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五彩斑斓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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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李四娘办好后事，再请了几个短工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也不过花费半天时间。
所谓的后事就是在棺材铺买了一副棺材再去寿衣店买了一套体面的寿衣给李四娘换上，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短工把棺材挑上山埋起来。
这已经算是体面的后事，在这个时季，外头饿死的人比比皆是，或者草席子一卷，或者直接横死路边，亦或是连尸骨都不存被分食。
李四娘好歹是安稳的下葬，有一副薄棺，一座坟头，比之其他好了太多。
八九岁的小少年在小坟包前严严实实地磕了一个头，擦干泪水对着林御医和宁洮一拜，额头抵在泥地里，像是寒冬过后探出头的韧草，“多谢林老大夫和宁姐姐。”
小少年佝偻着腰，身体都要融入泥地里，单薄的脊背好似被这山风一吹就会折断。
林老大夫叹了口气，俯下腰讲他拉起来，给他擦拭去额头上的泥土，“这世道，若是高祖还在哪会如此，当今圣上……真真是……。”
他未完的话被山风吹散，只余浓重的叹息。
“以后别叫林老大夫，叫师傅。”
小少年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不可置信，嗫嚅着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母亲将他托付给林御医，他已经做好了挑水扫地、打扫庭院这些粗活的打算。
能从亲戚的虎口里逃脱，不被卖到哪种腌臜地，他哪里还敢奢求更多，活下来，像个人一般的活下来便是最高的奢求。
现在林御医的意思是，要收他当徒弟？
馈赠来得太快太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这是他产生的幻觉，只愣愣地瞪大眼呆住。
软萌的小少年脸颊圆鼓鼓的，嘴巴微张，像是一只呆萌可欺的小兔子。
林御医则是端着架子，仙风道骨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胡须。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傻兮兮的？
宁洮左瞅瞅右看看，手痒地摁住小少年的脑袋，压着他的头朝向林御医低下，对着他道：“怎么傻了？快叫师傅啊。”
小少年眨眨眼，眼神越来越亮，像是落进了春花烂漫，唇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脆生生地叫了声：“师傅！”
“嗯。”林御医装模作样地沉静点头，长胡须下的嘴角缓缓扬起。
三人一起下了山，宁洮瞥了眼还在沉浸在喜提徒弟快乐中的林御医，啧啧称奇：“别笑了，嘴角都要咧到眼睛根儿了，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好为人师的。”
林御医啐了她一口，“你管我？年纪不大，管得还挺宽。”
宁洮不理会他，斟酌着开口问出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阳女和阴男是什么？”
林御医脚步停下，眼睛上上下下将她好好扫视了一番，看她的目光和看土狗没甚区别，他有些混浊的眼睛瞪地老大，啧啧称奇，惊诧开口：“这你都不知道？”
宁洮在他看土狗的目光里，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拿出准备好的理由，“我家之前在山沟沟里，你也只知道偏远山区嘛，与世隔绝。”
她试图让自己的措辞更有说服力，“一座山后面接着一座山，那山少数也有数十万，十万大山不通人信，习惯风俗都与此处都是不同，我第一次出山对这边都不甚了解。”
林御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自己从各种游记中看过一丝半缕有关于隐世家族的记载，又结合宁洮的言行举止，最后得出结论：
宁洮是隐世家族的子弟。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通人言又对当下社会不了解，估摸着与世隔绝久了，很多信息丧失。
他想了想开口道：“人分阴阳，阴氏依附阳氏而生，阳氏大多体魄强健，阴氏体质则更为柔弱。正所谓阳氏主外而阴氏主内，阳氏占社会的主体地位，承担国家劳作和兵役，阴氏则负责相夫教子。”
“阳氏为女子，称为阳女；阴氏为男子称为阴男。”
宁洮瞬间秒懂，就是性转版古代，简单来说就是由男尊版变成了女尊版。
很好，她懂了。
“那万一我是男扮女装呢？”宁洮没个正行地说道，“这也能看出来？”
男扮女装，女扮男装，小说里经典的情节。
她想起无论是成衣店老板娘还是城门守卫和林御医都认为她是阳女，她貌似生得还不错，怎么完全没人把她往男扮女装上面想。
有问便提，她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又不瞎。”林御医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就没见过这么没见识的人。
“观气。”他给出了一个玄而又玄的回答。
？
宁洮眉峰一挑，不动声色地抬眼，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林御医读懂了她的表情，苍老的手指在她眉心一点，“凝神，仔细去观察人的眉心。”
宁洮照着他的说法去做，敛息屏神往他眉心往去，先是不觉有甚，随后一团米粒大小的绯色气团出现在他的眉心处。
绯色气团隐隐绰绰，圆融通和，凝实地坐落在他的眉心前端，和他周身的气息交错混合，恍若伴他而生。
她心下觉得有趣，又往李洛的眉心看去，小少年的眉心也有一团米粒大小的气体，也是绯色，像是一颗小痣。
“气团为暗红是为阳氏，为绯红则是为阴氏。”林御医在一旁解释道。
“所以我的气团是暗红色？”宁洮指着自己的眉心问道。
林御医颔首，宁洮摸摸眉心，眨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像我一般的天选之子，气团都是与众不同的，至少得五彩斑斓呢。”
林御医被她的天马行空惊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送给她一个白眼，李洛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宁姐姐，五彩斑斓那是花孔雀。”
行叭，暗红色就暗红色吧。
宁洮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从降落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在被这个时空的规则改变，潜移默化和这个世界融合。
果不其然现在出现了本世界人才有的特征，她的猜想彻底被证实，不过问题不大。
要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那才要被当做妖怪给烧了。
“你们桃源是如何的？”林御医到底没有抵抗住对隐世族群的好奇，神秘兮兮地问道。
桃源，对于隐世族群生活地方的统称。
以往只有在游记传奇里寻觅到关于这个族群存在的蛛丝马迹，现在有个从桃源里走出来的大活人在这儿，他的心就像猫爪子在挠。
宁洮摸了摸下巴，想起现代的生活，慢悠悠地说道：“和这边哪儿哪儿都不同吧，最大的区别应该是在于人。”
现代男女平等，人人平等，生命珍贵不分三六九等，人生而便有人权。
这里阴阳相别，阳尊阴卑，人命贱如草芥。
这是人性质的不同，社会本质的差别。
不过她只说了这么两句，其余的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在此番社会背景下过多的谈论现代人权问题没有意义。
止住话茬，一行人已经走到医馆，听到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对着门窗发呆的小哑巴耳朵颤了颤，瞬间从神游天外中惊醒。
他倏地从圆凳上站起，覆盖在黑色布条下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跌跌撞撞朝门的方向奔去。
由于眼睛看不到，他不小心撞翻了摆放在他侧边的凳子，整个人也被凳子带倒，向地上跌去。
宁洮从院子外走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眉心一跳，赶紧快步跑上前扶住他的腰身，让他不至于跌倒在地。
被人触碰的那一刹那，小哑巴瞬间绷紧了身体，整个人的精神如一弯被拉满的弦。
感受着身前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量和熟悉的气息，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是她回来了。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手虚虚将宁洮的腰间衣物攥住。
小哑巴听到身前的人说：“这儿怎么还放了个凳子，刚才还没有呢。”
宁洮将凳子扶起来，放在一边的角落，避免它再次成为障碍物。
归置完凳子，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开始数落小哑巴，“还有你——”
她喝完水，准备和他说走路要小心，看不见的话就叫人帮忙之类的话，只见坐在圆凳上的少年危襟正坐，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对着她。
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少年的眼上覆着黑色绸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圈，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有一种感觉，他在看她，很认真地在注视她。
宁洮顿了一瞬，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边所有的话化成一句，“下次小心。”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乖巧的少年嘴角向上弯起，唇边漾起一个细微的笑容。
宁洮偏头看他，“你在笑什么？”
少年一顿，赶紧摇头，笑容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嘴角绷的笔直，好像刚才隐约的笑容并不存在。
“那应当是我看错了。”宁洮拍头，嘴里嘀咕着，“今天事情太多，估计忙昏了。”
她拿着茶壶再去倒水，少年的嘴角又慢慢向上扬起，颊边梨涡清浅，盛满四月的桃花流水。
宁洮敏捷地立马转头，他的笑容挂在脸上尚来不及收回，被她抓到了现行。
“你很高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的陈述。
小哑巴被抓到，索性也不藏了，端着笑意盈盈的脸对着她点头，嘴里发出轻快的“啊啊”。
他抬起手放在桌子上，在桌上摸索着，突然他的手碰到一片温热细腻的皮肤，他指尖停顿了大概半秒，像是被烫到赶紧收了回去。
过了一瞬，他又快速伸出手，手指覆过去，指甲在那手上轻轻刮了两下，抓住了那只刚才被他触摸到的手。
宁洮注视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安静地由着他摆弄。
小哑巴捉着那只手向自己的方向移动抬高，两人位置不远但也算不上近。
他屁股往前挪了挪，仰起头拉着宁洮的掌心搁在自己的脑袋上。
头发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使他舒服得迷起眼，愉快地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仰起脸，红唇边带着松快愉悦的笑容地对着宁洮。
像一只见了猫薄荷的大猫。
宁洮有一瞬间的怔愣，感受着手下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她摩擦着其中一缕发丝，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很高兴我能回来？”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手心里顶了两下，回复她的问题。
“这么高兴？”她捏了捏他略带枯燥的发丝，扬声问道。
“啊啊。”特别高兴。
宁洮锐利清淡的眉眼扬了两分，眼角眉梢都带上几分笑意，冲淡了立体利落骨相带来的距离感。
“我也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彩斑斓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