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
-
“小四……小四……”
陆压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恍然间，耳旁似是响起了故人归来的声音。仿若眼前的因果皆灭俱是幻境，陆压只觉一阵昼夜颠倒，四时错乱，人便还是紫霄宫前那个日日在长阶尽头等着大师兄从山下归来的小四。
他迫切地想要回应些什么，却在声声呼唤里被一抹青碧挡住了去路。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天生异象，从三十三重天起，百万仙神下凡……还有，”
最后一句似是被喉间污血阻了下来，但也只哽咽了一顿，青师便重新开口，抚掌略过陆压胸口道：“我看到了勾陈和不周山的妖族们也在其中。”
“陆压，救救他们……”
“青师！！！”当最后一抹黑气被青师以命替命强行从心腹深处剖出，陆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便倒在了登天建木之下。
在他之上，如龙蛇狂舞，百万黑气自上苍穹宇间的裂缝深处喷涌而出，盘踞大道三千，并吞神通法相，沉沦六界，倾覆人间。
“竟是混沌再现……”预感人道出世已成定局，生平第一次，陆压忽生惧于这天地间。他紧紧抱住怀中的青师，企图以身为盾抵挡眼前混沌初开所带来的威压震慑，却见上方众神归位支撑下的最后一道天地法则亦溃败于强大黑气的吞噬之中。
仿若所有的乾坤因果均止于这一瞬，业火焚天的余烬内，枯竭的血肉再造，燃灭的白骨重生，陆压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族战士以被九歌练成尸人为代价换取在这场逆天之战中，唯一一处可与天道相抗争的筹码。
“天道将倾，人道当兴！！！”
“天道将倾，人道当兴！！！”
“天道将倾，人道当兴！！！”
…………
随着数以万计的尸人，伴以一曲幽幽笛声降世九嶷，百万仙神等族悉数下凡。虽然陆压竭尽神迹为昏迷着的青师稳住了最后一丝游息，可那厢，只要一想到不周山的妖族们，一根无形的锁链便仿佛从天而降般，向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瞬间拉扯起陆压的心，催促着他尽快在青师与妖族们的生死当前做出个抉择。
“青师，一定要等我……”像是说服，又像是祈祷。仿若时间就此一分为二，陆压垂首喃喃地低哑着，心口处的不安在无限放大，可脚下的步履却仍抱有一线希望朝着未知生机的方向前进不停。在这生灵涂炭的尸骸战场，陆压一遍又一遍地往返寻觅着。
直到命运也悲他不自量力、悯他痴心妄想，在逐渐靠近建木的一路低垂对视后，一张张充斥着血污、熟稔的脸经由陆压的手重现了天日。
时间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手中的这群孩子们亦如此刻仰着脸在与他嬉戏打闹……
“啊啊啊啊啊！！！！”如疯了般，陆压的哀嚎无声。在向前一步是将死的青师，向后一步是已死的妖族们的无可复加的心碎中，他长久地停在了原地 ，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将此前九歌所设阵的阴生禁术复原在了自己与青师和不周山的妖族们之间。
“陆压……”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如置身地狱最深层的非人折磨中，陆压听到了一声轻叹，似是跋山涉水过千里之外只为他一人而来般，那声轻叹经过不周山妖族们的遍地残躯，带着陆压的名讳缓缓落在了他的额间。
下一秒，一个同样的名字亦自踩在陆压胸膛前的那只脚的主人唇边传来，
“真可怜啊，陆压。”带着昭然若彰的恶意嘲弄，无边黑气自九歌脚下受其驱使，蓄意抹杀着周遭的一切。
“九歌……求……求你……”攀至小腿间的手臂不知是阻拦还是恳求，九歌神情冷漠地注视着身下还在苟延残喘的陆压，在这浓烈至深的爱恨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全族皆灭、亲人惨死的妖巫战场，只是这回报仇的人变成了她。
“你毁了我的一切……”扯起陆压的脸，熟悉的癫狂再度于九歌身上浮现，她肆意地伤害着身旁的妖族们对陆压进行报复，可看着那被践踏后的眉眼依旧，忽然之间，恨意变得索然无味，比之更胜的是一股更深更重的愤怒在九歌心底油然而起。
愤恨之下，她强行继续催动着手中的骨笛召集尸人，而后堂而皇之地再度向陆压叠加起痛苦的砝码。
“再选一次，是他们还是她？”将不周山的剩余妖族们与青师分至左右两旁，登比天高的建木神树上，九歌审视的双眼如荧荧鬼火烧得陆压再没有了人形，他匍匐于九歌脚边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尸群饥饿难耐的吼叫连成片，九歌丢下了第一个妖族。
“陆压，现在轮到你了。”
下首尸群齿缝间的血肉仍有残留，九歌摇摇欲坠的左手却接着又晃起了另一个妖族，而右手边的牺牲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人。
“我……选她。”
做出决定的语落刹那，两具身躯一前一后似断线纸鸢般飘摇地坠入了苍茫，不顾周身罡风如刀，陆压伸手紧紧握住了还在下落的青师。似要将人生生烙进自己的骨血般，他的五指几近嵌入了青师的掌间。
“陆压，松手吧……”不知何时，青师早已睁开了眼，看着上方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斑驳血痕，她的声音于呼啸风声中轻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做不到，青师……”仿若喉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染了血泪，陆压的身影悬于半空不住地颤抖着，却仍在坚持。现在的他犹如一尊支离破碎的石像，只待最后一击便崩溃至万劫不复。
青师静静地听完了陆压所有的愧疚不舍，眸中似有万般情绪在起伏翻涌，却终了还是归于了平静。
“陆压，勾陈虽较其他妖族年长一些，但到底不经世事性子纯直好冲动，静女还那么小也需要你多加费心了……最后，”骤然发力上推的那刻，她反手扣住了陆压腕间的命线，却也只是以指轻抚，示意着离别。
“好好活下去……”当来自青师指尖的最后一丝触感如折翼之鸟般脱离掌心，陆压拼了命地想将人留下却在伸手的瞬间被一股黑气挟制了动作，心如刀绞的落空中，他眼睁睁地看着青师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天际，而后任由万千利齿没入，葬身在了无边尸群的啃食之中。
“很痛吧，陆压……”
耳旁的长风带来了妖族们不时苏醒的呜咽，可陆压的眼中却全无一丝生机，他麻木地跪在了原处仍由九歌接近，痛不欲生。
“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劫。”顺着青师临死前眺望的方向，九歌亦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却见黑气蔽日，早已遮盖了所有的光亮。
“陆压，别放过他，也别放过你自己……”
“记得我予你的这痛，永生永世。”
恩怨相抵的结局中，她不甘地最后一次抚过了陆压的脸，而后一跃而下将两人投进了尸群的瓜分里。
陆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盘古女娲帝俊都在，羲和东皇他的九个哥哥也在，他胡乱地闹着，看着他们对自己笑，却在转身的瞬间，人都消失不见了。四周进食的蚕蚕声中，一会是被啃没了大半肉身的青师在朝他喊着痛，一会是九歌那张艳丽的脸在冲他流泪，一会又仿佛变成了勾陈与不周山的妖族们在齐声责备他……
他们说：“陆压，你想当英雄，却谁都对不起！你就是个懦夫，一个永远的失败者，为什么是你还活着，你不配……”
“够了！够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面对众人的责难，陆压矢口否认着向后退，却不料原本平整的大地忽变成了万丈深渊，无数妖族、巫族、天族、人族向他伸出了手，将他拽下悬崖，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吞没着他的所有……
“喂，你是谁？”驱散了黑暗中的一切波罗幻象，陆压蜷缩着朝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却见四周一片的虚无中，一个半大孩童坐卧在净白玉盘上，双眼微垂，问他于虔诚。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