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萧南栀

17、17

　　谢樱看向陆缙，他的脸色很是平淡，看不出一点波澜，也不知道他对张夫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这么多年来，虽你们母子之情淡薄了些，到底是你母亲，生你养你十多年，你能如此想，便是再好不过了。”

　　沈夫人对他的话很是欣慰。

　　人呐，一旦钻了牛角尖，便是给自己上了道枷锁，陆缙这些年虽然不说，但他每次去见自己的母亲，往往都是失望而归。

　　毕竟是亲生母亲，父亲去世，自己处境困难，连这个时候母亲都没有说要帮帮他，虽然他知道单凭母亲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能还没有沈夫人在陆氏的话语权高，但那会儿哪怕是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可张夫人什么都没有做，哪怕他偶尔前去拜见母亲，竟然也吃闭门羹。

　　他们可是亲生母子，到底有什么仇，让张夫人迁怒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偏陆缙又是个执拗认死理的性子，沈夫人怕他怨恨母亲，心里带了仇恨，便活得不痛快。

　　陆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在他很小的时候，沈夫人是有些瞧不上张夫人，只觉得她眼界小，陆缙是陆家长子，往后要承祖业，怕被张夫人养歪了，从出生起就养在身旁，只偶尔让母子俩相处，后来张夫人与陆家离心，连孩子也不见，陆缙吃了不少苦走到今天的地位，沈夫人自然是希望他能开心，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对母亲的态度应是缓和了些，只要性子能软和，往后便有看开的余地。

　　沈夫人点头：“你母亲这性子，执拗起来谁的劝都听不进去，你旁的都好，偏偏这性子十成十地随了她，人活一世，难保事事如意，千万要看开点，你莫要学你母亲一般把自己圈起来。”

　　“孙儿知道。”

　　谢樱在一旁并不打扰他们祖孙几个说话，以她如今知晓的讯息，她说不出什么开解的话来。

　　在古代这么个社会中，一个女人的一生，从出生起就已经有了雏形，幼年在家以父母长辈为尊，长大后听从父母的命令嫁给一个可能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婚后相夫教子，好一点的与丈夫琴瑟和鸣，差一点的，便是同床异梦，满心都寄托在孩子身上，除非家族开明，且女子自身抱负远大，有拼搏的毅力和对抗世俗的勇气，否则都逃不脱这一路线。

　　谢樱是这其中一员，张夫人自然也是。

　　张夫人与陆商是父母之命，婚后又生了三个孩子，她应是这世上万千女子中的一个，只是不知为何，她如此决然的断了与夫家的情分，宁愿背着身有恶疾的名头，也不愿再生活在这里，连孩子也不要了。

　　其实回吴兴的事情早就已经打点妥帖了，即便多加一个张夫人，也是多吩咐一嘴的事情，世家大族里的仆从，个个训练有素，都是人精一样，虽然张夫人许多年不在陆家，可陆缙是家中实际掌权人，张夫人是他的母亲，他一发话，下人仿佛得了圣旨一般，半分都不可懈怠，陆家上下即刻忙碌起来。

　　谢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事，在家有母亲帮衬，在王家有崔夫人做主，嫁来陆家上面又压着个沈夫人，她在其中毫无存在感，贸然插手容易出错，这会儿乐得清闲自在。

　　他们几个在崇园里陪着沈夫人多待了一会儿，沈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及从前，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离去了。

　　陆缙难得有一天赋闲在家，原以为陆缙要在家陪她，可陆缙送她回了房之后，袁氏殷勤的忙上忙下，结果他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去了书房。

　　谢樱要重新拉拢陆缙的计划还没什么头绪，若真要跟陆缙独处，着实有些不适应，可真等到陆缙转身离开，一瞬间又有些失落。

　　袁氏拎着茶壶，眼睁睁看着陆缙离开，又看了一眼直愣愣站在一旁，连挽留的话都没说上一句的谢樱，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女郎缘何不留下郎君？”

　　谢樱结结巴巴：“我…我有些紧张……”

　　“都是自家男人，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在陆家人眼里，还是个抛弃陆缙的可恶之人呢，袁氏那话，听着就像陆缙是大白菜一样，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还是觉得十分尴尬。

　　“……我不行。”
　　谢樱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万一她主动，结果陆缙不接茬怎么办，那多尴尬，以防万一，她决定还是慢慢来。

　　陆缙此人，太过主动反倒会让他心中生疑，对她更加有防备之心。

　　……

　　在等着去见张夫人的这三天里，她吩咐莺时去宋青娥那里取回画轴，陆缙不知何时备的檀木盒，与他书房的那个盒子差不多，只是上面的雕花更加精致，在她取回字画后，便让清风送了过来。

　　这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陆缙每次回来仿佛在完成任务一般，谢樱干巴巴的找话题，说不了两句就冷场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说是在冷战，看陆缙的态度又不太像，对她的话句句有回应，也不是敷衍，可他又不说别的话，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做，哪怕谢樱在一旁案几上作画，陆缙也会找本书待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从给张夫人的观音像画完之后，谢樱便自觉的不再去他书房，让人在房内另备了张书案，成婚前的那幅登仙图，终究没有完成，谢樱很有契约精神，因让人等了许久，自动退了定金，待画作完成后，可免费赠与，顾客也很是大方，即便不认识她，却说信任她的品性，愿意多等，但对于她退的定金，也不推辞。

　　谢樱反倒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太殷勤，就显得居心不良，本来她这画作就已经拖了近半年，买画的人却一直好脾气地等着，还好顾客接受了她的歉意，不然她就要多想了。

　　去见陆缙母亲的那天，天气很是晴朗，陆缙为他母亲备了不少东西，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谢樱还未走进，便能看见仆人进进出出搬东西，装了满满地三车，就感觉自己准备的画着实有点拿不出手。

　　袁氏抱着装字画的盒子，跟在谢樱身旁，看着仆人进进出出，也是有些震惊。

　　张夫人既然能在别院一住就是十多年，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想来是不缺的，郎君准备这些东西，怕是有点多余了吧。

　　袁氏看了看谢樱，却见谢樱摇了摇头，便老老实实闭嘴候着了。

　　谢樱看向站在一旁盯着的陆缙，看着仆人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一一稳妥的放在马车上，这些都是身为儿子的陆缙，对自己母亲最朴实的心意。

　　他与张夫人不亲，除了知道自己母亲礼佛之外，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连母亲身边亲近的下人见了他，也只是叹气的摇摇头，不会再与他多说旁的什么。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不能用对待敌人一样的方式派手下的人去打探消息，只能从最基本的入手，不知道张夫人在别院生活的好不好，就流水一样送去那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便是常伴青灯古佛，他也想让母亲平日里能过得好。

　　仆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准备妥当，因张夫人礼佛，谢樱不便再穿那些明艳的衣服，今日穿了身浅青与淡黄配色的上襦百褶裙，发间只以小花冠搭两支发钗做装饰。

　　谢樱出来时，陆缙并未注意到她，待一切准备就绪后，转身才发现谢樱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待看到他转身，两人隔着来回的仆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宛如初见那般，只是她的双眼里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慌，这会儿如清水芙蓉一般，娴静温柔。

　　陆缙望着她，片刻后朝她伸手：“过来。”

　　谢樱看着他的双眼，只觉自己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她眨眨眼睛走上前，把手搭在他手心里。

　　“上车吧，该出发了。”
　　陆缙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却不进去，只从仆从的手里牵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出发。”

　　张夫人住的庄子在建康城外，距离稍稍有些远，早上的大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车队行驶在路上有条不紊，因挂着陆家的标记，再加上车队队伍庞大，行人见到便会自动避让。

　　谢樱掀开车帘朝外望去，陆缙高高坐在马背上，行在马车右前方不远处。

　　他今日还是穿着那套绣着点点金线的深蓝色衣服，只是不似在家那么居家，外面搭了一件大袖外衣，黑发高束垂在身后，腰间挂着一把佩刀，修身整洁，利落又不失威严，车队旁有两对佩刀侍卫骑马随行，她在其中也见到了只在新婚夜见过的徐琮和另外一个人。

　　袁氏凑在她旁边打趣：“女郎可是看痴了？”

　　谢樱十分尴尬，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倒不是因为真的对着陆缙的背影发呆，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没有缩回来，只是看着外面，略有些感叹道：“哪里是看痴，不过是感念时光如流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