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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把你眼睛 ...
一番追逐打闹后,不知道跑了几圈,房前屋后,绕得桑野头晕跑得发热时,终于抓住了秦昭。
也不是抓,是前面秦昭突然停下一个转身,对他说风来了,张开了手臂,桑野惯性冲进了秦昭的怀里,还因为脚刹来不及停,秦昭还抱着他转了两圈。
桑野觉得这个抱和他刚才主动抱秦昭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有差别他不知道。哦,抱得太紧了,感觉要被揉进秦昭的肋骨胸腔里。他后脑勺被秦昭压着,鼻尖戳着秦昭肩膀,呼吸都困难,有些急促,微微偏头,把秦昭领口露出的脖子都熏热了,变红了。
秦昭松开他,又抱了他一会儿,最后亲了下他的额头。
温热干燥,柔软。哪里像死鸭子的硬嘴。
没想到秦昭一向冷淡吝啬的唇角居然是热乎的。
桑野跑迷糊了,还喘着气,水蒙蒙的眼睛望着秦昭,千山万水抵不过这个眼神,秦昭喉结滑动,侧颈筋脉隐约跳动。
或许桑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眼神。
“我去后院祭拜。”秦昭扭头转身。不想在桑野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情况下做什么。
桑野原地定了会儿,被抽空的怔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慢慢走到屋檐下坐着,耗尽精力一般双手托腮枕着双膝,虚虚望着远处新绿山峦。
半晌,抬手摸着额头的烫意,眼底有些茫然,嘴角已经荡起浅浅的笑意。
秦昭到桑家后院子,穿过五颗樟树,后面是竹篱扎的鸡圈。
鸡圈也是象征性圈着,竹篱连接的麻绳松散垮了,竹子也风化生了好些黑斑,瞧着倒是很好的引火柴。一个人扎竹篱,从进山砍,剔除枝叶,一根根箍扎等等下来,五六天是要的。桑野几年前力气没这么大,手心不知道扎了多少刺。
桑野看着利索咋呼,不怕蛇不怕老鼠不怕虫,但他怕刺。这点只有他知道。也不知道被扎哭多少回。
鸡圈里只一只公鸡在,两只母鸡已经去茶山出外勤了。那公鸡见秦昭来,就要从梨树枝上跳下来,秦昭一个眼神威慑,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准备丢。
但想起来是自家的鸡了,秦昭试图沟通。那公鸡好像也不傻,看着秦昭挨着屋檐下疾步走向一旁的两座土坟包。
桑爹坟前一颗杏树,枝干小腿粗大,粗糙的树皮被腿盘的光溜,不难想桑野喜欢吊在树上玩。已经开花了,粉色簇簇压着坟包,枝桠延伸至屋檐,最近风大,坟头上落满了花瓣。
桑小爹坟前是一颗梨树,没杏树大,秦昭脚踝粗,花苞起了点,半月后也会开。
秦昭一一给两座坟磕头,时间仓促没有香蜡纸钱,也没有仪式,秦昭承诺后面补。
秦昭怕岳父岳母不高兴,跪得笔直,小声商量道,“小时候桑野和我打架,没打赢一委屈就趴你们坟头哭,但我发誓,我已经让了一野塘的水了。”
“桑野一直想家里有人等他,饭点有人喊他吃饭。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秦昭又磕头,起身回到前院子。
桑野肩膀上挂着秦昭放屋檐竹椅上的包袱,他一副等的迫不及待的样子,见到秦昭来,立马跑近挽着他手道,“走,进屋看看。”
他足足打扫了三四天呢。
桑家木屋,虽然十几年了,但看着还很新。
他们这一带山里多松木、栗木、榉木、榆木,造屋的木头也就地取材。
合抱的松木经过风干处理耐侵蚀虫蛀。墙木屋壁,褪去了淡黄的原木色,经过风雨后变成深褐色。墙壁上的木头年轮暗淡不清,一圈圈的密密麻麻,还有刀划的细纹,歪歪扭扭的字迹,三个手牵手的小人,看着久远痕迹模糊,应该是桑野小时候干的。
老木屋住个小百年都不成问题。
未来,还有孩子在上面涂涂画画。
屋子布局也很典型,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屋子,堂屋后面,还有三间连通后院的屋子,前后的屋子用巷道连接。连上西南角的灶屋,一共七间屋子。
对一个三口之家住着十分舒适。
屋子富裕,在村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显得尤为空荡。以前屋子存封的欢声笑语最终抵不过光阴,在灰尘里沉睡。
人走进去,有开春的潮湿霉味,挑高的屋梁雕着村子少见的祥瑞,温馨落幕,人声逐渐被山野气息侵蚀。
这里本该……造化弄人,桑野就自小守着不肯走,茁壮成长。
屋子地面是密密匝匝小洞的土面,村子里都这样。
桌椅凳子倒是齐全,收在西南后侧屋里,用草垫盖着灰。
桑爹以前置办的齐全,他后面和桑野办酒席方便很多。
桌椅找木匠打制很麻烦,先得进深山寻木料,一年晾晒木头,半年加工工期,估计少不得二两银子。就是下山借桌椅凳子,那搬上山多麻烦。
除桌椅凳子之外,其他屋子都是空的,所有门窗都打开着,桑野带着秦昭熟悉地方。
这个家,里里外外,以及家里的主人都坦诚热烈的欢迎他。
后院的风带着杏花吹进,穿过堂屋飞到了前院。
秦昭想关门,他看得出来,这墙壁地面整洁,是桑野花了大力气打扫的。
桑野却高兴地转圈圈,“这是爹给我的杏花!”
行吧。
秦昭伸手抓住迎面吹来的杏花,随手放桑野脑袋上。
桑野带着秦昭来到自己住的左前屋子。屋子布置简单,一张包浆原木圆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直的三开门衣柜,里面只两三件衣裳空荡荡的挂着。
挨着窗户是梳妆台面,桌面正中央还嵌了一块铜镜,桑野眼前鼻尖有点黑,他脑袋凑近,镜面起了铜锈,花了,看不清。
桑野随手摸鼻子。
秦昭看他胡乱摸了片刻,才轻声道,“给我看看。”
桑野眼睛一亮,扭头扬着脑袋,凑近秦昭的面前,欣喜道,“对啊,以后脸上有没有眼屎,灶灰什么的,我都可以问你了!”
桑野毫无顾忌,毫不设防的看着他,好像把他当一面镜子照。秦昭有些不自然的想撇头,双手捏了紧一瞬,而后看向那明亮灿烂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小巧精致的鼻头上。
那鼻尖上的一抹灰,给人添了几分俏皮蛮憨。
这是为他煮粉丝时不小心弄的。
他拇指轻轻擦过桑野的鼻尖。
“谢谢。”桑野道。
“不客气。”
秦昭说完,视线先挪开了,扫到了桌面。桌面一把木梳巴掌大,齿梳稀稀拉拉掉了一半,楠木,看着很是厚重,梳背雕刻着白鹤,还有个落款“清”字。
桑野小爹叫林清鹤。
秦昭记得非常清楚,在村里一种名字里十分特别。
桑野道,“这梳子是我爹给我小爹做的。我每天都梳头,哈哈,就像他们在摸我一样。”
“咦,你面色不用这么凝重,觉得咋样咋样的,好像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生老病死,反正他们没白活,我好好活。”
秦昭摸摸他脑袋,“嗯,我们好好过日子。”
桑野扎的马尾,一条粗布发毛边的发带,像是从什么破衣裳剪下来的。
破破烂烂的,眼睛亮亮的,不染愁苦阴霾。
他自己把自己养的很好。
看完这些,秦昭只得看一进门,就看到屋里最里面的小木床了。
这是单人四柱架子床,三面雕花镂空,有白云野鹤,也有庇佑平安的麒麟瑞兽。正面拱门,有脚踏板,挂着蚊帐。
村里的床顶多四个柱子挂蚊帐,哪有这样精致的雕花。
桑野这张床,就是他都知道,让赵水灵和宋高雪从小羡慕到大。
如果双亲还在的话,桑野不至于拉拉扯扯勉强养活自己。他本该过富足无忧的日子,依旧性子霸道骄纵,而不是一身补丁窘迫,眼巴巴看着孩子和父母打闹。
秦昭突然生出了无限渴望赚钱的动力。
“又发呆,你是什么呆呆兽吗?”
桑野正欣赏着自己新换上的干净蚊帐,扭头就见秦昭又走神。
秦昭没接话,看着蚊帐。
山里人家一年四季基本挂着蚊帐,一是烧柴火烟灰扬尘多,二是山里一开春就有蚊子,就是冬天,有蚊帐也保暖些。那木床罩着灰白的粗布蚊帐,瞧着十分遮光,难怪桑野爱睡懒觉。
“你掀开蚊帐看看。”桑野道。
秦昭有些局促,随便进一个哥儿的屋子,还摸人家蚊帐……脑子是这样想的,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掀了过去。
大红的喜被铺满整个床面。
床上还撒了一些花生、红枣。
一个青布长条枕头,睡得软塌,一看就是桑野的。那枕头旁边,还有一个靛蓝椭圆小枕,蓬松饱满,一看就是新塞的棉花。是给他准备的。
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布老虎。一个窝趴姿势,尾巴和耳朵都缝缝补补,红色绢布发旧,外面还套了层麻布。
桑野拿起布老虎,把麻布取掉,手指陷在绢布里面又摸又揉的,一共摸了六下。因为老虎布偶有屁股、脸,还有身子的四面。
他倒是沉醉的雨露均沾。
手摸完后,还贴脸,又贴了六下。
“我小爹缝的,你摸摸,很舒服的,绢丝布手感比细棉还要肥软的,一摸就好睡。”
面对桑野的盛情邀请,秦昭嘴角抽搐,只摸过刀的手,戳了戳布偶,略有嫉妒,这小东西辛苦了,今后换他了。
桑野本该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像野草一样韧性扎根。
“这红布果然好看啊,把你脸都映红了。”
“床这么小,能睡得下我俩?”
秦昭自己听到自己说什么话后,尴尬地难以自持。
木架子床不大,是个小哥儿的单人床。秦昭只一眼就比划出了尺寸,他睡上面得收着腿,要是两个人睡一头,桑野得靠近他怀里睡,才能嵌入两个人。
桑野挠挠头,“能睡下吧,晚上再试试。”
秦昭看看天光,这也才上午啊,要干些什么到晚上。
别人成亲是招待客人忙活喜事,眨眼就到了晚上。
桑野道,“好了,屋子也看完了,咱们出去看地吧,把红薯种了。”
秦昭深吸一口气。干活儿,日头也消磨得快。
红薯种藏在挨着后院的侧屋。
屋角,破草席盖着一堆鼓鼓的,桑野掀开,一股干燥的霉味儿混着稻壳的陈香扑来。红薯的芽尖儿戳破稻壳,缺少阳光,芽儿显得嫩黄呆呆的,有些无所适从的看着面前蹲下的两人。
“都发芽了,再晚就不行了。幸好选在今天种红薯。果真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别急别急,今天都把你们种光。给你们介绍下,秦昭,我的相公。”
秦昭看了眼自言自语的甚是欢快的桑野,桑野道,“你说话啊。”
“多夸夸它们,它们就长得高长得好。”
秦昭头扭一边,侧脸十分坚决,不屑这种幼稚把戏,神情一派深沉。
“你们不要跟他生气,他是个哑巴,口吃结巴的。”桑野口气随意,但显然再开解自己不要在意。
秦昭扭头看桑野,好似做了某种重大决心一样,“桑野,你很好,长得高又好。”
“夸红薯呀。今天要种它。”桑野有些不自然道。
为什么今天种?
秦昭想着桑野在红被上撒的红枣花生,又特意喊他来种红薯,这红薯也有什么特定的寓意?秦昭想了下怎么种红薯的,两根红薯苗扦插埋在地里,逐渐纠缠生根,这是同理枝。而后又生好多红薯,寓意多子多富。红薯还是红的,寓意鸿运当头。
秦昭想完,再看桑野,虽然他有时候笨了点蠢了点,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可一旦为他花心思,真是有些难以招架。
桑野可不知道这些东西,他现在一心想看自己的红薯保存的如何,可不要烂了霉了。
他伸手去稻壳堆里摸,秦昭眼疾手快,抓住桑野的手,“蛇!”
蛇不吓人,被秦昭的着急吓到了。
耳膜都还在嗡嗡的。
桑野先回头怪秦昭少见多怪,而后才扭头细看,果真那稻壳边缘露出一截蛇尾巴,红褐色的,看样子是乌梢蛇。
桑野确认的间隙,秦昭已经抓住一旁的锄头要扬起打,桑野立马张开双臂拦在前面,“不能打!这肯定是爹变化来的。你看,它发现我们后,还不跑,一点都没怕人,它在看着我们。”
秦昭眼皮跳。
桑野说着还准备伸手去摸,秦昭捉住桑野的手把人往后面带,这是蛇,是一条还在冬眠没出土的蛇!桑野要探出来,过往的经验告诉秦昭不能硬来,秦昭道,“是,这是爹化的,爹肯定困在这里了。所以我把它放归山林,也是帮爹。”
桑野想也是,对着那盘着一圈的蛇道,“爹,开春了再来嗷。你也要把小爹一起喊来。”
秦昭眼睁睁看着桑野双手捧着那蛇,将人,不,将爹……将蛇放出窗外挂着,太阳一晒,那蛇浑身暖和,自己游走了。
桑野一个人把日子过的可真够丰富多彩的。
秦昭还心惊肉跳,还担心那稻壳堆里藏蛇,桑野已经开始专注捡红薯了。那手指把稻壳扒拉的簌簌响,活像是蛇在枯叶里游动,秦昭硬着头皮跟着一块捡。
捡了快一背篓的时候,秦昭道,“你家就一亩地,还得种其他的,能种三分地红薯都不错了,用不着这么多种。”
桑野看着秦昭,一板一眼,“是我们家。我最后说一次。你记住。”
春天多风,花又香,把人吹得晕头转向。
桑野的睨视带着娇嗔。
秦昭心口噗通噗通的。
“嗯。”
桑野道,“我今年决定开荒,本来只打算一分地的,你来了,那就争取搞个两分地。”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小半背篓的种子出的苗够三四分地了。”
桑野道,“多发点苗,到时发给村里。”
别人成亲是发喜糖喜饼,桑野是发红薯苗。
捡好红薯,桑野背着背篓,秦昭挑一桶粪水往后山走。
粪水宝贵,桑野一个人的五谷轮回压根不够浇的,又没养猪,桑野会经常往茅厕里倒水,瞧着粪水多了,但肥力不够。
粪水桶尺寸是秦昭在村里见过最大的了。换算成水桶,一桶能装八九十斤。这么大的粪桶,秦昭都怕桑野挑粪挑着挑着把自己埋粪桶里了。
桑野可没这么蠢,每次只装小半桶,只不过多走几趟,费些脚力和膝盖。
这会儿有秦昭,一趟就搞定。秦昭挑满粪桶,扁担压得一闪闪的,但秦昭地盘稳健,山路上坡下坡都稳稳的,粪桶没溢出半点。
那一身健硕的腱子肉没一点虚的,那高壮的背影果真是个好劳动力。
嘿嘿,现在是他家的了。
地离家很近,没走小片刻就到了。
后山是一块平缓往下的坡地,坡地下是一条羊肠小道,进山砍柴都走这里。坡上面是桑家开出来的七八块阶梯土地。拢共一亩多地,瞧着还是挺宽的。
这地还没清理完,桑野只把地里的苞谷杆和斜坡上的杂草砍了,堆烧成土肥。
秦昭看了眼,这地挖过的一角,都清理的干净,不见什么草根竹根石子,跟他家粗糙种地不同,桑家这一看就很精细。
一个哥儿打理这一亩地两亩茶山,是很费精力的。
桑野已经挖了一小块,小菜地左右大。
他踩上土面,再退着把拳头大的土块再一下下敲碎,这样反复下来,土面细碎匀称平整,再泼粪泼匀,等干后再插红薯,芽尖儿尽可能都朝上。再盖上土肥,再泼一层粪水。
桑野忙活完红薯后,日头正是晌午,额头有些细汗。他回头看人,就见秦昭已经在他老远之后了。翻出一大片土块,土腥湿气重,风从深山出来,倒是带走桑野身上的热气。几丈开外,秦昭也杵着锄头看着他。居然挖了足足两分地?
他一天都挖不到这一半。
“过来歇息吧。”桑野道。
秦昭走来,汗水湿了胸口一大片,箍出一片凸出的轮廓,桑野看了一眼,有些耳热,但随即昂着头光明正大看去,秦昭脚步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胸口,“怎么了?”
桑野摇头。
秦昭一屁股坐在荒草地上,挨着桑野一丈远。这样汗臭味儿应该闻不到了。秦昭还有些烦闷,干活就是会把衣裳打湿,桑野应该知道。
但桑野自小一个哥儿爱洁净,身上一直带着皂荚松柏的清香,冷不丁也是闻不惯男人汗臭味儿的。可即使这样,桑野还是愿意给他洗衣服。
“秦昭,你挖得真快。两个人还是比一个人好啊,家里果然缺不得男人。”
他嗯了声,扭头望着天,这天倒是越望越高,显得他嘴角有些上扬着。
秦昭两条腿岔开十万八千里,裤当都差点劈叉了,但仍然够不着桑野的脚尖。
桑野无知无觉,只苦恼地看着那土道,“不过,你这挖得太糙了。草根什么的都没捡,这么大的土块,还得二次返工,而且你的脚印也踩得太深,结板多。”
秦昭嘴角霎时绷直,顺着桑野视线扭头,心里下意识很烦躁。
他想开口解释,但一股熟悉的场面霎时充斥着他的脑海。
桑野说的话好像他娘以前对他爹说的,而秦昭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一刻,差点与他爹的反应共鸣了。
秦昭低头,手抓了一把新鲜湿润的泥。揉了一圈后,渐渐消散心里的郁闷。他看着桑野的脸,那脸色认真,秦昭又一瞬被逗住了,点头道,“好,我下次知道了。”
土坡下是一条野生山水道,灌溉水方便,洗手也方便。背篓里还剩两颗红薯,桑野洗净手,拿柴刀削掉皮,递给秦昭。
秦昭道,“我不爱吃红薯。尤其是生的。”
吃红薯放屁,吃生红薯更是震天响。
桑野信以为真,这个时候的红薯确实味道不咋的。经过一个冬天,饱满丰富的淀粉已经全被嫩芽抽走了,红薯口感绵绵的,不脆,甜味儿消散,还带着一股藏在稻壳里不新鲜的阴暗霉味儿。
但这不要紧,起码他的红薯经过一个冬天,只烂了几个。现在这些红薯一个个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桑野在旁边啃得咔咔响,跟个小老鼠似的,先啃一边再啃另一边,始终均匀的啃,地上掉了一地皮。
路过的小石头娘看见两人地里坐了一丈远,忍不住好笑。
“桑野啊,成亲第一天就下地干活儿啊。”
“你脸怎么这么多灶灰,像个小花猫一样。”
桑野迷糊了下,看向秦昭,眼睛都疑惑瞪圆了,分明秦昭给他抹掉了,怎么还有。秦昭嘴角抽动,最终没忍住笑出声。
桑野还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倒是一旁的小石头娘看愣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秦昭笑嘞。
她家离秦家也近,不过坎上坎下一个屋檐之隔,中间虽然有一排杜仲林子隔着,但啥动静也能知道。
这秦昭在家里,真像是活阎王,老秦说什么都是板着脸不吭声。活儿不干,整天不见踪迹,老秦把饭煮好,扯着嗓子喊半天也不见应。后面秦昭更是住村长家去了。
这父子关系里面弯弯绕绕的,她又不是判官,自然不那么清楚。但是看到秦昭现在判若两人,还是挺高兴的。
没想到这秦昭看着冷冰冰的不解风情,还有逗弄桑野的心思,故意看着就不指出来。
小石头娘歇脚够了,从背篓里掏出一大把野菜,水灵灵的鸭脚板给桑野。桑野也给了一大堆折耳根。他们家地里挖出来的,冒了密密麻麻一片。最上面一块土是苦笋林子,如今也冒出头了。挨着别人土边的笋和香椿等等野菜,村里人是不会随便摘的。
小石头娘背着柴火起肩时,桑野忙上前扶稳,“杜鹃婶子,有空叫小石头来这里摘笋,再过几天就老了不好吃了。”
“哎呀,不用不用,你自己摘来做干笋,到时候卖茶叶一起进镇上,也有钱啊。”
“这干笋能值几个钱,二姑说镇上满街都是干笋卖,虽然不赚钱,但是咱们吃得是新鲜。”
小石头娘听桑野这样说也就点头了。
竹笋这里多,不用翻山越岭去摘。因为他们就在大山深处。
吃都吃不完。
做成干笋托人去镇上卖,甩不出手,都是低价烂便宜的。有这功夫还不及侍弄地里的庄稼安心。
不过桑野自小是托人卖笋子的,换些酱油香醋日常调料。
等人走远后,桑野对秦昭道,“杜鹃婶子日子也不容易,七个孩子要养,家里地也不多,十来亩,劳动力就史叔一个,她自己都上山砍柴的,一天就带两个杂粮馒头,一个红薯。好在小石头十岁了,也能摘茶叶赚些散用钱。”
谁不是一天天忙到晚的,甚至躺床上睡了,脑子还在忙。
忙到头,临了回顾,莫大的空虚。也不知道这一天天在忙什么,这一辈子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秦昭想着,身边的桑野起身了,拍拍手道,“今天天黑前,挖出这一片,咱们就收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桑野一天天看着不务正业,是村里婶子们无奈的好吃懒做。但桑野活得明白。
吃喝傻乐,自给自足,桑野带着他过上与以前戎马岁月截然不同的日子。
秦昭道,“我先大块大块的把土翻过来,这土黏性水汽多,晒两天后再打细。”
这等于还得再干一遍。
桑野不习惯这样,他都是一次做好。
“行,你按照你喜欢的来就是了。”
干起活儿来,两人就像是这块地里不熟的长工。
都埋头苦干,一个比一个锄头挥得快。
最后日头顶上的太阳先败下阵了,悄悄往西山头上溜。崇山峻岭一层层的阴翳渐渐落在地里,天光暗淡了。
等桑野回神时,手臂酸软有些累了,但一回头看自己挖的地,快二分地呢。果然有人在旁边比着,挖得比平时都快。
从头到尾,望过去,浩浩荡荡一片土地汪洋,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
再看秦昭,比他快,大锄头孬了三块地,不过他这要返工的。
秦昭立着锄头旁,斜阳将他身形和锄头拉得老长,逆光烘托一片雄伟气势,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等待凯旋的奖励。
桑野抬手,“傻愣着干什么,回家啊。哈哈哈你是不是也挖累了。”
临了,桑野看着秦昭挖的土,那大脚印子跟牛一样,不过也难免,他最开始下地干活,麻二姑也这样说他的。
他没说,秦昭却感受到了一种对他的不满。就像他自小就能敏锐的察觉他娘对他爹那样的指责。
桑野要是知道秦昭这样想的,指定要冤死。
桑野背着背篓,扛着两把锄头准备走。秦昭叫住他,拿过锄头挑着粪桶,把两把锄头放粪桶里用手抓着。
手大就是好啊,桑野就抓不拢。
收工回家一身轻松,桑野乐得颠颠的,身后的红霞追着他们后脚跟跑,睫毛上都染红了,他回头望那群山天边,高兴道,“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红霞多红啊,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像桃花。这肯定老天爷在奖励我们挖了这么多地呢。”
秦昭也回头,四野茫茫,唯独红烧得烂漫,桑野后背映得红通通,脸颊也晒得红,像是红盖头披在桑野的头上。
“像是新人的盖头。”
桑野啊了声,惊喜道,“是啊,刚好我们今天也成亲!”
桑野说着,双手往上面扯了下,好像扒拉一块红霞盖在脑袋上,像是看不到路,双手摸索着前方走。
秦昭见状道,“傻子,看路,眯什么眼。”
桑野哼了声,“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
秦昭气笑了。
他是木头,那桑野是什么?
回到家里,秦昭将两把锄头放水池子外面的小水渠里泡着,把粪桶挑后院子放着。
桑野双手后背,站的笔挺,满脸雀跃期待的看着他。
“怎么?”
桑野勾勾手指头,“过来,给你的新婚礼物。”
秦昭凑近几步,桑野双手前捧,秦昭吓得飞快后退几步,桑野手指里赫然捏着一条水蛇。纠缠打着弯要缠着桑野的手腕。
“哈哈哈,牛高马大胆小鬼。”
哼,还捉弄他是小花猫。
“你快放了!”
桑野朝他甩了甩,水溅去,秦昭头皮一紧,桑野见他怕,才把水蛇丢鱼塘里了。
秦昭后面一直没说话。
桑野自己蹲下洗手,在用湿布擦拭手指,泥土黏在手心,挖土的时候跟锄柄反复摩擦,压得紧实不好洗,还有一些植物的浆液沾着发黏。
秦昭走过来蹲下,拿过桑野的手,给他搓。
桑野的手心放在他手掌里,显得小小的,摸起来柔软,桑野也让秦昭搓,没一点不好意思。甚至秦昭一直搓手心,而不搓他手指缝隙时,还有催他。
秦昭便光明正大的洗,掰开桑野手指缝,自己手指挤进去搓洗,白的麦色交织,粗硬的纤细的交握。清水流过严丝合缝的手指,跑不出去。这是比握着手心,更亲近私密的方式。
两人洗完手,桑野要起身时,被秦昭摁住了肩膀。
近距离看桑野的五官,秦昭有些不适应,尤其桑野那双眼睛,水亮亮单纯又稚气的样子。
“把你眼睛捂住。”
桑野耳朵有些红了,难道这就是秘籍里面说的,咬嘴子吗?到底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真的让人脸红心跳?真有那么好吃吗?
桑野吞了下口水,非常乖顺地捂紧眼睛,然后仰着头把下巴还送过去。
秦昭后仰一瞬,而后强行定在原地,只是视线一直落在桑野的脑袋上。
桑野张开指缝,就见秦昭深吸一口气,有多深呢,胸口布料隆起,喉结滑动。
秦昭抬起手时,指尖还有些细颤。
双手伸到桑野面前,桑野赶紧闭眼,没想到秦昭还很会,居然要捧脸咬吗?
“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桑野茫然睁眼,抬手还摸了摸脸颊,秦昭道,“你脸上没灰了。”
“不是啊,你刚刚做了什么?”他压根没感觉到被碰到了。
秦昭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双手上抬,“掀盖头。”
在桑野不解的圆眼中,秦昭颇有些难为情的咬牙,“你忘记了?你刚刚路上自己盖了红霞盖头。还眯着眼走来着。”
秦昭见着,只恨着身上挑着的粪桶和握着的两把锄头。
又臭又多余。
让他完全挪不开手去牵人。
“哦哦,谢谢相公呀。我记得了。”
秦昭心突突的,嗓子也紧,心也紧,看桑野的眼神也紧。
桑野凑近他,在秦昭放大的瞳孔里,越凑越近。
……
“不是,你咬我腮帮子做什么?”秦昭回神,心跳急速的余韵好像嘲笑,他摸着有些疼的腮帮子道。
桑野眨眨眼,“就是咬下试试。咬嘴,不好,还没刷牙。”
秦昭一脸复杂,热着脸道,“笨蛋,不是这样。”
秦昭两手臂僵硬鼓着,筋脉突兀,在桑野勤奋好学探索求知的目光下,啄了下那粉嫩的脸颊。
蜻蜓点水,但秦昭已经有些眩晕,深山的风和池边的叮咚远近交织成剔透纯粹的露珠,嘀嗒一样在心间荡开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桑野刚刚洗过脸,八成脸上还带着泉水的味道。不然怎么甜甜的。
池面倒影的男人凝视,含情脉脉。
“就好了?”桑野疑惑,摸脸,再质疑看向秦昭。
秦昭的期待被摔成两瓣,气半死。
有种在和傻子调情的错觉。
秦昭是不是也不会啊。
秘籍上说的干柴烈火炸得噼里啪啦的响呢?
秦昭起身,桑野后知后觉脸有些发麻,好像被蜜蜂蛰了下,“秦昭,我是不是对你嘴巴过敏啊,我脸有些麻,会不会肿啊。”
“而且,上午你嘴巴碰我额头,也烫烫的。”
秦昭看了他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蚂蚱,新嫩的棕榈编织的,浅黄色好看,活灵活现的。
桑野接过,蚂蚱被揣得热,他高兴道,“你什么时候编的?”
很多年没人送他这个了。
桑野专心干活,眼里只有地,哪里还有他。
秦昭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细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桑野,本打算是晚上送的,但被桑野这两句话全打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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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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