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日光》召音

39、Happy Birthday

　　十二月十七日，周六，是郦月清的三十岁生日。

　　解曦早早就攒了局，想要给她办一个生日会，因为怕她不同意，两个多星期以来愣是憋着没做声，只让她空出时间表示想和她去约会。郦月清一开始还打死不同意，非要把时间挪到周五，最后拗不过他，还是同意在周六晚上和他一起出去。

　　他问过她理由，她说是保密条例。

　　第二天解曦就知道为什么了——原来班主任群里先收到了十七、十八两天有社会考试要举行的通知，而且，二十八中就是考点之一。监考表在群里下发，解曦在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没有郦月清的。

　　“没有监考那你为什么不肯在周六晚上出来？”

　　“周五下午送学生离开后，晚上和你约会，周六周日在家睡大觉，你不觉得这个安排特别完美吗？”

　　是郦月清能做出来的事。她为了能休息，真的是能挤在一起做的就绝对挤在一起做。

　　“我突然觉得，国庆那会儿你肯早上六点起来排队，简直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郦月清乐了，轻轻掐他的后腰，“你才知道。”

　　彼时二人已经吃过午饭，郦月清坐在解曦的单车后座上，手臂自然圈紧他的腰，“我其实不喜欢十二月，尤其是十七号。阿曦，你那天好好休息吧，监考不是轻松活儿，生日什么的，简单吃个饭就行，别为我费劲了。”

　　她怎么猜到了？

　　“好奇？其实我有一段时间真的非常渴望父母能给我过生日，所以每年到了十二月我都会特别期待。只可惜……有记忆以来，我没有一次吃蛋糕办生日会的经历，所以慢慢的也就不在乎了，到了这天，买点好吃的给自己就算是祝贺。只是大脑好像因此对这些特别敏感，到了十二月，有饭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以为有人想给我庆祝生日。”

　　她那一声清笑带着让他极为不舒服的自嘲和讽刺：“其实就是自我意识过剩，感觉是因为小时候求而不得吧，太难改了。所以到最后就只能跟自己说，都是假的，不可能的，别幻想了。”

　　“别这么想……”

　　“好。”

　　解曦只觉得有点无奈。她答应自己的东西都堆成山了，可除了实打实改了口叫他阿曦，其他的几乎毫无进展。

　　于是他态度强硬要求郦月清：“那天你必须跟我去约会，记住，是重·要·的·约·会，不准放我鸽子，听见没？”

　　郦月清从没见过有人能这么粘，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了。”

　　解曦从不知道监考还能忙成这个样子。

　　早上七点抵达考务室，手机关机上缴，正式开始工作。中午十二点吃饭的时候开了会机，甚至都没时间和郦月清聊天，光是跟朋友联系晚上攒的局就直接把午休干没了。下午一点半继续关机，一直到五点工作结束，解曦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郦月清提前到学校来，等着他下班。

　　熟悉的粉色迷你小汽车，熟悉的驾驶员，不同的是她脸上神清气爽的模样。仔细一看，今天的她依旧是白衬衫配裙子，不过裙子好像是新的，黑色的蕾丝裙，还是第一次见。脸上也和平时不太一样，红唇艳艳的，脸颊也泛着红光，好像是……特地化了妆？

　　这让解曦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一把将人拉近自己，把头埋在她的肩颈间，顿时被柔软温暖的甜橙清香包围，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啊……让我充会儿电。”

　　嘴上说着充电，双唇已经贴在裸露的脖颈上，啜了一口，声音大到郦月清红了脸，“干嘛啊！我是充电宝吗？”

　　粉红色的草莓隐隐约约，这宜人的风景让解曦彻底恢复状态，老老实实坐好扣上安全带，“您的机器人男友已充电完毕，请驾驶车辆到爱慕餐厅，谢谢配合！”

　　爱慕餐厅？

　　导航输入，底下简介里标着的“人均350”的字样让郦月清傻了眼，“这么贵的餐厅咱不去了吧？我也不是很爱吃什么法餐……”

　　解曦的手指点上她的唇，“哎，一年只有一次啊，我的寿星。”

　　垂眸，郦月清的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她是高兴还是难过，“今天开始，就是三十岁了。”

　　自从和解曦交往以来，这实打实的三字头，对她来说渐渐成了一种负担，无时不刻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有着四岁的年龄差，他比自己年轻，比自己优秀，自己能和他牵手走过这段时光，已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人老珠黄，她也是会害怕的啊。

　　“嗯，对，所以你要感到珍惜。”解曦调皮地眨眨眼，示意郦月清把车门储物盒里的驾驶证取出，指着驾驶证上登记的身份证号，“你看，从今天开始到来年四月二十六日，这短短几个月是你能大我四岁的日子，然后我就追上你了。哼哼，你现在尽情使唤我吧，到那时我可不听你话了！”

　　“说得好像我大你三岁就不是大一样。”

　　“女大三抱金砖，到那时候你就是我的金砖，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得听我的。大四岁才该听你话被你使唤，怎么能一样？”

　　“歪理！”

　　但不得不承认，这堆歪理确实哄得她很开心。

　　临江高楼，落地玻璃窗映照出明珠江的江岸景色，坐在窗边位置上，地面灯光将整片大地照亮。江面上花花绿绿的船只是观光船，将黑暗宽阔的江面点亮。桥梁是横跨黑暗的灯带，色彩绚烂。车辆像是带着灯的大虫子在地面上匍匐前进，来来往往。对岸唯一一栋摩天大楼正在播放地产广告，那栋楼她很熟悉，因为李嘉慧所在的律所就在那栋大楼的33层。她在楼下的停车场等过她很多次。

　　餐点轮番被端上，郦月清拘谨得不知所措，被解曦用一句话轻松化解：“亲爱的，你第一次坐我对面吃饭的时候，还用手捏鸡翅吃，一点也不跟我客气，今天怎么还更扭捏了？今天你最大，用手抓着吃也是你说了算。”

　　什么手抓啊，她才没那么脏！

　　郦月清吃饭的速度向来快，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氛围到位，她竟开始细嚼慢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听解曦说话，不时附和一句。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日常，却是让郦月清认为弥足珍贵的事情。

　　手机忽然响起，解曦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刀叉，“月清。”

　　“嗯？”

　　“看窗外。”

　　窗外？不就是大楼和江嘛，有什么好看……

　　“倒数三，二，一……”

　　晚上八点整，摩天大楼的地产广告忽然被撤掉，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字，让郦月清震惊到不敢相信的字。

　　月清生日快乐　I Love U

　　“这……你弄的？”

　　除了这句话，别的她再也说不出来了。被忽视了二十九年的人生，终于在三十岁这一年，突然被重视，突然被温柔以待。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再需要他人的关怀，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她不像是那些真正的铿锵玫瑰，能够在磨难中挺直腰杆任凭风吹雨打。她不过是一朵腐败的花，花杆子早就被蚕食一空，外头那些水泥包的皮，是她的伪装，风一吹，就倒了。

　　“我知道是夸张了点，你向来不喜欢到处宣扬。”解曦接过侍者送来的花束，来到郦月清面前，“不过这是值得的，因为这不单是你的三十岁生日，更是把之前的二十九年全部补上的生日礼物。我本来想准备点什么项链之类的，怎么找都没找到合适的，所以就想着给你定这个广告牌。要补之前的二十九年，我觉得这真的不够。但不要紧，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让你的每一个生日，都更加快乐。月清，生日快乐。”

　　大朵向日葵配上星点配花，在冬日夜晚却显得暖洋洋的。郦月清接过花束，又转头看了一眼大楼上的广告语，盈在眼眶里的泪潸然落下。解曦笑得温柔，轻轻吻去，轻声呢喃：“哭什么呀。”

　　“高兴。”她笑着强调，“喜极而泣。”

　　“真的？”他又吻去她的一颗泪，“难怪这么甜。”

　　“瞎说什么。”明明是咸的。

　　“不信？你尝尝。”

　　骤然放大的解曦的面容让郦月清一下子懵了神，嘴里略带咸涩的味道提醒她这是他刚才吻去的她的泪。他闭上了眼，神情专注又小心翼翼，仿佛在吻什么珍而重之的宝物，让她心头为之一颤。闪过的疼痛让她呼吸一窒，下一秒被他攻入城池尽情掠夺，又点燃她最后的理智。

　　什么年龄，什么现实，不过尔尔。

　　她喜欢他啊，哪怕她暂时给不出一辈子的承诺，她也想和他尽可能远地走下去。也许走着走着，一辈子就过去了，不是吗？

　　她沉溺在他温柔而猛烈的吻里，喉头无法自控的嘤咛让他的进攻更为猛烈，卷起她柔软的舌带入他的世界中尽情调戏。一阵阵电流在身体里乱窜，让认知渐渐出现偏差——那滴泪，好像真的，有点甜。

　　他甚至连放开她，都要轻轻咬着她被吻得光泽莹润的下唇。直到唇瓣收回，才依依不舍地与她拉开些微距离，让她看见她残余的口红在他唇上印出凌乱风景的模样。

　　吃过餐后甜点，郦月清去了趟洗手间补口红。大块的镜子映照着自己的身影，白色衬衫，黑色蕾丝裙，玫红色过于艳丽的唇让她看起来过分成熟，配上扎得紧紧的马尾辫，娃娃脸突然从装嫩优势变成了显脸大的劣势。今天这打扮，其实还不如平时在学校里那样。

　　而且这竟是出门前花了一个小时纠结出来的产物。

　　其实按照以往，她肯定不会这样犹豫纠结，但她今天忽然觉得，以前那样不好。她突然想打扮自己，让自己更好看一些。所以她挑了一条衣柜里算是比较好看的裙子，还特地把快要过期的口红翻出来抹了抹。她弄不明白自己这样妆扮自己的意义在哪里，但她觉得，就算实际上看起来更显老，她还是想要打扮。

　　她想改变自己，想要变得不再像过去那个郦月清。她想要和他，变得更加合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