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成人》乌渡河

6、第六章

　　第六章

　　后视镜照亮少弦的脸，一张被物欲精心饲养的脸，一瞬的满足和倦怠，然后是无聊，被无穷无尽的无聊缠身。

　　“啪。”他打开一本精装读物。某个钢琴家的传记。

　　他所在的学校，每天只上课上到下午两点。其他的时间留给学生自由活动。临近期末考，上课时间只被调到中午十二点，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留给学生。

　　别以为这些有钱的公子名媛们会到点飞奔出校园到处疯玩。事实恰好相反。

　　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在下课后离开学校。

　　爱学习的三三俩俩的组团学习，不爱学的就去开发自己的兴趣，反正学校里什么都有，想学啥的都有老师教，甚至想学大学课程也可以。

　　这里，比起学校，更像是会所吧。

　　大人在大人的会所里社交。学生在学生的会所里，也学着大人的样子。

　　除了有高昂的学费，同样也有别的要求。先不说光是考进来的分数就堪比市重点，学校非常看重考试成绩，如果成绩不达标，非常有可能被约谈，然后，强制退学。

　　如果从这所学校被退学，只能说明你家是个突然有钱的暴发户家庭，不注重教育，也不关心家族以后是否兴盛。

　　这就太丢脸了。

　　孩子的面子，也关乎家长的面子。

　　所以，期末考到了，如果我成绩不好，又懒得学，还死要面子，那怎么办？

　　“少弦同学。”一班的班长叫住了他。少弦抱着书转身，还需要昂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可以请你吃个午饭吗？”他诚恳地问。

　　“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和我说话。”少弦后退了几步。

　　班长有些急了，冲上去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很忙……”话说到一半，带着寒意的眼神刺了过来，少弦举起了被捉着的手腕，并没有做出要甩开的姿势，但班长马上就放手了。

　　“我知道你很忙。”班长的语气不能不说是卑微，他的身体热了起来，羞耻和不甘烧在他的头顶。

　　“但是……拜托……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们来到了校外的咖啡厅。桌子上有奶油芝士蛋糕、可露丽、烘焙饼干之类的。

　　“我弟弟。”班长两只手紧握着，“和你同一级的，他……这两次……分数……很不好，但他瞒着我，做假成绩，现在我才知道，补习来不及了……如果期末考没考好，说不定要被退学。”

　　“然后，我是听人说的……”班长提高了警惕，靠近少弦的耳边说，“你能弄到题目。”

　　少弦把叉子上的蛋糕送进嘴中，神态自若的点头，就像只是回答了一个放学后要不要打篮球的邀约。

　　反观一班班长，他面色红涨，手中的纸巾已经搅成一条一条的碎屑，明明在冷空气十足的室内，但他的额头上还在不断冒冷汗。

　　“嗯，知道了。”少弦又点点头，桌上的点心他每个都只尝了一口，但每个点心都被叉子戳的乱七八糟的。

　　“啊，怎么已经出去二十分钟了。”少弦拉开自己的袖子看时间，但他的手臂上才没有手表。“得回去了，不然要被当翘课了。”

　　“等等，什么意思？”班长刷的一下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嗯……这里的东西好像是你买单吧。”少弦转过身，轻轻用身体撞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做出一个挥手说再见的动作。“拜拜咯，周二见。”

　　周二……见的意思是……班长迟钝的回想。

　　“先生。”服务员把收款码递了过来。

　　而后，少弦不是在被人拉着说悄悄话，就是在被人拉着说悄悄话的路上。

　　他真的有很多饭局或者“小约会”要赶，所以每顿饭，他都只吃一点点。

　　中午，人群四散，吃了午饭的人精神也倦怠，多半找个地方午休了。如果有人要干点什么事，这就是最佳的时机了。

　　一双手握住了少弦的腰，而后把他拖入了一间教室。

　　钢琴教室。

　　少弦被抓了一个趔趄，狠狠挣脱出来，他靠在门板上，没有惊慌喊出声，而是露出无辜和迷茫。

　　“你是谁啊？”

　　“别玩了，那天的钢琴课你怎么又没来？”来人不满的问。

　　“可能是突然想干别的什么事吧。”少弦笑眯眯的。

　　“你……”

　　“反正给你的钱又没少过，你怎么不拿着钱好好出去喝酒啊。”

　　少弦笑着，但说出来的话实在刺耳。

　　钢琴老师看着他，眼睛里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很多年前，他在夏天认识了少弦。

　　他本来只是他们家保姆的孩子，因为喜欢钢琴，被他妈妈推来做少弦的陪练，一起上钢琴课。他爸酗酒，可能已经在外面死了。没人管他。他学钢琴的时候已经很大了，但他认真，很快弹得很好。

　　少弦对钢琴一点兴趣也没有。弹得也不好。如果他放弃了钢琴，那么他这个陪练也不能继续学了。

　　还好，少弦虽然不喜欢，但是从没说过要放弃钢琴。

　　原本会继续顺利下去的。

　　但是，那天，太太的珠宝少了一枚。

　　是他那酗酒的老爸教唆老妈拿走的。

　　他哭着求少弦，让他可以继续来这里跟他一起弹钢琴。父母怎么样无所谓，关他什么事？关他什么事啊？

　　他们全家离开了王家。

　　虽然他还在继续学习钢琴，但也只是平平无奇，做不了演奏家或作曲家，机缘巧合下，他妈妈又去求王夫人，让他在这里有了工作。

　　但那时候，他已经烦透了钢琴，却无法抗拒母亲的期待。

　　他恨，如果少弦帮他说话，如果少弦再喜欢钢琴一点，如果少弦……

　　如果他的命运被少弦被改变，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烂了？

　　也许是命中注定，他竟然在这所学校遇到少弦。

　　他想毁了他。

　　就像他毁了自己的人生一样。

　　“干嘛？喝酒喝到失聪？贝多芬啊。”少弦轻轻微笑。

　　“没事。”他有些愣。“你来的正好，我想告诉你……”

　　“期末考的卷子。”少弦切入正题。

　　“我不会再做了。”他坚定的说。

　　“对你来说不难。”少弦平静，“你比较低下的道德感允许你做出这种事。”

　　“你不怕你被发现？我告诉你，被发现，那就是开除！”

　　“我知道啊。”少弦抬头，“但是，挪用公款，是不是也是要开除呢？还是要告诉警察？”

　　该死！他怒火上头。没办法，把柄被人抓在手里，他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反正，他和出卷老师坐的近……卷子又不拿走……只是轻轻看一眼……只要看分数最高的那几道题……马上把题目背下来……

　　终于到了下午放学时间，阳光的余温均匀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得到了他想要的，更多人，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