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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一觉武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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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觉武林梦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该不该有理想?
当白展堂没头没尾地问姬无病这句话时,小姬还以为,他是昨晚喝酒喝多了,喝完了还非不听劝地要去西凉河边看夜景,你瞧瞧,果然吹病了吧!
理想?
这么高深的词,是一个贼能说得出来的话嘛?
从小姬认识白展堂到现在,他俩合作过多少起大案子了?扬州知府的小妾、王将军的九龙杯、四大贼王的酒局……这么多在江湖上煊赫一时的故事,都不是奔着理想去的,而是奔着钱。
他们是贼,贼的目的就是偷了一件大东西,再偷下一件,每天不停歇地干,谁不知道哪儿是个头。想要金盆洗手,又奈何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正经生意;要继续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六扇门捉到,声败名裂是小,反正就没有过好名声,但烂命一条要是没了,多多少少有些可惜。
常在夜里出行的人,还没怎么看过太阳呢。
可白展堂想不明白,他那天路过白马书院,正躺在房顶晒暖,偏巧听见先生问孩子们这个问题。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理想这个词,那感觉就像第一次知道了亲爹的下落,浑身一震,仿佛某个未曾看见的世界,在脑海里悉数展开。
活了这么久,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什么、要什么。
说他爱财,可是那些偷来的珍宝从来都不曾在他心里真正留下印记,玩儿两天就送回去了,销赃也主要靠小姬;说他图名,可是那些江湖上的传说没有一件真的是他做的;说他图色,那更是无稽之谈了,这么多年身边人只有一个姬无病,江湖里还有传言,说盗圣有龙阳之癖。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活了这么多年,他没想过拥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地天长地久,索性不去想,不了解自己深刻的需求,只需要回应当下的欲望,及时行乐,对一个贼来说,再好不过了。
可是啊,就像一个孩子突然被告知,原来天地之外还有天地,宇宙之外还有宇宙,那颗旺盛的好奇心,就像被春风拂过的也野草,茂茂密密,铺天盖地地长了起来。
“别想了!我都饿了,去前面客栈吃点儿东西吧!”小姬拉着他钻入小巷子,走到一家破败的客栈门前,眼见门口堆着四五个大箱子,白展堂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箱子虽毫无装饰,但用的全都是上好的木头,耐摔耐砸,市价极高,买得起的人家非富即贵……
正出神想着,耳边传来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喊:“你回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正哭天抢地,女子的腰间系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即使是白天,也难掩夺目之色。
两个捕快正为难这位新娘子,白展堂二话不说便上前相助,谎称是她相公,女子听闻相公来了,便死死抱住他不肯松手,他本想趁乱夺走珍珠,再趁机溜走,可也不知是一时心软,还是捕快在前便乱了阵脚,他顺势搂过新娘子,骗她说自己是他丈夫,转身便进了这家尚儒客栈。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不该有理想?
在新娘掀开盖头前的十秒内,他的脑子里还在琢磨这个玄而又玄的问题。当看到那张哭得梨花带雨还不失朝气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那瞬间,仿佛宇宙的秘密都在他的眼前悉数展开,望着那双眼睛,就仿佛望见了命运滚烫的脉络,他知道了此生走了这么多路,原来是为了抵达这里。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有理想。起码此刻的他就知道了,他的理想,就是能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小生意人,然后守着这个叫“香芋”的女孩一辈子,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龙门镖局大小姐,哪怕她早已嫁作他人妇。
但一瞬间的心动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最要紧的还是拿了珍珠就跑。可言谈间又得知,她居然是龙门镖局的大小姐,闺名唤“香芋”,夫婿是衡山派的莫掌门,无论哪一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主,他只是一个小毛贼,要冒这个险真是大可不必。
当他准备转身就跑时,女子一声“相公!”又定住了他的神。女子还以为他就是莫掌门,她怎么能懂白展堂心里的左右为难,此刻他多希望他不是个贼,真的是那个她口中的夫婿,还拥有一个掌门人的光明身份。
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因为命运总会安排那么一个人,当你和她对视的第一眼就知道,此生在劫难逃。
时光荏苒,两年间,她得知了夫婿莫掌门的死讯以后,就包下了这个客栈,展堂还替她想了一个新名字:“同福客栈”,寓意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成了掌柜的,他是小跑堂兼安保,她每天晚上在二楼安眠,他就负责保护一大家子人的安全。
她成了七侠镇上知名的小寡妇,在这个男人当家作主的年代里,寡妇开门做生意,免不了遇到闲言碎语,偶尔遇到几个妄图揩油的,都被他几声吓退了去,比如镇上当铺里的钱掌柜,日日夜夜惦记着有机会休了他的娘子,迎娶香芋进门,可他娘子是谁?两个铁核桃都能捏错的大人物,前些日子钱掌柜还被打得鼻青脸肿。
七侠镇的日子无风无浪,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每天都是踏踏实实的,他心里倒也觉得安慰。
他还在践行着他的理想——保护那个看似娇滴滴,实则比谁都有主意的汉中女子,让她安心地做一个小富婆,每天元气满满地从二楼走下来,笑脸盈盈地问候他:“展堂,早上好!”
可惜,哪怕是最普通幸福的老百姓,日子里都会有磕磕绊绊,何况他们呢?
昨夜他做了一个噩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要喊六扇门来抓他,还要让人把他游街示众,他吓得惊醒,嘴里还喊着“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纷纷笑话他,没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紧张。后来那个实习捕快的出现,让一切平静都变得风起云涌,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小捕快带来了展红绫的消息。
当时他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贼,展红绫也是个一心向上的女捕快,要说爱吗?其实也没有那么深,但为何要对她那么好,还给她写了这本《缉盗指南》帮助她进入六扇门,想来是被她身上那股劲儿打动了吧!有理想,有追求,知道自己这辈子要什么,在为什么而奋斗。说实话,他心里总是隐隐羡慕着那时候有冲劲儿还自由的展红绫。
而不是眼下这个对他充满了敌意的女人。
再见展红绫,两人都不是当初的身份。声名显赫的六扇门女捕快,寂寂无名的客栈小跑堂。她还是一门心思要把他缉拿归案,充当一次业绩,那一刻他的心里虽然明白,却也有些难以接受,原来从头到尾,他对于她而言,都只是向上爬的工具。
只因为他是贼,还不幸地是个盗圣。
是谁说来着?智者不如爱河。以往他总会笑嘻嘻地接上第二句,铁锅只炖大鹅。铁锅炖大鹅是吃了好多次了,这爱河里的苦,才是第一次品。
最难过的从来不是发现她不爱他,而是发现,所有的爱,最后都成了背叛。
那么香芋呢,也会这样待他嘛?
自从知道了他是盗圣以后,大家的心情多是复杂,尤其是秀才和大嘴,两人各怀鬼胎,心里对他早就是不信任了,要逃跑那天,还是掌柜的拼命把二人拦下,那这么说来,掌柜的是信任他了?哪怕他是个贼?
他前后思量着,这两年来,他对香芋可以说是体贴入微,就算是不爱,看在这份友情上,香芋也是会帮他一把的。香芋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也深谙江湖人的处世之道:义字当先。可他有偏偏心存一丝侥幸,期待着香芋对他的那些好里,有几分,是出于儿女私情。
在“爱”字面前,人人都卑微地低下了头颅。尤其是对于他而言,贼的身份一直是个过不去坎,如今有机会可以安心洗白,却又堪堪被揭露了老底,顶着这个名字,他在香芋面前,始终是心怀忌惮。
怕什么呢?
怕理想破灭,怕爱而不得,更怕被所爱之人鄙夷。
他虽从没有拥有过,可他也真怕就此失去,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被剥夺。
离开前,展红绫问他,这样的生活,他堂堂盗圣,真的甘心吗?
他苦笑着反问:“盗圣这个身份,又是什么见得光的嘛?”
世界上哪儿有什么盗亦有道,盗就是盗,错了就是错了。如今的生活虽然清苦,却是老天给他最大的赏赐,让他有机会从头做人,知道何为所爱,知道何路可走。
他不仅甘心,他更甘之如饴。
展红绫走后,盗圣的风波也就此平息。有一次大嘴和秀才又在后院闹着要走,他在大堂偷听了香芋和他俩的对话,说到这两年的风风雨雨也走过来了,展堂的为人是什么样难道他们还不清楚嘛?那瞬间,他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真好,这两年,苦没白吃。
后来,有次他借机把盗圣的玉牌送给了香芋。他没有啥值钱的东西,这块玉牌,虽见证了他前半生的荒唐,却也是他实打实地挣回来的荣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尽管这个状元并不大光彩。
看着香芋把玉牌挂在胸前,天天显摆的得瑟劲儿,他虽觉好笑,心里却也很甜。她终究是大富人家出来的大小姐,被爱的时候,脸上永远充满着自信和荣耀,你知道吗?当你的心意被对方真切感知,又大大方方地炫耀着,那种被认可和接纳的感觉,就好像是找到了你在世界上存在的价值。被另一个人理解的滋味,他愿称之为“双向奔赴”。
可是他还是不敢说一句“爱”,身份的悬殊让他没有资格说。
但贼就是贼,他这一次,只想偷心。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不得不感谢雷老五。这个“地老鼠”的出现,打破了他和香芋之间的窗户纸。他也没想到,雷老五的目标居然是要和他一较高下,更没想到,雷老五居然还偷走了那块不值钱的盗圣玉牌。
看到香芋那么费劲心力地找人帮忙要回玉牌,那时他心都软了。如果说以前的理想只是想守护她一辈子,那么从此刻起,他白展堂的理想,就是让这个女人过上最幸福的小日子。
当香芋哭喊着对他说:“这是展堂第一次送我东西,人生哪有那么多个第一次!”他故意板着脸教训到:“第一次那么多,如果永远不放过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其实那时候,他的潜台词是,傻香芋,牌子没了就没了,只要我人还在,你想要什么,我都努力给你。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的人生和香芋这两个字,就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永远不会分离。
人这一辈子,到底该不该有理想?
对于香芋来说,一定是要有的。
她的理想,就是嫁个一个英雄,做他温柔的小妻子,再给他生好几个孩子,等老了,就坐在一起说着父母年轻时候的故事……
所以,当她得知自己能嫁给衡山派掌门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极度欢喜的。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一生被娇养着长大,虽然家里是武行,可从小不舍得让她舞蹈弄棍,说白了,她香芋就注定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过着那不愁吃喝的日子,一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过了算了。
于是,当她知道莫掌门死了那一瞬,她整个人的理想,瞬间崩塌了。
可她是谁啊,龙门镖局大小姐,饱读诗书,此等英雄之后又岂是那胆小怕事之人?那一刻的香芋好像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带着可怜的小姑子,做下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决定——买下这个客栈,从此自力更生。
创业的日子是很苦的,这一点香芋曾想过,只是真的遇上了,还是忍不住连声叹气。客栈太久太破,装修要花钱要费神,定菜单也要花心思,伙计——比如大嘴和秀才——又一点儿也不好管,偶尔还遇上来吃霸王餐和找茬的,还有小贝读书的事情……这么多问题,要是真的只靠她一个人,怕是半个月都撑不下来,幸好,身边的跑堂特别得力,两人合作很默契,往往是她一个眼神,展堂就知道往哪儿点穴。
展堂样样都好。
会来事儿,会说故事,会功夫,会招待客人,会帮着打点客栈的大小事,还能帮她带一带小贝这个熊孩子,做一个伙计,这是百十般的好,没有一处错处,只有一处,让香芋看不透。
展堂从来不会和她聊过去。平常关了店,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聊闲天儿,大嘴绘声绘色地和大家描绘着黄鹤楼里老师傅的厨艺,平常嘴笨的厨子说起美食来,凭空就多了三分才气;秀才会和大家背洋文,据说是什么莎士比亚的诗,每次刚开头,就被大家敷衍着喊停;小郭就不必说了,那些旁听来了江湖故事,问她准没错。就连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香芋,也有一些宅子里的小故事可以和大家说说,权当笑谈。
偏偏展堂,这么一个看似经霜沐雨的大男人,居然说不出一件往事。每次问起他,点穴和谁学的,他都是一笔带过,笑着说:“都是自己看书,瞎学的!兴许是自己很有天赋,也就学出来了。”
香芋也不为难他,江湖中人,谁没有一点不堪的过往呢?他是个好人,连鸡都不敢杀,定然是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案子,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慢慢过去吧!
偏偏,过去不肯放过事中人。
展红绫的出现,一下子揭开了展堂的遮羞布,让香芋看清了这个神秘男人的过往,更让她意识到——原来两年间,她早就对展堂有了爱慕之情。
她的意中人,要是一个英雄,她就做他的小妻子。可是一个贼,哪怕是盗圣,能算英雄嘛?
香芋的的确确犹豫过。
那几天,她没有和展堂过多接触,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件事。要说她完全能接受展堂的过往,那还是有点难的,一个盗窃成性,还盗成第一名的人,万一邪性不改,惦记起她店里的这些首饰、财产呢?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对,这两年,店铺里银子放在哪儿、首饰在哪儿,展堂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一分都没有少过。所以展堂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了,对于这样的人,香芋想要给他再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人无完人,谁能无过?最重要的是知错就改,从此幡然醒悟,踏上正途。
所以当她看到大嘴和秀才拼命想要逃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展堂说好话,让大家相信展堂的人品。日久见人心,她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平心而论,展堂对他们也算优待,不至于的。
可说实话,这时候的她,终究还是在赌一把。
赌一把展堂的悔过之心,更是赌一把自己的真心是否错付。
她都想好了,钱,从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带着小贝回汉中,家里还不至于养不起两个人。但是要是看错人,那就是大问题了。
展堂把玉牌交给她的那一天,她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来。
这块牌子一旦交出去,也代表着展堂是真心想要和自己的过去道别,何况这可是全世界仅此一块的牌子啊,就这么交给她了,背后的寓意何为?香芋不是傻子,她向来一点就通,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心上人,还是一个英雄。这个英雄,敢于大胆和自己的过去说再见,还敢抛弃一切,从新开始,试问谁有这样的勇气呢?唯有英雄,才敢做这样的决定,白展堂,一定就是一个英雄。
她的理想,又开始慢慢地搭建起来了,她想要和展堂有一个不大的家,养着一两个小孩子,一起把这间客栈发扬光大,哪怕是赚不到多大的钱,这小日子还是能过得有滋有味
她好期待这样的生活啊!
古人说,人各有志。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喜欢什么样的人,讨厌什么样的生活,这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都会得到答案。只是有些人从不肯面对,而有些早早醒悟,却又缺了一些行动力,这世界上唯一能过得知行合一,还快乐富足的人,便是那些从不知道就从不行动的人,还有那些知道以后便迅速行动的人。
过去的展堂是前者,现在的展堂是后者。而香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清醒的人。
他们的故事,还在前八十回里反复播放着,也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消散过。写这篇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纪念我深深爱上的第一对cp,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也能找到一个和展堂一样,有担当、有智谋、有幽默的男人,后来长大了越发发现,我还没有成为香芋,一直是个小郭。
说到这里,我也曾好奇过,为什么展堂没有配小郭,香芋没有配老邢呢?现在重温一遍,算是有答案了。
展堂从来不是一个快意潇洒的江湖中人,他成熟,就意味着有责任,如果和小郭在一起,两个人不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毕竟过日子和谈恋爱不一样,展堂生活里的很多问题,需要一个香芋来帮忙解决。
而老邢,除了年龄和香芋还算匹配,别的真是还差得远。他有些小贪心,虽然勇敢,但更显鲁莽,平常很多小聪明,却还不足以支撑起他的大智慧。
所以啊,香芋和展堂的爱情,才是神秘学里所说的“相互纠缠,双生火焰”。这是注定相配的两个人。
希望有缘看到这个故事的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双生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