我想你也有这样的希望,对不对?”
夏成彰眨了眨眼,他纤长的睫毛随之轻微拂动,尽是伤感。
曾智骅注视着眼前这个认识不到八个小时的大男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母遇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夏成彰有所交集。曾智骅很想了解夏成彰此时的心境,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这种能力。
“我……”夏成彰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然而他刚刚出声便立刻哽咽起来,“对不起……”
“没事的,成彰,没事的。”曾智骅心中暗自叫苦,但还是轻拍夏成彰的肩头尝试稳定他的情绪,“你今天能来警署,就已经很勇敢了。慢慢来,今天想不起来也没事。”
“对不起……”夏成彰继续道着歉,他倔强地擦拭着泪水,深呼吸了几次,“给你添麻烦了,曾警官。”
曾智骅宠溺地揉了揉夏成彰的头发,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他在夏成彰边上坐下,咬了一大口手中的葱油饼。审讯室里弥漫着葱花的咸香味,曾智骅希望这个环境能够让夏成彰觉得压力小一点。
“我昨晚和同学去庆祝第一学期结束,到家大概是一点刚过。”夏成彰捏着葱油饼却没有吃,他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稳,“那个时候家里灯竟然亮着,我以为爸妈没睡,怕被他们批评说整日地不着家,所以就在门口徘徊了一两分钟才进去的。”
曾智骅在范成彰开口的那一刻便立刻丢掉手中的葱油饼,按下审讯室桌上录音机的启动键,并仔细聆听着夏成彰的供述。根据夏成彰的这段叙述,曾智骅在门口注意到的凌乱脚步应该是夏成彰留下的,这与他推断的行凶轨迹吻合。不过出于保险起见,曾智骅决定稍后让鉴证课为夏成彰做个鞋印拓印。
曾智骅小心迟疑地补充说:“进门以后,转入客厅,你就看到了——”
“嗯……”夏成彰痛苦地闭上双眼,“我看到满地的血,爸爸坐在他平时最喜欢的扶手椅上,一动不动。”
“你没有上前查看吗?”曾智骅回忆着客厅现场的痕迹,男主人的遗体周围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脚印,“我的意思是,你看到爸爸以后,有做什么吗?”
“我晕血,当时就觉得腿脚发软。”夏成彰说着身体再次开始颤抖起来,“但我想到还没看见妈妈,所以就硬撑着往楼上走,结果,结果……”
夏成彰已然坚持不住,这个大二在读的男孩再次失声痛哭。曾智骅等待几秒以后,沉重地按下了停止录音键,顺势把夏成彰单手搂住。不过曾智骅并没有失去作为刑警应有的敏感嗅觉——夏成彰的陈述虽然很短,但其中的需要核实的内容却足够写满几张纸。
好巧不巧,曾智骅眼角余光瞥到了正贴着审讯室门玻璃的林九歌,后者眯着眼睛,朝他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神情。
(3)
曾智骅不知道林九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审讯室外,刚才的搜查会议上,课长已经指派自己担任独立屋凶案的负责人,按照林九歌的性格和他作为上级对自己的认可程度,应该不会多管闲事。带着疑问,曾智骅单手开门将录音带交给了正在打量自己的林九歌,只是林九歌似乎并不满足于一盘录音带,他用眼神示意曾智骅,自己有话要说。
“我去去就回,”曾智骅凑在夏成彰的耳边轻声说,“你吃点东西,别饿坏了。哥哥一会儿送你回家,好吗?”
夏成彰懂事地坐回属于自己的座位上,他擦着眼泪,笨拙地点了点头。曾智骅留下一个抚慰的微笑,便起身朝外,顺手带上了审讯室的门。林九歌单手插口袋,另一手拿着录音带,背靠走廊另一侧的墙壁,自上而下地盯着曾智骅。
“没有猜错的话,他已经陈述了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以及发现现场的过程。”林九歌举起录音带挥了挥,“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疑点吗?”
“我在现场没有看到男性被害者周围有明显的足迹,成彰说自己晕血所以没有上前查看父亲的遗体。”曾智骅遮住审讯室门上的玻璃区域,小声报告说,“嘉大要求在读学生每年提交一份由指定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我觉得核实这一说法应该不难。”
“你越来越细致了,很好。”林九歌恢复正常站姿,即使如此他还是比曾智骅稍矮,“其他的情况核实我会替你和庶务班联系,记得保持手机畅通。但是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不要和暂时没有排除嫌疑的人太过亲近,这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我是本案的负责人,老大,请你对我有点信心。”曾智骅不服气地辩白道,“我知道我的违规行为有时候会给你带来困扰,但我还不至于好坏不分。”
“督查考试还没通过就敢和我叫板了。”林九歌退后半步,抬脚轻踹曾智骅,“要是哪天因为这个被总厅踢回警校当教官,我可不会去捞你。”
“我可不强求您来捞我,”曾智骅大胆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林九歌,“毕竟工作之余您还忙着应付那些——怎么说来着,大人物。”
“曾智骅,我劝你谨言慎行。”林九歌语调平稳,气势却忽然凶狠起来,“你先处理好你的男大学生再来嚼我的舌根子。”
曾智骅一听林九歌叫了他的全名,瞬间认输:“我错了,老大!”
林九歌没有接话,哼了一声径直朝大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曾智骅留在原地嗤笑一声,目送林九歌消失在视线当中,这种相处方式是他们之间独有的。
曾智骅早年学习优异,考入昭国最高学府之一的嘉永大学。然而曾智骅出身普通,毕业之后便是泯然众人。迷茫半年以后,曾智骅通过了警察官考试,被分配到这个相对不起眼的警察署工作至今。三年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林九歌从警界高层子弟云集的海富警察署调至此处任职。曾智骅原以为林九歌不过是来镀金,却没想到后者能力出众;林九歌对曾智骅也有一种莫名的欣赏,用他的话来说,曾智骅具备“意想不到的细致”。
“曾警官……”
曾智骅猛然回头,发现夏成彰将审讯室的门拉开一道缝,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他急忙大步上前走到门口,问道:“怎么了,成彰?”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就是……”夏成彰很是为难,语气颇为迟疑,“我什么时候可以领回爸爸和妈妈?”
“我一会儿就去鉴证课问问法医好吗?”曾智骅温柔地安慰夏成彰说,“如果尸检已经完成的话,我争取尽快让你把爸爸妈妈带回家。”
“麻烦你了,曾警官,我……”夏成彰说到此处忍不住低下头,几颗豆大般地泪珠潸然落下打湿了地板,“谢谢你。”
“午饭前我送你回家吧,成彰。”曾智骅下意识地抬手揉着夏成彰的头,“不过你家现在还是现场,应该回不去,你们家还有其他住处吗?”
夏成彰摇摇头,没有答话。曾智骅见此情形有些为难——继续将夏成彰带回自己家不仅不合准则,还会给林九歌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可曾智骅委实不放心将眼前这个一夜之间痛失双亲的男生交给生活安全处安排,那边的同事恐怕只会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凶杀案相关人士对待,根本不会关心他的心理状况。
思来想去,曾智骅狠下心来还是决定将夏成彰带回自家,回头就说是出于调查需要,密切关注尚未排除嫌疑的夏成彰,以保证他不会潜逃。
“那就继续住哥哥家吧。”曾智骅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就是和我这么个邋遢男人一起住要委屈你了,成彰。”
——
曾智骅在午饭前亲自开车把夏成彰送回自己的单身公寓,还顺路买了不少菜——烹饪是曾智骅的拿手绝活,离婚以前每天的晚饭都是曾智骅的工作,林九歌为此调侃道就是因为曾智骅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他前妻才会清闲到去找其他乐子。
回到署里的曾智骅迅速赶去鉴证课和法医进行交接,尸检结果与当晚曾智骅在现场的所见所闻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更为细致,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法医确定夏家夫妇的遇害时间大约在凌晨零点至零点二十之间,前后偏差最多五分钟。换句话说,如果夏成彰自述的到家时间属实,那么仅仅是通过作案时间方面就可以初步排除他的嫌疑。
曾智骅也不知道为何松了一口气——虽然作为一名合格的刑警,他不应该在调查阶段认定嫌疑人有罪与否,但他也是个人,难免会有主观情绪。曾智骅自打在现场见到夏成彰的第一眼,就从心里相信夏成彰是无辜的,无论林九歌如何劝诫或者警告。
(4)
当晚,曾智骅赶在下班前后又抽空回了趟家,为夏成彰做了简单的晚餐后,自己又匆匆赶回署里继续推进调查。林九歌不是这个案件的负责人,却破天荒地这个点还在——曾智骅的印象中,林九歌几乎天天都有应酬,打交道的多是总厅的高层。
曾智骅想着手头上还有几件事项待处理,因此也没有去招惹林九歌。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夏成彰的作案嫌疑已经被大幅降低,只剩下他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这件事情并不难办,曾智骅刚才在回警署路上分派给了组里的下属,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
现在的重点是排查受害者,尤其是夏父的社会人际关系。林九歌说得很有道理,夏父的遗体在死后遭到破坏,凶手应该是对其抱有极大仇恨的。顺着这个思路,这件案子其实相当显而易见,曾智骅估计最多一周就能破案。
叫曾智骅欣慰的是,大约八点刚过,下属便前来告知他,夏成彰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得到核实,当晚在场的同学都能为夏成彰作证,且酒吧的监控录像在相应时段也有捕捉到夏成彰的身影,画面清晰。除此以外,嘉大校医也已经回函证实夏成彰患有晕血症,光是抽血他都会发生强烈的晕眩和不适。
换句话说,除非夏成彰雇凶杀人,否则他的嫌疑已经被彻底排除。
不过林九歌说的没错,在案情完全明朗以前,过早地基于外在特质方面的原因排除关系人的嫌疑,显然不是一个优秀刑警应该做出的判断。曾智骅没有完全打消疑心,他决定借着今晚与夏成彰的独处,旁敲侧击地略作询问。
曾智骅回到家中已是临近午夜,发出的细碎声响弄醒了本就不算熟睡的夏成彰。
大男孩身形精瘦,穿着曾智骅的睡衣显得稍稍不合身,尤其是短袖上衣的圆领露出了夏成彰的锁骨和白皙的前胸——曾智骅愣了三五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出了神。
“不好意思啊,成彰。”曾智骅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你继续睡吧,哥哥很快洗漱一下也要睡觉了。”
“没关系……”夏成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他跟随曾智骅的步伐走到盥洗室外,“你在帮我查出害死爸妈的凶手,还收留我住你家。谢谢你,曾警官。”
“叫我哥哥就好啦——”曾智骅仗着不明显的身高优势,轻揉夏成彰的头发,“不用跟我那么客气,我家地方小,也是委屈你了。”
“曾……哥哥都是一个人住吗?”夏成彰挠挠头,略微别扭地纠正自己的称呼,“警察官的待遇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哪能呢,我就是个小警察,待遇能好到哪去。”曾智骅就着毛巾粗糙地抹了一把,心里却另有盘算,“实话实话,哥哥其实上个月刚离婚,房子留给我前妻了。我的薪水不高,所以只好搬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凑合住。”
夏成彰闻言,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像是自言自语地缓缓开口:“哥哥看上去还蛮年轻的,原来已经结过婚了啊……”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曾智骅往牙刷上挤上牙膏,倒上半杯水,“哥哥三十岁了,不结婚才会被人笑话吧。话说成彰你呢?有谈过恋爱吗?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夏成彰忽然有些扭捏,他的眼神不自信地瞥向别处,“我不喜欢女孩子。”
“哈?!”曾智骅顾不上满嘴的牙膏泡沫,猛然探头盯着夏成彰,“你是同志啊?”
夏成彰笨拙地点点头,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握在一起。夏成彰不知道眼前这个英俊中带着几分痞气的警官会如何审视自己。
“正常,哥哥读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一个室友就是同志。”曾智骅说着开始漱口,随后补充道,“他那会儿还挺喜欢我的样子,有事没事就想约我出去玩。”
夏成彰试探性地追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啊,毕了业就各奔东西了。”曾智骅此时已经洗漱完毕,他终于从狭小的盥洗室中走出,“哥哥毕业第三年就和前妻结婚了,一直到上个月。”
“哦……”夏成彰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显得有些失望,“哥哥为什么离婚?”
“你这小孩,还真是会戳人痛处。”曾智骅自顾自地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冰镇生啤,“我前妻背着我在外面鬼混,到最后就兜不住了。”
“哥哥好像还——”夏成彰顿了顿,迟疑地说,“还挺无所谓的。”
“有没有所谓也不重要了。”曾智骅的生啤已经喝了大半,“办离婚的那半年里,我算是想明白了。我不是过错方,也没孩子,离婚了我可以对自己好点。”
“哥哥值得更好的。”夏成彰坐回到床上,语气坚定,“我相信哥哥会遇到更好的。”
“忙着工作,哪有时间再想这个事。”曾智骅又喝了一口生啤,他感到气氛正好合适,“说回正事,哥哥想问你,你爸爸是否和谁结过仇吗?或者别人单方面对你爸爸有怨?”
“结仇倒是没有。”夏成彰若有所思地回答说,“我想起来上上周有一天,乔伯父来找过爸爸,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事情,反正乔伯父最后是摔了门走的。”
“乔伯父是谁?”曾智骅警觉地嗅到一丝气息,“这个乔伯父做什么工作的?”
“乔伯父是爸爸的朋友,岁数比爸爸大所以叫伯父。伯父有自己的公司,我印象中是做工程的。”夏成彰很是坦诚,却是满脸愁容,“我有怀疑过是伯父杀了爸爸妈妈,但是仔细想想应该不会。”
曾智骅挑了挑眉,略感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乔伯父没有孩子,所以很照顾我。”夏成彰与曾智骅保持对视,眼神没有闪躲,“我现在每个月生活费是爸妈给一份,乔伯父给一份。我觉得乔伯父不会这么做。”
“你想的也有道理。”曾智骅圆滑地对夏成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很清楚这段话的信息量巨大但并不适合当着后者的面推敲,“时间不早了,睡觉吧成彰。”
夏成彰微微点头,转身钻进被窝里,又接着问:“哥哥和我一起睡吗?”
“我睡沙发吧,我睡相不好。”曾智骅起身走到床边,摸摸夏成彰的头,“睡吧,哥哥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好。”夏成彰没有坚持,似乎是无意地拉了拉曾智骅的手,“哥哥晚安。”
“昂……”曾智骅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有些意外,却并不反感,“晚安,成彰。”
说罢,曾智骅顺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重新坐回到餐桌边,打算厘清方才与夏成彰对谈所得到的信息。
这位乔伯父应该是位生意人,夏父好巧不巧又是审计厅的一名官员。虽然夏父和乔姓友人如何认识目前不得而知,但是这位乔伯父的作案动机是存在的——生意人和审计官员犹如公鸡和百足虫,恐怕这对所谓朋友之间的秘密远比夏成彰知道的要多。
夏父生前职级不算很高,却能供得全家居住在独立屋中。嘉永大学学费高昂,夏成彰似乎平日花销也并不节俭。直觉告诉曾智骅,这其中似乎缺了好几环。
曾智骅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他或许要让夏成彰伤心了。
(5)
曾智骅清晨醒来时,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并且还抱着身边的夏成彰,最要命的是,他还起了生理反应!
曾智骅心里暗骂“我操”,一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安慰自己这不过是男性每天起床时再正常不过的例行公事。绝对不是什么性向问题,曾智骅坚定地告诉自己。
来到警署的曾智骅很快把早晨的插曲抛到脑后,迅速投入工作,以至于林九歌前来工位上搭话,他都只是敷衍几句了事,弄得后者很是没趣地走了。
夏父这位乔姓友人的信息很快由组内下属报给了曾智骅,资料一到手,他便即刻琢磨研究起来。
此人名叫乔澹,今年四十九岁,与夏父算是半个同乡。乔澹目前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太大的建材公司,生活条件虽不及阔绰,却也相当宽裕。乔澹的爱好之一就是狩猎松鸡。
这些都是相当普通的信息,真正有意思的在后头。曾智骅很快发现,乔澹的建材公司在六年前曾经一度因存在做假账嫌疑被帝京地方审计厅调查,但是最后却不了了之。这其中惊人的消息就是,调查乔澹公司的主任审计官正是夏成彰的父亲,夏思仁。
情况至此,曾智骅凭借多年身为刑警的经验,已经大致勾勒出这起事件的全貌。
六年前夏思仁作为审计官调查乔澹公司账目,雷声大雨点小,要么是后者行贿成功,要么就是前者勒索恐吓。至于这次的凶案,大概率是乔澹不愿再做小伏低,因此决裂。
看来有必要会一会这位建材商人乔澹了。
——
让曾智骅意料之外的是,针对乔澹的突击审讯进行得相当顺利,前后不过三小时,这个看似精明的商人便全都招供了。
这些年来,乔澹的生意虽然在规模上没有太大的进步,但是接到的订单却不少,更重要的是,乔澹认识了其他一些手握实权的中层官僚。然而六年前,夏思仁是着实抓住了乔澹做假账的把柄,始终不愿意放弃这个每月都送钱的冤大头。
上周乔澹亲自去了趟夏家,表达了自己不愿再向夏思仁低眉顺眼的意愿,没想到他却遭到了后者的无情耻笑和不屑。夏思仁厉声警告乔澹不要背信弃义,忘了自己当年放他一马的恩情,随时都可以重新揭发检举他。
乔澹气不过,说是夏思仁如果非要鱼死网破,他就写实名举报信。夏思仁面对这个威胁丝毫不为所动,笑着说自己在中央审计厅有门路,劝乔澹不必折腾。
乔澹那时只觉得一阵气急攻心,当下便咬咬牙,决定必须除掉夏思仁,否则自己余生都将为其所累。没想到的是,夏成彰的母亲潘佳晞当晚也在家中。
乔澹蹲在厨房窗外开枪之后,为确保夏思仁已经死亡,铤而走险进入屋内查看,却和潘佳晞撞个正着。无奈之下,乔澹一路追赶潘佳晞来到卧室,在门口折断了她的脖子。为了泄愤,乔澹又折回一楼反复捅刺夏思仁的尸体。
凶案发生的时间大约在午夜刚过,因此乔澹在屋内滞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努力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却独独忘掉了厨房窗外的那半个鞋印。
曾智骅听到此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夏成彰是一点左右到家,当时距离乔澹逃离凶案现场不过十分钟。换句话说,如果夏成彰早回家十分钟,那么这次的独立屋凶案就会再多一个死者!
在嘱咐下属将乔澹暂时关押以后,曾智骅当即抛下手头工作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成彰,”曾智骅情绪激动,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担心夏成彰,“哥哥在回家路上了。”
——
曾智骅花费数个小时、绞尽脑汁地将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夏成彰,然而出于保护大男孩的考虑,他没有将夏思仁的腐败行径披露出来。不过日后在庭审阶段必然不可能只字不提,媒体更是不会错过抨击体制腐朽和肮脏的机会。
为此曾智骅只好求到林九歌那边,希望能以夏成彰未满成年的二十一周岁为由,向法官申请不作公开审理,以保护受害人家属的情绪。林九歌对此想法倒是没有异议,不过也没有给曾智骅打包票,只说会尽力一试,有消息会告诉他。
曾智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个认识不过三五天的男大学生如此上心。就算曾智骅平时再怎么体贴或是周全,他也大可不必在处理夏成彰的情绪上过分谨慎。
调查已经接近收尾,曾智骅却在下班以后暂留署里。林九歌手头有另一起连环杀人案需要侦办,因此正在忙活,他见曾智骅未走,便招呼后者一道去吃个晚饭。
“庶务班下午通知我,独立屋那边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了。”林九歌无聊地转着筷子,“请清洁公司的人去一趟,把房子收拾干净,让夏成彰趁早回自己家吧。”
“你让他一个小孩子住凶宅,这他妈不合适吧?”曾智骅嫌弃地瞥了林九歌一眼,“我的公寓确实是狭小,但好歹可以凑合住。”
“你是打算跟他在那单间里凑合一辈子还是怎么的?”林九歌揶揄道,“你是真傻还是耳朵大当不知道,课里好几个女警都在唠叨你跟夏成彰同居的事儿。”
“操你妈的这哪叫同居?”曾智骅瞪着眼睛恶狠狠地为自己辩驳,“顶多叫同住,同住!”
“随你怎么说。”林九歌翻了个白眼,张望自己点的馄饨是不是该端上了,“你现在就像个单身父亲护着儿子,叫人看不下去。你可别真是前脚刚离婚,后脚就搭男大学生吧?”
“你他妈——”
曾智骅粗话刚到嘴边忽然语塞,他想起了昨天清晨醒来时的那副光景,不由得感觉脊背一凉。曾智骅安慰自己,因为被前妻婚内出轨就变取向这样的天方夜谭,怎么会让他给遇上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坐在对面的林九歌,此时向陷入自我纠结的曾智骅投去了怀疑的目光——这小子怕不真的是跟男大学生有一腿吧?
(6)
随着调查接近尾声,城南署将案件卷宗移交帝京地方检察厅,择期提起公诉。
林九歌在当天给曾智骅带来一个好消息:法官同意案件不作公开审理,且无需夏成彰亲自到场作证,但是出于保证司法公正的考量,将由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审理。
曾智骅对林九歌这回的帮忙相当感激,因为后者多半去求了他那个做帝京地方检察长的父亲。然而这对父子关系紧张,林九歌是连见这个父亲一面都嫌脏,这次能为夏成彰这个毫无关系的人向父亲开口,多少是卖了曾智骅的情面。
夏思仁夫妻的遗体经过法医的重新处理,于今早正式交还给了夏成彰。曾智骅是陪着夏成彰一道去的,眼见大男孩面对冰冷的尸体再次失声痛哭,曾智骅难免心中不忍,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夏成彰,任由他伏在自己胸口流泪。
暂且安抚过夏成彰以后,曾智骅主动联系殡仪馆前来接走遗体,垫付了部分费用。夏家律师稍后会前来向夏成彰交接与遗产相关的各类文件,曾智骅放心不下,因此将律师约到了警署见面。
或许夏思仁也清楚自己生前的腐败行为会影响遗产继承事发,他留给夏成彰的财产倒很是干净。曾智骅特意拜托律师不要提起直到现在才宣读遗嘱的原因——他下意识地想要把夏成彰保护起来,他不希望大男孩在失去父母的打击下,还不得不幻灭对父亲的敬意。
遗嘱宣读完毕过后,律师便识趣地先行离开,夏成彰当即向曾智骅表示,会尽快偿还自己最近在他家的一切花销,以及垫付的丧葬费用。曾智骅只说这些是自己该做的,让夏成彰不必在意。
“不过成彰啊……”曾智骅舔舔嘴唇,有些不安地问,“你要搬回家去住吗?还是?”
“我给哥哥添了不少麻烦,”夏成彰露出一丝苦笑,他好像忽然成长不少,“等家里全部清洗干净,我就搬回去吧。”
“不好吧,成彰。”曾智骅急忙开口,而后又觉得自己似乎过于唐突,顿了顿说,“我无意冒犯逝者,但是我想说,你家毕竟是凶宅,一个人住到底不合适。”
“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呀……”夏成彰无声地叹口气,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我只有爸爸妈妈,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连家都没有了,哥哥……”
曾智骅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安慰道:“你还有哥哥我啊!”
此话说罢,不仅是曾智骅本人,就连是夏成彰也明显一愣——此时此景,曾智骅这句话不是真情告白又是什么?
“谢谢你,曾警官。”夏成彰侧头抹掉眼泪,“哥哥如果喜欢男生,该多好啊。”
曾智骅闻言,竟是不知所措,他睁大眼睛注视着独自伤心的夏成彰,分辨不出大男孩这句话是顺着自己的玩笑话,还是真心话。
操了,操了,真是操了!
——
当曾智骅把决定陪夏成彰一起住回独立屋的想法告诉林九歌时,后者出乎意料地没有数落他。准确地说,林九歌得知这个消息表现得很是幸灾乐祸,反复调侃了曾智骅。
丧礼过后,曾智骅果然张罗起搬家的事宜。其实搬家去独立屋并非是曾智骅冲动上头的决定,一则他实在放心不下夏成彰独自生活的同时,还要勤于学业,二来他着实不想再蜗居在那间单身公寓里,实在憋得慌。
曾智骅当然不想承认林九歌揶揄自己的那些风凉话。夏成彰已经委托中介,把独立屋挂牌出售,届时再换一套合适的单身公寓。曾智骅坚定地认为他这是权宜之计,等到大男孩完全安顿下来,他会再自己去找住处。
林九歌可不这样认为,他一个劲地嘲讽曾智骅这是看上人家男大学生了。曾智骅辩白不过林九歌,倒是把自己气得够呛。
然而说归说,夏家信奉宗教,林九歌还是找了专人去到独立屋,举办了一场悼念亡者的仪式,希望能够借此宽慰和开解夏成彰。
这天曾智骅起了个大早,把打包好的大件用品装到后备箱里,便往独立屋去了。车还未停稳,曾智骅隔着车窗便瞧见了等候在门口的夏成彰。
“哥哥。”
待曾智骅一下车,夏成彰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点到即止地拥抱了他,而后主动接手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往屋里走去。
曾智骅后知后觉地回味着夏成彰的拥抱,他明显感觉到大男孩相比初次见面,又是清瘦了太多,锁骨甚至些许硌到了曾智骅。
“我的房间是二楼西南的那个,爸妈的房间我锁起来了。”夏成彰站在楼梯口,失落地指了指楼上,“我家一楼没有卧室,所以我自作主张把自己的床推到了墙角,又订了个单人床给哥哥睡。”
“我、我跟你睡吗?”曾智骅颇感意外,“我忙起来没日没夜,可能会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最近是假期。”夏成彰站起身朝曾智骅跨出半步,浅笑道,“比起睡觉,其实我更希望哥哥能陪我说说话。”
曾智骅知道夏成彰心里难过,不由分说地将他搂入自己怀里。夏成彰僵硬几秒,而后顺势抱紧了曾智骅——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靠谱的刑警,真的很能让他心安。
曾智骅当天难得没有加班,刚刚到点他便脚底抹油地溜出了警署,急着回家去,他答应夏成彰只要有空,他就回家做晚饭。
夏成彰很是懂事,他知道烹饪麻烦,因此在曾智骅到家以前,早就把今天需要的食材都清洗干净,只等他回来上手忙活——这件事他是老做的。
等到小菜准备妥当,二人相对而坐开始吃饭时,曾智骅竟是觉得有些恍惚——直到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常常和前妻这般恩爱地一道吃晚餐,他丝毫没有察觉任何的异样。
话说回来,正是由于曾智骅花了太多心思在前妻身上,他的职业前景并不乐观。曾智骅在城南署已经工作了七年,警衔仍然停留在倒数第二阶的巡查长。撇开像林九歌那样通过公务员考试的精英,曾智骅的晋升也属实太慢了些。
林九歌自打三年前成为曾智骅的直属上司以后,便隔三差五地催促他尽快参加并通过督查考试,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在升职上多少帮衬。然而那时曾智骅眼里的要紧事只有维护他的婚姻,根本就把林九歌的劝告当耳旁风。
虽然曾智骅前几天也和夏成彰面对面地吃过几次饭,但今天是第一回如此正式。曾智骅不由得感觉现实与回忆之间的界限模糊,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对夏成彰到底是何想法。
吃过晚饭以后,夏成彰好说歹说让曾智骅歇着,自己来洗碗。曾智骅虽然不习惯,却也觉得自己难得松散也不为过。前些天忙着调查独立屋凶杀案,曾智骅确实疲惫,因此他迷迷糊糊地拖着步伐上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躺在那张并不狭窄的单人床上,曾智骅很快感受到阵阵倦意,不久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梦中的曾智骅只觉好像有人在触碰他的脸颊。出于身为刑警的警觉,曾智骅瞬间睁开眼,却意外地发现夏成彰就凑在距离自己鼻尖几公分的位置,看着自己。
“成、成彰……!”曾智骅尴尬地轻推一把夏成彰,即使后者没有逾矩,“你干什么?”
“哥哥真好看。”夏成彰带着歉意退回到自己的床边,笑道,“我是在想,要是能一直和哥哥同住就好了。”
“我一个糙汉子,和你一个男大学生同住,这——”曾智骅反应迟钝,他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夏成彰这个提议,“对你不好吧。而且我的作息总会打扰你,我忙你是知道的。”
“我们可以挑个两室两卫的公寓,你如果正常下班就睡一起。”夏成彰倒是很乐观,“如果你加班回家晚了,就去次卧睡。我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总归不大好。”曾智骅连连摇头,随即恍然大悟地转头望向夏成彰惊呼,“等等!成彰你是很想跟我住吗?”
“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哥哥不要笑我。”夏成彰不露声色地微微侧过身体,“你工作忙,平时休息也不多,今天难得清闲,早点休息吧。”
“诶?”
曾智骅这时才注意到夏成彰已经换上了真丝睡衣。相比曾智骅的衣服,夏成彰穿自己的尺码显然合身更多。透过睡衣布料,曾智骅好像隐约能看到夏成彰的肌肉线条。
“哥哥晚安。”
夏成彰轻快地说着,随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夏成彰顺势翻过身背对曾智骅,默不作声地落了眼泪。
夏成彰心里明白,自己打从审讯室谈话那一次,就喜欢上了温柔体贴的曾智骅。只是曾智骅的取向与自己不同,夏成彰知道这是禁忌。
反正曾智骅不愿意在独立屋出售以后继续跟自己合住,夏成彰打算就把这几日当作是捡来的便宜,悄悄地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不要再给曾智骅添麻烦了。
自己好像总是爱上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人啊——夏成彰蒙在被子里苦涩地想。
(7)
假期结束以后,夏成彰也回到学校上课,除去佩戴黑色袖章,他没有任何异常。曾智骅倒是逐渐适应起和同性合住的生活,对他来说似乎别无太大差别。
夏成彰仍旧没有走出失去父母的悲痛中,这是在所难免,因此曾智骅最近推掉了一两个课里指派他担任主管的案件,只为着能早些回家陪夏成彰多说说话。曾智骅认为这是自己作为成年人应该负起的责任,即使这害得他挨了林九歌不少骂。
不过曾智骅这几年的生活除去工作和前妻,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元素,他读的文学作品也远不如林九歌来得多,因此大部分时候曾智骅会给夏成彰讲述自己侦办的案件。
夏成彰倒是听得认真,间或还会打断曾智骅提出质疑。出乎曾智骅的意料,夏成彰似乎对判决审讯的环节尤其感兴趣,他每每都会询问凶手最后获了多久的刑期之类。
曾智骅看破不说破——独立屋凶案的判决结果还没有宣布,由于是不公开审理,加之林九歌先前暗中运作的缘故,这段时间媒体那边几乎没有任何报道。夏成彰对成年人的这一系列操作并不知情,他只要求那个道貌岸然的凶手杀人偿命,为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天曾智骅加班到大约九点,他眼见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便准备离开警署,却被从指挥室回来的林九歌叫住,悄悄拉到了办公室里。林九歌从堆叠的文件下方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曾智骅,后者接过迅速扫视一眼,原来是合议庭作出了初审判决,将于明天在庭上宣布。
合议庭判处乔澹终身监禁,且三十五年内不得假释,驳回了辩护词中提出的以“被害人存在过错”为由要求轻判的主张。
“我担心乔澹会提起上诉,并且有可能会成功。”林九歌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你最好给弟弟打个预防针。”
“检察厅那边咬死的话,高等法院会推翻原判吗?”曾智骅面色凝重,“实在不行我去找老爷子谈谈,看看有没有办法。”
“要去你自己去,我没意见。”林九歌拉开背后的窗,从裤袋里抽出一枝烟,“不过我奉劝你,干预司法独立的事情别做。那老东西下半年就该离任了,到时没人兜得住你。”
曾智骅耸耸肩,头也不回地朝林九歌丢下一句:“管他妈的呢。”
林九歌吐着烟圈,他恨铁不成钢似地摇摇头——曾智骅离去的脚步声让他意识到已经没有必要再劝这个睡死的男人了。
曾智骅心急火燎地赶回家中,见夏成彰正坐在一楼的客厅里读书。同住一个多月,曾智骅加班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夏成彰还没有完全习惯,他见曾智骅回家,便满是欣喜地将书本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径自去给曾智骅准备饮料了。
望着夏成彰从厨房端着玻璃杯走出的身影,曾智骅顿时生出许多不忍,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初审判决的结果告诉夏成彰,因为他也打不定主意,自己是否真的会不计代价地帮夏成彰去做不该做的事。
曾智骅喝了几口饮料,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应该让夏成彰知情。
“目前存在的问题是,高等法院以学院派出身的法官居多。”曾智骅为难地向夏成彰解释道,“他们有读书人的迂腐,一般都不倾向重判。”
“我明白了……”夏成彰不笨,他当然听得懂曾智骅的言外之意,“我只是想问哥哥,最坏会是什么情况?”
“超过一名死者的凶案,起判是不少于三十年监禁。”曾智骅感觉自己大气不敢喘,“理论上来说,他有可能被改判三十年,或许会是四十年。”
“如果表现良好还能获得减刑对吧?”夏成彰的声音明显哽咽,“他杀了我爸妈,为什么还能活着?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成彰,你听哥哥说——”曾智骅着急地跪到夏成彰脚边,抓着男孩的手,“哥哥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劝你大度,但是哥哥真的不希望看你带着怨恨活下去,你爸妈如果知道,肯定也会心疼的。乔澹如果上诉,哥哥会想办法打点的,驳回上诉或者维持原判,哥哥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哥哥……”夏成彰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曾智骅手背上,“你帮我做了太多事情,不能再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成彰,我是自己愿意的。”曾智骅伸出另一手,温柔地抚上夏成彰尚且稚嫩的脸庞,想要拭去他的泪痕,“你就当我是亲哥哥,不要有负担。”
夏成彰强忍着眼泪,努力点点头。曾智骅笑着将夏成彰揽入怀里,拍打他的后背。
亦兄亦父的曾智骅对于夏成彰来说,如同春风化雨,慰藉着失去双亲的大男孩;尚未成年的夏成彰之于曾智骅而言,好似一缕烟火,填补了内心空白的糙汉子。
曾智骅和夏成彰如同受伤的两头野兽,紧挨在一起,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
——
林九歌表面上置身事外,实际却还是关心曾智骅的。今天一大早,林九歌就捎话告诉曾智骅,乔澹的上诉被高等法院以四比一驳回,理由是“本庭难以忽视辩护人给受害者家属造成的难以估量且不可磨灭的伤痛”。
传话的人最后还说,检察长向曾智骅问好,约他有空一起钓鱼。
曾智骅当天趁着午休时间赶去帝京城中心知名甜品店,他包了两块精致的蛋糕,回到警署直冲林九歌的办公室,亲自把蛋糕送到他手里。
这一幕被课里几个女警无意中瞥见,她们于是连连起哄,调侃起来。曾智骅神经大条没有搭理女警们,倒是林九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大骅喜欢的可不是我呢。”
然而面对女警们的进一步追问,林九歌三缄其口,悠然自得吃起了蛋糕,还顺带托人把一袋卷宗给曾智骅送了过去。
曾智骅下午效率奇高,提前完成了林九歌恶作剧般分派的任务,他的心思早已在家里的大男孩身上,他想赶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后者。
“我回来了,成彰。”曾智骅连滚带爬地进了家门,朝屋里大喊,“我有个好消息。”
“哥哥。”夏成彰闻声从客厅中走出来,显得相当憔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曾智骅将车钥匙搁在玄关的橱柜上,很自然地勾着夏成彰的肩头往里走,说:“你这是哪儿的话,太敏感可不好。”
进到客厅的曾智骅发现餐桌上整齐摆放着几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他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夏思仁夫妇的百日祭,这几根蜡烛一定是夏成彰点着,以示哀思的。
“乔澹的上诉被驳回了,维持原判。”曾智骅松开夏成彰,双手合十朝着蜡烛鞠躬道,“叔叔阿姨请放心,哪怕是成彰毕了业,我也会一直照顾他的。”
身旁的夏成彰有些不解:“哥哥?”
“昨晚你提到说好像找到买家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生活。”曾智骅转身直视夏成彰,并无遮掩的意图,“反正都是租住公寓,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就合租,大家都能节省一笔开销。”
夏成彰笑得有些腼腆,道:“我愿意的,哥哥。”
曾智骅愿意继续和自己合住,这一刻的夏成彰很想抓紧曾智骅的手。然而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夏成彰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不想亲手毁掉这忽如其来的好运。
“其实……”曾智骅见大男孩始终没有出手,忍不住说,“你可以抱我的。”
“哥哥?”
曾智骅闭上眼睛,方才离开警署前与林九歌的一番对谈瞬间涌现。
林九歌很直接地向曾智骅指出,他已经对夏成彰产生了超过朋友和长辈的感情,即使这份感情现在不是爱恋,但是也足以引起重视。林九歌说这话是希望曾智骅能够尽早认清自己的处境,不要保持迷迷糊糊的状态,到最后弄得自己和夏成彰都为其所累。
“你亲我一下试试,成彰。”曾智骅没有睁眼,他此刻好像当年参加警察官面试那般紧张和拘束,“就亲一下,我想——”
曾智骅话未说完,他的口腔迅速被一阵温热完全堵上。
夏成彰微微踮着脚跟,捧着曾智骅棱角分明的脸庞,丝毫不在意后者的胡茬扎手,他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吻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将近一轮的离异中年男人。
原来幸福和灾难一样,有时候也会来得如此突兀,让人始料不及。
(8)
曾智骅全然没有想到的是,夏成彰原来对自己觊觎已久。然而光是这个也就算了,昨晚曾智骅在客厅被夏成彰吻得一度感到缺氧,迷迷糊糊地被后者带回了房间。
结果二人赤诚相见的那一刻,曾智骅只记得自己羞红了脸,脑海中只剩下对“现在小孩子发育真好”的感叹——曾智骅回想到这里,只觉得腰际一阵酸痛,他眼下甚至连翻个身都觉得困难重重。
曾智骅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后悔,十分后悔,相当后悔,极其后悔!
哪怕取向改变算不上多新奇的传闻,可曾智骅这回真是脸面丢到一里地外去了,更何况夏成彰还未成年。曾智骅这是知法犯法,私德败坏!
可是曾智骅昨晚面对夏成彰眼泪汪汪的那副模样,他的原则和忌讳就被抛诸脑后,不管夏成彰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的。
可恶!当真可恶!夏成彰这是扮猪吃老虎!
曾智骅越想越气,如今的小孩子不仅身体发育够好,还懂得做小伏低、先抑后扬的成年人心计,可谓是算无遗策,把自己吃得死死的。
曾智骅恶狠狠地侧头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夏成彰,心道:真他妈的操了!
“嘶……”曾智骅过大的转头力道和幅度惹得他一阵酸痛,他轻声嘟囔道,“妈的。”
“哥哥……?”夏成彰被这声细微的咒骂吵醒,惺忪地睁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哥哥这么早就醒了?还累吗?”
“你还好意思说呢,臭小孩。”曾智骅顿时来了气,倔强地翻身背对夏成彰说,“你还真是装得滴水不漏,一步一步把我骗到手。我看你技术也是不错,想必是个惯犯!”
“哥哥,我没有。”夏成彰着急地蹭过来,不知所措地戳了戳曾智骅后背,“我没有装,我是不敢告诉哥哥。”
“……”曾智骅闻言稍稍发颤,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回答,“真的?”
“我不骗人,更不会骗哥哥。”夏成彰一板一眼,语气很是认真,“取向转变这种事,现实里哪有那么容易遇上。我喜欢哥哥,但不想被哥哥讨厌,我不敢说。”
“哦……”曾智骅觉得这话倒是很有道理,他缓慢地翻过身来看着一脸无辜的大男孩,“我就随口问问,你干嘛那么紧张。”
“我怕被哥哥讨厌,我怕哥哥会离开我。”夏成彰越说声音越小,睡眼惺忪地竟又是掉了眼泪,“我……”
“你别哭嘛,成彰——”曾智骅心里暗骂不好,却是不由自主地将夏成彰拽入怀里,“我这不是在呢。我会跟你合住,我也不讨厌你,你别紧张。”
“那哥哥……”夏成彰调整着气息,“哥哥喜欢我吗……?”
“你个臭小孩。”曾智骅浅笑着戳了戳夏成彰的额头,“我都被你折腾成这样了,你说我喜不喜欢你?”
夏成彰被这话直接哄笑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吻了曾智骅的鼻尖。
初升的朝阳透过薄纱窗帘散射进卧室,不过现在可不是该起床的时候。
——
独立屋最终被以偏低的价格出手,不过算下来还是小赚了一笔,足够夏成彰在这一块附近租住一间三居室,或者是买下一套单身公寓。
夏成彰原本打算在嘉永大学和城南警察署中途的位置租住公寓,但是曾智骅以自己有车为由,最终说服夏成彰在邻近学校的位置租住一间两居室。这样一来,即使曾智骅因为加班值班无法接送夏成彰去学校,后者也不会遇上多大不方便。
曾智骅难以置信地意识到,自己对这段看似莫名其妙的恋情不但没有任何抵触,甚至相比从前更加牵挂起夏成彰来。然而复盘起过去五个月与夏成彰相识以来的点滴,曾智骅自己也找不出究竟是何时对大男孩产生的好感。
或许是朝夕相处的牵绊,亦或是人生低谷的扶持,也可能是过于懂事的体贴,最终让曾智骅在毫无察觉之间,就接受了夏成彰。当林九歌在那一日戳破窗纸时,真正让曾智骅感到紧张和迷茫的不是自己变了取向,而是自己接受地如此坦然。
曾智骅与前妻的婚姻维持了四年,却最终证明二人并非良配。曾智骅的百般讨好,换来的却是前妻冷漠地通知他离婚的结局,说不难过是假的。好在曾智骅在警署内并不高调,当同事们七弯八绕得知他的婚姻破裂时,离婚手续只剩收尾的工作。
四年来,曾智骅很少从前妻那里得到过情感上的回馈,他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到位,因此每每都是变着法儿地想哄前妻高兴。林九歌早在与曾智骅交心之初,就明里暗里地告诫曾智骅宠爱可以,但不能丧失自我,奈何曾智骅当时并没有听进去。
话说回来,夏成彰其实也没有起到照顾曾智骅的作用,只是他对待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拘束克制,曾智骅都看在眼里。一个人发自真心的喜欢,再仔细也终究是藏不住的。
总而言之,曾智骅目前唯一的不自在就是夏成彰过于惊人的尺寸,每每都把他折腾到隔天腰酸背痛。交往两个月来,竟是额外多出伤筋膏药的开销,这令曾智骅很是无奈。
不过好在最近曾智骅忙着和林九歌交接工作,他终于有了借口拒绝夏成彰每晚都想要亲密的坏脑筋——就在两天前,林九歌告诉曾智骅,他的外放年限已到,警衔即将晋升总督察并调回警政厅总部工作。
共事的三年里,林九歌对曾智骅照顾有加。或许是想着未来没有机会再一起工作,曾智骅脑子一热就把自己与夏成彰正在交往的事告诉了林九歌。
“我不理解,但是我大受震撼。”林九歌夹着细烟,表情夸张地挑眉打量曾智骅,“你这个不仅是转变了取向,连属性都一并改了。”
“你闭嘴吧,妈的。”曾智骅虚张声势地呵斥林九歌,“他对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你你也顶不住。”
“别找借口,你个骚东西。”林九歌眯着眼睛数落曾智骅,接着啰嗦道,“既然你们已经在交往了那就认认真真的,可得真心对人家。哦对了——”
“什么?”
“督查考试,督!查!考!试!”林九歌吐了个烟圈,随手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指着曾智骅没好气地骂道,“从我调来到现在和你念叨也快两年了,你给我赶紧去考过了,不然拿什么谈恋爱?!这么大个人了还指望人家弟弟养你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曾智骅毫不示弱瞪了林九歌一眼,“在背了!”
林九歌象征性地搓搓手,给曾智骅丢下不咸不淡的一句“最好是”,便自顾自地先离开了天台,留下曾智骅一人站在原地。曾智骅当然要参加督查考试,以后还参加高级警察官特别考试,作为成年人他相当清楚,谈情说爱不能没有经济基础。
正午是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刻,曾智骅在城南署工作的七年间曾经无数次登上屋顶这片不算宽阔的场地,但他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和阳光是如此近在咫尺。
一桩并不复杂的凶案让离异的中年警察意外收获恋情,曾智骅只在读大学沉迷三流网络论坛时读过类似的情节,没想到如今竟是分毫不差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曾智骅眼前浮现出大男孩清秀的模样,他不确定这段恋情能持续多久,但是他要陪着男孩成长的想法异常坚定——毕竟向着光前行,应该总是不会错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