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一侜

5、古里

　　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都处理完了，按部就班地上了一个星期课，也几近中秋节。
　　如果不出意外，外地念书的妹妹是不会回来，又是一个没有团圆的中秋，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
　　我上网搜了搜，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还是留在本地喝喝茶溜溜弯吧。
　　时间很快过去，我只留了一张卷子，看着学生们一哄而散，老师们也问着好匆匆离开学校，赴团圆吧。
　　二中是所比较老的学校了，老师平均年龄也都在四五十左右，像我这种年轻老师少之又少，平常除了和学生们聊几句，其实也挺无聊的。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小茶馆，却看到一个个大大的“拆”字印在这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上。
　　见我进来，老板沏了茶，一改往常的活跃，眉头锁成了疙瘩，我们举着茶杯相对无言，只是老板频频叹气。
　　“小伙子，我这茶馆开不下去了，政府要拆迁，哎。”
　　我有些奇怪，第一次见有人不乐意拆迁的。
　　“不是挺好吗？还能拿钱。”
　　他似乎是有些不满地瞥了我一眼：“说真的，咱开这么些年头了，早就不是为了赚钱了，你还记得上次那刘老头不？家里就他一个，平时没地方去，也只能在我这儿聊聊天，我这一拆，也没个照应的人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能自理，现在生活好了，像你还是知识分子，国家养着你们，住这一片的不知道有多少孤寡老人靠着低保过日子，虽说勉强能糊口，你还真以为生活苦怎样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没个说话的人才是最催人老的！”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我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诡异地感同身受。
　　我望着老板，抿了抿茶，某一瞬间似乎觉得与这些老人是一样的。
　　孤独不言之于口，只是在缄默中慢慢渗透肌肤，扎根到血肉生根发芽，这样一群人聚到一起，互相的几句问候才是维持生命的根基，一旦这点人情味儿散了，真是生不如死。
　　“你说我这茶馆，到底开了个什么意思？！”他有些气愤地拍了拍桌子。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目光飘了很远。
　　我想起多年前的茶馆，那块还没有被混凝土覆盖的门挡板上还曾挂着一块匾：古里
　　十七岁时，我第一次走进这条巷，还是因为可笑的迷路，旧二中在这文华街边上，我刚转学过后的一段时间都摸不着到底从哪里回家更近，走来走去，总是不能避免绕弯路，我曾尝试过爬上平楼房顶，结果看到一片杂乱无章，布局凌乱的灰蒙屋瓦，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绕胡同。
　　这天下午，我经过了古里，看着这座未见过的建筑物，便知道了自己又解锁了一条新路线。
　　起初的古里不像现在这样空寂，弄堂里整编人马都要在这儿谈天说地，隔着厚木门都能听到人声嘈杂溢出门缝。
　　我无意间瞥到门上贴着一张布告，简短的一句话，用圆润有力的隶书写着：过此院后门直通文华，请进。
　　我当即大喜，对这茶馆也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于是拉开门环越过门槛，一个长相憨实的男人迎了上来。
　　“我想去文华。”我说
　　“后门就到，走那里。”他朝我指着，我看过去，是一扇圆拱门连接着悠长的竹林道。
　　确实是文华街的景象，我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免费么。”
　　他一听哈哈大笑：“随你的便，要不打赏点？”
　　我也一笑，第一次听这么奇特的回答，按常理说不应该是表示要弘扬互助的社会正能量么。
　　“我走了，谢了啊。”我知道他就说着玩玩，于是拎起书包哼着歌就走了。
　　此后的每天，我总会出现在古里后门悠长的竹荫道下，去到文华街，买一串好吃的炸年糕，欣赏一下沿途的大爷逗鸟，然后回家。
　　等以后慢慢长大，也从单纯的过客变成了消费的顾客，可以说是消费金钱，但更多的是消费情怀。
　　而老板也已经步入老年，曾经的茶客该散就散了。

　　“您还记得起初的古里吗。”
　　老板愣了一下，对这久远的回忆有些陌生。
　　“我常常会想到那个时候，来你这蹭吃蹭喝还蹭路，逗逗那群老头，已经够好了，老板，就这样吧。”
　　我知道他正在气头上，最终结果也只能是搬迁，谁也没办法的事。
　　他眉头没有散开，倒是眼神有些空，眼底的泪似乎要冲破浑浊，却在最后一刻按耐住了。
　　“让茶馆开过中秋夜吧，我做饭，你记得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