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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福喜桥上只有零星的几片黄白纸钱散了满地,雷雨将至,路上行人少的连一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王大呆呆地站在桥中央,自从刚才他从石墩旁醒来后就感觉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尤其是头,昏昏沉沉的重,仿佛有人特意在他脑后凿了个洞好让昨夜那些恍然如梦的记忆随着桥下的流水一去不复返,徒剩下空空如也的躯壳还在疑惑。

      迷蒙间,一声似曾相识的动听嗓音从桥下招呼过来道:“小哥,敢问……”

      “啊啊啊啊啊!!!”

      没等谢昭话说完,就被对面那大汉一阵惊恐雄浑的尖叫声给阻了截,费力地将背上化生挡着视线的散发移至一边,

      “是你!”

      “你认识我?”

      “兄长不记得小弟了?”眼见头顶的雷电愈发轰鸣,谢昭连忙上前和王大攀关系道:“昨夜兄长于此地昏倒时还是小弟给您抬到了桥下石墩处休息的呢。”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看着谢昭一副硬撑着怀中背上一双病殃殃的男女的勉强模样,刚经历过丧父之痛的王大心里顿时就生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暴雨将至,城内刚刚才响了宵禁的长号,小兄弟此时若要去就医恐怕已是无门可叩了……”又顿了片刻,在动摇内心的怜悯之下,他主动开口邀对方道:“我认识个人颇通医术,若是你……”

      “谢,我姓谢名昭。”

      “我叫王大,”浅显地互通了一番名姓,王大接着道:“若是谢小兄弟信得过我,不如随我去他家看看,说不准能治好你这一双弟妹。”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大哥了。”

      王大带谢昭去的地方离福喜桥不算远,快步小跑也不过一柱香的脚程,看着过往街景中栉比鳞次的商坊店铺,谢昭自刚才起便一直悬着的心略微放低了几分,毕竟神仙伤杀凡人可是重罪,绕是四御之首的中天大帝布雷施刑于此人口密集之所时也得三思而后行。

      待至一梁前悬着白绫的竹门人家,王大连扣了几下锁也无人来应。

      “许是在忙没听到?“径直推开半掩的大门,他轻车熟路地招呼谢昭将化生与成瑶放在了前院茅草屋里仅剩的一张躺床上道:“谢小兄弟别看这条件简陋,我爹生前患有心疾,每每发作难忍之际时只有这里的陈大夫……”

      忽地,一阵巨大的枯朽催拉之声从后院方向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拦不住忧心想要去寻医者查看情况的王大,谢昭只好将缚仙绳再给成瑶系上以防其再生事端。

      推门出,远处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狂风迎面直上掀起层层云浪,数道紫电带着万钧雷霆之压直下东都扫落一城花开,看着远方身处风暴中心的王宫,谢昭不免有些担忧起崔钰的安危来。

      “吉人自有天相,”看出谢昭的忧虑,误以为其烦心弟妹安康的王大出声安慰道:“我观你这一家相皆是有福不俗之人。唉,说来也是不公。”许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小陈大夫刚逝了的夫人也是个同你弟妹一样顶顶漂亮的善心人。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啊,硬是在成亲当天被匪人给砍得面目全非,连眼睛都被挖空了……”

      “等等!”

      越听心越沉的谢昭连忙问道:“那位过世了的小娘子是不是也姓陈叫阿娇?”

      “对呀,谢小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道惊雷随着成瑶的尖叫应声而落。

      来不及料理被打昏的王大,快行至屋内,谢昭一眼便认出了持短刀于化生胸口处的男人,正是于阿娇过往记忆中出现过的阿奴。

      “别过来!”

      紧锁住成瑶的喉骨,白麻裹身的憔悴男人一面高声喝退谢昭一面将利刃悬于化生胸前逼问其道:“为什么要杀阿娇,你不是已经同意当我们出宫了吗?为什么还要杀她!”

      “我没杀她……”

      “说谎!”忌惮着下界的中天,不敢轻易动用术法的谢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奴将刀尖刺进了化生的心口中,点点落血前是没了多少进气的成瑶面色惨白的脸。

      “我是亲耳从宫里的来人那听到你是如何让阿娇做了这妖女的替死鬼然后再将她杀害分尸抛至福喜桥下强行为这女人续命的!”

      谈起阿娇的死状,阿奴的面目顿时狰狞了起来,他仿佛从十八重炼狱之中而来的修罗恶鬼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孤注向化生癫狂道:“她视你做亲生兄长,你却如此害她性命!化生,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如今你们也该恶有恶报杀人偿命了!!!”

      “等等!”眼见再不出手被钳制的两人皆将死路一条,谢昭连忙拿出先前阿娇托付给他的金凤钗朝阿奴恳切道:“你看,这是阿娇让我交于给你的信物,她说今朝相思楚,明日话别离。阿奴,你难道真的不想再听听阿娇最后说了什么吗?”

      看着那只握刀不住犹豫颤抖的手,谢昭索性直接解开钗上的封印,不过片刻,陈娇娥柔弱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阿奴,”她只开口唤了一声名字就让面前穷凶恶极的男人红了眼,“阿奴,别怪化生哥哥,是我命薄不能与你相伴到老……”少女啜泣的呜咽声幽幽断断,“可我,我还是想嫁你。所以呀我不投胎了,我要在奈何边上等你。人说老来多健忘,所以你要记得,要记得白发苍苍时还有个阿娇在冥府等你,今生无缘,下一世我们再会……”

      “太迟了!太迟了!!“听完阿娇遗言的阿奴眼里早已是一片晶莹,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利刃抵过换取回了那亲手浇筑给心心念念姑娘的定情信物。而看着那金凤尾处已经斑驳的暗红血色,有泪到底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怎么可能让你等?怎么舍得让你等!”

      “阿娇,我来陪你了!!!”

      随着金钗入心的那一刻,谢昭袖里的两张生死簿亦燃起了熊熊烈火,借着那幻化成蝶前的光焰,谢昭终于看清了那被批改前的原文,上书云:公子化生,年三十整,自刎于东都城西殉阿娇。

      “化生!”顾不得再去报复躺在血泊中没了气息的阿奴,刚被解开束缚,成瑶连忙附身去探那心心念念之人,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行将就木早已油尽灯枯的化生。

      “告诉我,”他似是迷了神智般用尽心头的最后一点希翼向成瑶问道:“你心里最爱的那个人是谁?”

      “是你,一直是你呀!”闻言后的成瑶忍不住崩溃痛哭道:“你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不懂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呀!!!”

      “好……好,”许是早已知晓了成瑶的答案,化生只是笑了笑便没再言语。这个不甘了千年的男人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选择臣服在了对成瑶的无尽爱意中,无比清醒地永久沉溺于这可笑的自欺欺人里,再无翻身之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不知何时,崔钰已来到了谢昭身旁。踩着纷扰的细雨,他提伞如画中人般缓步往成瑶身边走去。

      “殿下,”红伞微斜却挡不住崔钰刺骨的淡言,他说:“化生死了。”

      “他为什么不懂我爱的人是他呀……”成瑶从刚才起便仿若失了魂般不住地喃喃自语着,直至此刻从崔钰嘴里听到化生的死讯后她才仿若大梦初醒般地放声痛哭了起来。

      “殿下才是真的不明白吧,”不理会成瑶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崔钰在旁一针见血道:“爱一人至深至切时怎容一丝不纯,化生爱了您千年,哪怕早知于人间身死对您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却仍执意于死期将近之际硬召出顾钧,求得其应下在他身死前护得您平安回归上界的承诺。这番苦心,如此情深,将他当成替身,还不如放他去死!殿下,是您负了化生,也是您害了他呀!”

      “你说的对,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化生!青华,我要怎么做?我要做什么才能换回我的化生!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让他死!我不能失去他呀!!!”

      “本君既然能让化生从泥变成人自然也可再救活他。只是,”带着蛊惑人心的引诱,崔钰有意停顿道:“只是不知殿下能不能担得起这份代价?”

      “你想要什么?”失了神智的成瑶决绝道:“四海六界八荒天上地下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若本君想要殿下额间的羽翎剔地阳纹呢?”

      “可以。”没有丝毫犹豫,成瑶抬手便生剥下了那道代表着下任玄鸟族族长传承的血纹。

      “救活他!”

      “别急,还有一事。”接过那块还滴着血的皮肉,崔钰摩挲了片刻才又道:“本君虽然可以用再生之法复活化生,只是这身体可就不是现在这幅模样了……”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据说玄鸟一族自古以来便有女方收到男方胸口处特有的翎羽两人才算正式结了姻缘,生生世世要在一起的嫁娶习俗。”

      “却有此事。”

      “本君要的便是这婚羽。”

      “你想让我同表哥悔婚?”

      “殿下言重了。”崔钰偏头一笑道:“本君只是给殿下提供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既然殿下是真心喜爱化生,那么有没有那一张相似的容颜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不,不行。”出乎谢昭猜度,却在崔钰意料之中的,成瑶竟然真的甘愿冒着毁了玄鸟一族与上天界百年同盟的风险将婚羽交了出来想要保住化生现在的面容。

      “息囊者,长生无限。”带着满意的笑容,崔钰悠悠道:“化生原是息囊土的一部分,如今只需让其回归本源再用外人灵力滋补修养百年便可重获新生完好如初。”

      “本源在哪?”

      “不知道。”

      “你!”

      “别急嘛,殿下。本君虽不知可不妨碍有知晓的他人,你说对吧,阿昭?”

      “殿下,您明知道君上对自己的脸有多厌恶。”

      “对不起,谢昭,我爱化生,可我没办法放弃他的脸,那是我数百年来的执念。”

      正因为谢昭刚刚才亲眼目睹成瑶那般孤注一掷地拿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换回化生的性命,所以才更不懂为什么成瑶明明有机会让二人重新开始,却非要一意孤行地重蹈覆辙再令两人受尽这爱恋之苦。

      “陛下您可想好了,若是化生醒来知道此事他必定会怨您的。”

      “怨救怨吧,我只求从此以后能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听完成瑶的这番话,谢昭不禁怀疑她想守的究竟是化生的爱,还是所执迷的那个人的脸,亦或是现在这样两者的结合?

      重重挣扎后,他还是想不通,于是万分挫败地开口道:“广粟之野,白矖腾蛇所居处。”

      “多谢。”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看着远方晴朗处成瑶与化生离去时相依相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背影,谢昭却只觉如鲠在喉,他想在人性一处,崔钰向来比他看的透彻。

      “崔钰,”五百年间的第一次,谢昭开口想向身边人询问起自己的过往,却又在一时之间不知到底该从何问起。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抬眼向垂头待他良久的身旁人问道:“你也和我做过同化生一样的交易吗?”

      “没错,”听到问题的瞬间,崔钰不由得笑了几分,“你也曾和本君做过交易,过去的那个你。”

      “那你会告诉我交易的内容吗?”

      “天机不可泄露。”收伞入袍中,崔钰有意避开了话题,“忘川就先暂时不要回去了,裴宴是个冥顽不化的主,他既听过你的声音那便势必不会轻言放弃追查于你。你不是打算去处理那个妖族的事吗?正好我上界时乔觉托我告诉你说他已准备好在赤水西岸边那棵最大的榕树下等你了。”

      “好。”听懂了崔钰的弦外之音,没有片刻犹豫,在行了个半礼后谢昭转身便朝城外方向走去。

      而听着谢昭那快步远行的脚步声,忽然之间崔钰就想起了五百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此人时的场景。

      “求你毁了东君的婚事。”奈何桥上,血满襟衣的谢昭亦如今日这般痛快地一跃而下跳进了忘川里。

      “谢昭,”被过往回忆缠身,崔钰忍不住低声轻轻念道:“承诺你的事我已又做完了其一,待那件事成之后,答应我的你可也要做的漂亮,不要让我失望啊。”

      只可惜过路的风声太大,吹散了他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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