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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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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得正盛,粉红遍染天地,八荒十里,尽是明媚。春风盈满,淌出涓涓流香,招蜂引蝶,四下是生机勃勃。
“到了。”怀思立于一座山丘之上,眺望着远处盛放的桃林,灼灼明眸间跳着说不清的悸动。
抵入桃林,清香如浪便瞬间将男子吞没。
“呼,此处灵气充裕,果真是个好地方。”
初入林中,便见到几曲细细的河流,清流鸣脆,逶迤曲折。倒也是美景所至,怀思并未多加思索,顺着蜿蜒曲流,拨着清风妙妙,倚着花香绵绵,向林中深处走去。
不知不觉中,前方多了一方残桌,桌面早已崩裂成一块一块,一只桌角也已断裂,勾勾残壑之中卧着几只墨色的小虫,一见来人便争先恐后地飞向别处。
桌前一棵巨树孑立,抬头而望,只见树冠如云,数不尽的枝展交错纵横,前搭后拢,严严实实,竟无一丝阳光漏下。粉嫩的桃花随风飘落,几缕残破的红绫系在枝间,另一头渺渺无依。
怀思站在树前,略有诧异,此情此景似乎于哪里见过,可是又在哪见过呢?他想不起来,但也无妨,毕竟早就习以为常了。
走到树前,一手轻抵着残桌,嘀咕道:“此树虬枝盘绕,树干粗大挺直,想来应是灵源之处——奇怪,竟比外林灵气还疏。”
“倏---”
一道流光不知从何冒出,一阵窸窸窣窣,就化成了人形。乌发飘然,孑然而立,颀长的身姿定然挺直,手臂微抬,手掌翕张,紧贴树干,瞬间白光乍放。
是穆尘。
“这是……玉清源?!”怀思欲要向前迈去,还没看个究竟就被浑身定住,不能前行一步。
粉黛桃花卷起层层波漩,弥弥如梭,来自彼岸,来自天穹,来自岁岁流年。又不知去往何处,便惋惜地望向天边,随即化为片片荧光,消散无存。
“愿郎君千岁,岁岁有为……”
“愿吾儿金榜题名,一生平安……”
“愿我夫妻二人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愿母亲安享晚年,寿比南山……”
“愿夫人一帆风顺,吉庆有余……”
“…………”
祝语万千,归结起来不过是那四条:
久旱逢甘雨,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想来,这便是红尘了吧,或喜或悲或感概,仰望明月,低眉思乡,举案齐眉,风雨同舟。总有那么一个或几个人,藏在心里,捧在心里,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树是祈愿树,人亦祈愿人。
红尘袅袅,不过如此。
又是一道光亮起。与之盛现的,是一道磁性的男声,一卷藏于尘嚣之中的过往。带着些许不甘,带着小心翼翼,一个心,一份信仰,一个人的红尘。
“殿下可会忘了我……”
“我的太子殿下,我永远爱你。”
树下,是一位半蹲的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前之人---宸怀思。后者正是弱冠模样,柔软的身子倚树而眠,静闭的睫毛柔软低垂,轻抵着眼睑。漏下的阳光浮在少年的白皙的耳垂上、浓密的眉毛上,温和万分,又静谧安然。
金风玉露红尘中,怎了佳人除此间?
男子伸手抚摸着少年白皙的脸颊,又将自己的脸庞凑了过去,轻轻一落,一抹艳色,便印到了少年的眉心处。尖削的下巴微颤:
“殿下,你可要,记得我啊……”
右手握一块玉牌,系于殿下腰间,清莹透绿,仔细看来,还能望见隐隐的符文凝于其中。
怀思看的仔细,男子右手腕处有一枚麟片。
呼---
流光散去,树前那人悠然转头,瘦削的下巴,微扬的嘴角,淡金色的眸中透着不羁和一份无处安放的小心翼翼。右手凌于空中,镶着那枚鳞片。
“穆尘……”怀思嘴角不停颤动,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还能说什么呢?
眼前这人,不,眼前这自己的心魔,就是自己找寻多年的师傅。
也是眼前这人,自己的师傅,竟吻了自己!爱上了自己!
这简直!
太荒唐了!!!
纵使千万次设想,经过如何,结果如何,或许不尽人意,也大可接受,不至于万念俱灰、遭万世唾弃。
可如今,身心俱疲。
怎会如此?!!
无泪,因心死;痛苦,因期待。
人,总是如此矛盾,未看之前,想着不过如此,随后撩开雨幕,结果风霜冻彻心扉,也只是自讨苦吃,无药可救。
呵。
凡人。
“呼---”
周围的景物再次变换,逐渐变得高大雄伟起来,四处透着宝相庄严,金碧辉煌,仙气缭绕。
是一座神殿。
“天神白梁 ,北方蛇妖---雪蟒一族枉杀凡人,现命你前去捉拿,不得有误。”
“领命。”
殿堂之上,白梁巍然起身,高挑的身姿,浓密的眼眉,眸中闪着淡淡金光,透过微卷的睫毛,翕张着几分放荡不羁。乌发秀长,映着点点金光,透出许许清朗。身披神装,金甲威严,似是满天星辰结于一身,卓卓英姿,飒爽绝伦。此时正昂首阔步地朝殿外走去。
是上神白梁。
也是师傅穆尘。
画面再次变幻,一阵光怪陆离之后,二人已身处漫天冰雪之中。白茫茫的天地间,寂冷的雪花纷纷扬扬,不断穿过怀思虚化的身体,虽并不感到寒冷,但心却颤颤发抖。
白梁顶着风雪,直至一处冰窟。
还未入窟,便有一阵暴风刮来,夹杂着嘶鸣与尖叫,浓重的雪雾中藏着根根冰锥。
天神觉察,手中长枪一震,瞬间金光乍现,风雪随即消停,万千冰锥也倏然间化为齑粉。
“上神终于来了。”苍老的声音传来。
声止,年迈的步伐坚定地刻在雪地之中,是位老者。白发凌乱,衣衫褴褛,垂老的眼眸中跳着决绝的光芒。
“今日老夫在此,即使您贵为上神,也休得前进一步!”话音未落,朔风便爆裂开来,冰雪炸裂放出万千冰刃,道道刺骨。
上神微微蹙眉,冷漠的声音回荡于天地之间,“自寻死路。”
手中长!枪向前一横,金光流溢,向前斩去,倏然间天昏地暗,金光与雪色不停碰撞,乍放出一朵又一朵的金瓣玉尘。
时间随风雪飘转,悠然之间,已过半晌。老者终不堪重负,血流满身,骨瘦嶙峋,如同一株长在血河之中的残花,于风雪之中摇摇欲坠。
白梁还是那副身姿,一手持枪,金光流溢,正缓步向老者走去。突然,脚步骤停,“你疯了?!”
“呵,上神,你若能放一条生路,我也不至如此!”老者已化为巨蟒,淡蓝色的鳞片流出殷红,眸中白光乍起,身形不断膨胀。正要自爆。
“爷爷!”沙哑的声音从窟中传出,跑出来的是一位少年,散乱着头发,银蓝色的眼眸。
怀思瞳孔紧缩,这少年竟与他有九分神似!
“回去!记住,你是雪蟒一族最后的希望--”苍老的声音有力而又深沉,余音不绝,荡荡回声虽逐渐消弥于冰雪尘埃之中,却烙在了少年心头。
“轰---!!!”
震天动地,风雪结成屏障,一瞬间将白梁桎梏于此,尽管周身灵气流转也不能动弹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终于回复了正常。白梁稍稍用力,屏障便随之破碎。
少年并未离去,此时正倚于冰窟洞口,紧闭着眼睑。
“为何不走?”白梁诧异道。
“走又如何?结果都一样。”少年冷漠地回答。
“明明可以逃掉的。”白梁继续问道。
“呵,逃?去哪?这世间仅我一条雪蟒了,人人都想要我的命、我的灵丹。还不如抓去天庭,还免受些争强漂流之苦、剖丹之罪。”少年哂笑道。
“雪蟒一族枉杀凡人,本应……”话音未落,便被少年吼断。
“枉杀?!!呵!我们杀死残害自己凡人叫枉杀?!!内些不知好歹、一心抢夺我们灵丹的凡人就是好人了?!!呵呵---原来天神,也不过如此!”话语间少年暴怒而起,双拳紧握,银蓝色的瞳眸中染上丝丝血色,杀气喷涌。
“……”白梁沉默良久。
画面再转,仍是那神殿之上。
“天神白梁,包庇妖孽,不知悔改,现贬入凡尘---三百年!”
此时的白梁已褪去神装,一身玄衣,跪于殿堂之上,凌乱的发梢垂下,俯身拜扣。
画面又幻,还是那雪蟒冰窟。
白梁坐在桌前,笑着看向旁边的少年。那少年跪于地上,肃然道:“玉清多些上神包容。”
白梁笑意更甚:“唉!咱俩谁包容谁还说不准呢!来,先起来。”
少年应声起身,白梁又缓缓道:“这万千红尘袅袅,不过是暮色尘埃起落,我既然入了红尘,就叫我穆尘吧。”
少年应声。
一旁的怀思瞳孔又一次紧缩,紧握的双拳悄然松开,长叹一声,“原是前缘。”
画面飞快转过,点点碎碎,均是那二人的身影。
“穆尘,你可知我为何叫玉清?”
“罢了,你也不知。只因我是祖中最后一条灵源雪莽。一出生,便以我族灵源为名,使命也随之而降---延续雪蟒一脉。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和别的妖……”
……
“天灾已过,玉清,我们可以走了。”
玉清沉默,低头不答。穆尘凑近,轻轻勾起前者下巴,伸手拂去泪光,柔声道:“没事了,有我在,都过去了。”
……
“玉清,看,一人一件,防寒御热---你虽不太需要,但穿上耍耍帅也是很不错的。”
玉清接过,“多谢---”
语调悠长,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
“玉清,昔日你说要延续雪莽一族血脉,我有一计,但有些许危险。”
玉清扭头,双眸微缩,注视着穆尘。
半晌,玉清泯然一笑,右手蹭上穆尘额间,捋着鬓发而下,“如此,多谢---”
这一句,暧昧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