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百无禁忌》是典膳吖

38、剖心

　　殿中灯火如豆，外边更声响起，室内为之一默，片刻后，皇帝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已失了灵秀之气的少女，想起了初见她时，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女还曾拒绝了他为皇太孙的安排。
　　似乎那一粒“石生丹”已经磨去了少女身上的棱角，气质浑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唯余清冷如霜的那一双眸子，还如九天之月一般高傲。
　　皇帝不喜这样的目光，看到这样的目光，他就会想到自己是一个凡人，短短数十年寿命，犹如尘埃，无人可怜。他习惯于任何人都跪在他面前，望着他温顺如绵羊，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刺痛着他的神经，伸手捏住洛意尘的下颌，苍老的指节狠狠用力，几乎欲将洛意尘捏碎，他冷冷出声道:“不许直视朕！”
　　洛意尘低下头，飞快将眼中的情绪掩去，从容道:“臣知罪。”
　　皇帝撒开手，越过她而去，明黄的衣袂消失在了殿门外，徒留原地跪着的洛意尘，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更深露重，夜色近乎漆黑，忽有北风起，卷起阶前枯叶低空盘旋，洛阳公主抬眼望向南方，那是西暖阁的方向。
　　手中的一杆狼毫竹节冰凉，她一动不动，直至烛火黯淡。
　　安承遇替她捧上一杯浓茶，小心地侍立在侧，自那日宫门归来后，殿下就时常神情冷淡，不见血色的薄唇浅浅的抿成一条直线，眸底透着清冷的忧虑。安承遇看在眼中，心也跟着揪起，淑妃曾为了林家的计划而哄骗殿下，殿下也从未有过怨言，或许是什么都放在了心里。
　　放眼偌大的京城，高高在上的皇帝、手握重权的将军，恩宠加身的妃子，都是殿下的亲人，却令人觉得，那眉目疏冷的少女在这皇城中，举目无亲。
　　满案的奏折堆积如山，洛阳公主也只能捡些加急的批复，前阵子这些都是送往东宫的，皇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收了东宫的反而命他监国，洛意尘于宫门口冒着生命危险提醒她太孙的野心。
　　太孙的野心究竟大到何种地步？要她以命来警醒，也令皇帝疏远东宫。
　　一切事实就仿佛藏在层层纱幔后的人影，洛阳公主觉得自己就快抓住了，却又隔着什么。
　　“殿下，若是累了，便歇息吧。”安承遇见夜色已深，提醒道。
　　她抬头正对上安承遇关切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声:“伴伴，我好像很没用，没能救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承遇已略见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安慰道:“世上哪有人真的绝顶的聪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殿下自小就心气高，凡事都想争个头彩，哪儿能总如愿。”
　　洛阳公主眸底微微一动，冷清的神色映着烛火泛着淡淡的嫣红，她不在言语，搁下笔如入定一般坐回了长榻深处。
　　今日看过的奏章里，被她理出了许多积压的旧本，左手边厚厚的一摞是奏请皇帝亲近太孙，感念已故太子，解除太孙禁足的，就连外祖父林源的手本也在其中。
　　而另一些，则是谏臣们日常劝说皇帝专心国事，不要沉湎后宫或钦天监的鬼神之说，这样的折子月月都有才对，只需要披个已阅便够了，为何皇帝没有批复？
　　如今宁国一案，外加她即将和亲高丽，朝中的风向纷纷向东宫倒戈，其中不乏另有图谋者，湖王是否也在其中？那他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听说宁国公府中，谢春颐的尸身至今仍未下葬，按照谢锋的秉性，必定会向人求助，是东宫？还是藩王？
　　林家如今树大招风，是皇帝刻意为之，他想做什么？撒网捕鱼还是仅仅为了捧杀林家。
　　洛阳公主想得累了，不知不觉便缩回了薄衾里，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沉沉睡去。
　　翌日，天清气明，临近中秋，各宫陆续有宫外亲人入宫探望，宫中也热闹了不少。
　　洛意尘收拾着几件最早自青云观带出来的道袍，忽然怔住，转念一想，她入京近四个月，身上的东西除了那柄玉剑，剩下的便都是一开始就带在身边的。
　　来一趟，什么也没有得到，却也懂得了不少东西。
　　今日监视的宫婢并未拦她的去路，只是看着她离开了西暖阁。路上，却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凤辇上端坐的妇人一身碧色长裙，端庄高贵，额间朱花钿，唇上点染着艳丽的胭脂，怀中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她恭谨地混在一群小黄门中，只偷眼看了一瞬，那张雍容绝艳的脸，像极了洛阳公主，只是比之成熟太多。
　　若说洛阳公主如同一只轻灵蝴蝶，自由而轻盈，那辇上的女子便如百鸟争相朝拜的凤凰。
　　“慢。”
　　林淑妃也看见了洛意尘，她一身玄色的道袍于一群内侍之中鹤立鸡群，她一招手，示意洛意尘上前来。
　　洛意尘朝着凤辇微微俯身，不失礼仪道:“臣洛宗渊，见过淑妃。”
　　林淑妃低头，“你认得我？”
　　“早有耳闻，只不甚确定。”洛意尘轻声道。
　　“哦。”林淑妃抚摸着猫儿柔顺的毛发，“你随我来。”
　　洛意尘心中有些疑惑，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凤辇后头，一个小内侍替她接过了包袱，随着人群一起进了永乐宫的大门。
　　殿中的一缸莲花于连月的大雨中长势极好，淑妃安然落座后，宫婢内侍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出，并没有人提醒洛意尘，她也只好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看起来傻乎乎的，不知你哪点能让夜儿那般神思不属。”林淑妃的语气似带有几分嘲弄。
　　洛意尘清秀的眉头微拧，略一思索，答道:“臣与殿下不过萍水之交。”
　　林淑妃呵呵一笑，“我还以为出家人不会说谎话呢。”
　　洛意尘汗颜，洛阳公主与林淑妃果然是亲母女，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我可没有闲心与你一个小辈弯弯绕绕，我且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林淑妃忽然正视她，严肃地问道。
　　洛意尘目光丝毫不避讳，掷地有声答道:“淑妃所想的，便是贫道所答。”
　　林淑妃皱了眉:“这么说，你承认你对夜儿有心思了？”
　　洛意尘苦笑道:“或许吧，对于贫道而言，洛阳殿下，更像是心魔。”
　　林淑妃抬头，目光直透洛意尘眼底，似要将她看透，她神色不动，眸底深邃如湖，波澜不惊。
　　良久，林淑妃冷冷道:“我倒想听听，心魔？可笑，不过是不敢承认自己的那些心思罢了，你且说说，是什么心魔？”
　　洛意尘低头勾起唇角，“贪嗔痴，皆可谓之魔，贫道自幼修心，这些欲得的贪，得不到的嗔，不可得的痴，都是心魔，一如淑妃您，与太子妃一般。”
　　林淑妃看着少女笑意从容，侃侃而谈，昔日未出阁前与苏氏游山玩水，秉烛夜话的场景蓦然浮现，心中一阵难受:“谁告诉你这些的？”
　　洛意尘了然一笑，曾在栖霞山时，她还犹如一张白纸，对人间之情一无所知，到私牢一行，令她明白了许多。
　　这世上有许多感情，并不一定会宣之于口，有的人苦心经营数十年，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有的人，却甘心奉献一生为了另一个人。
　　那事她便从头审视了来京城以后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或亲眼所见，或略有耳闻，每一个人不过都是为欲望活着罢了。
　　皇帝的欲望是权力，太孙的欲望亦是，来如意的欲望是生存，洛阳公主的欲望是自由。
　　那一日在栖霞山亭柱上刻下名字的两人，她们的欲望就是彼此……
　　原来一切都如此简单。
　　洛意尘长舒一口气，不急不缓地答道:“臣也曾怀疑过，惊世骇俗的真相实在太难令人相信，可一旦排除了所有的选择，最后剩下的，一定错不了。”
　　廊外风声簌簌作响，犹如吹走了洛意尘一直压在心头的尘土，她直面自己的心，也直面林淑妃复杂的目光，继续道:“这人间不过是一场追逐欲望的游戏，贫道做了此间人，便已了清此间事，贫道既认定了洛阳殿下，必以身事君，无需淑妃忧心，若这天下是殿下所愿，便是贫道所谋，贫道可为她再世修行，亦能同她披荆斩棘。”

作者有话说

　　作者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