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姜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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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到了家，姜宜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姜女士还在上班，家里暂时没人，显得有几分静悄悄的。
姜宜乐接过谢尧手中的伞，把伞放好后还没看到人，才发现谢尧还像个呆头鹅似的站在门口，颇有几分无措地扯着书包带子，浑身衣服紧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可怜兮兮的——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还不进来？傻站着干什么。”姜宜乐无奈又好笑，兀自走向愣在门口不动的傻大个，一把扒拉下他的手，准备将他拽进屋里。
入手冰凉潮湿，谢尧的手触感不像一般小孩那样细嫩柔软，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姜宜乐没使力，只轻轻一拉，他就懵懵懂懂地跟着走了。
姜宜乐把两人湿透的书包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又把谢尧按在椅子里，蹙着眉，鼓起脸，指尖对着谢尧的鼻子恶狠狠道：“你就坐在这里，别乱动，听到了没？”
“好的。”听到这话，谢尧用力上下点了点头，收起悄悄用余光打量周围的眼神，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等姜宜乐找出干燥的毛巾和衣服出来时，谢尧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服帖地放在大腿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似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不知为何，姜宜乐油然而生一种自家崽真听话的错觉，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种诡异的感觉甩出脑海，走到谢尧身边揶揄道：“别看啦，眼睛都快变成斗鸡眼了。”他把手中的衣物递给谢尧，又冲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催促道：“快去洗澡，身上都淋湿了，别感冒了。”
“那你呢？”男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物，又看向姜宜乐，抿嘴摇了摇头道：“我不用，你先洗。”
“啧。”姜宜乐心下一软，面上却作不耐烦的表情，语气颇有些混不吝：“要你去洗你就去，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我……”谢尧乌黑的眸子闪动，他着急地站起身，冲姜宜乐解释道：“我不是想磨蹭，只是你身上也湿了，我怕你会……”
“好了。”话还没说完，姜宜乐便出声打断，他不是不知道谢尧什么意思，但是让一个七岁的小娃娃操心，说出去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他板起脸道：“我不想和你多说，快去洗澡，不然我生气了。”
显然这招屡试不爽，谢尧面上低落，但还是乖乖地点头答应，转身去了卫生间。
姜宜乐也跟了过去，道：“卫生间里有热水和沐浴露，热水我已经帮你接好了。”
“好。”
“你自己洗能洗好吧？”
“可以！”谢尧眼睛瞪得浑圆，声音一下变大，生怕声音小了姜宜乐不相信似的，贴在头上湿透了的头发丝似乎都有些炸开，他强调道：“很久之前我就可以一个人洗澡了。”
姜宜乐看到谢尧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有些想笑，他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又在被谢尧看出来忍笑之前关上了门。
等待的过程中他并未闲着，而是搬着凳子跑去厨房，动作麻利地烧了一壶开水，又泡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端到客厅的桌子上，做完这一切后，姜宜乐才疲惫地躺在长椅上，今天下午经历的事确实有些消耗精力，屋内温暖干燥，窗边隐约传来淅沥的雨声，像是一首上好的助眠曲，勾得人身体中的瞌睡虫蠢蠢欲动，他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越来越昏沉。
昏昏欲睡之际，耳边响起一道道焦急的喊声，或许是见效果并不明显，很快，姜宜乐便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大力晃悠，头也被晃得左摇右摆，着实睡不安稳，他勉强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了的白净脸庞，许是刚从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出来不久，白皙的脸上还蒸腾着一片粉，让人不禁想起蒸笼里软嫩的包子。
姜宜乐头脑还有些不清醒，见白花花粉糯糯的包子离自己这么近，抬嘴便是一咬，口齿不清道：“包子……好吃。”一瞬间，刚才那恼人的声音和动作都消失了，姜宜乐舒缓了眉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咬起面前柔糯的包子。
唔……他咬着咬着，又皱起了眉，软软的，滑滑的，嫩嫩的，怎么和豆腐似的，而且吧……他又轻轻啃了啃，怎么嚼不动呢？
猛然反应过来，姜宜乐瞬间石化，他默默松开自己的小白牙，像开了慢倍速一样缓缓退后——只见面前的男孩黝黑的眸子里满是茫然，长直的睫毛不住颤动着，当然，最显眼的还是原本白皙的右边脸颊上淡红色的牙印。
看到自己咬的不算太重，姜宜乐竟诡异的松了口气。
他强行冷静下来，擦了擦自己的嘴，底气不足地先发制人：“你……你手很痒痒吗？这么晃我干什么？”
谢尧倒也没在刚才那件事上过多纠结，他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正色道：“乐乐，到你洗澡了。”
姜宜乐不太高兴，虽然折返找谢尧的过程中淋了很多雨，但回来的时候基本没淋到，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他觉得没什么，又闭上眼睛想继续躺会儿，小声嘟囔道：“再等一会儿我就洗。”
可惜，虽然现在长得很可爱，谢尧说的话却并不可爱，他不打算让姜宜乐继续拖着，严肃地拒绝道：“不行，你会感冒的。”
“不，”姜宜乐偏过脸，“再等五分钟我就洗。”说完，他悄悄把左眼睁开一条缝，本打算瞧瞧谢尧此时的表情，却不巧刚好对上了明晃晃的牙印。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他暗自决定给谢尧一点面子，等他再劝一句就去洗澡。
“乐乐……”对着姜宜乐的无理取闹，谢尧十分无奈，他沉默了十几秒，一鸣惊人道：“那我帮你洗吧。”
……
“咳咳咳！”姜宜乐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自己的脸都咳红了，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缓缓看向谢尧：“你……你刚刚说什么？”
谢尧以为他没听见，冷静地再次重复道：“我帮你洗澡。”
姜宜乐惊得失去了表情，哼哼哧哧好半天憋出一句：“小小年纪想些什么呢？”
谢尧理所当然道：“乐乐不是不太想洗澡吗，我可以帮你的，我自己能洗得很干净，还给小黄洗过澡，爷爷都夸过我，所以也能帮你洗干净的。你也说了这样容易感冒，生病的感觉很不好，我不想你生病。”他说到这里，又皱起了眉头，很不高兴地纠正：“而且乐乐，我年纪不小，我们明明一样大。”
行吧，果然思想有问题的还是自己。姜宜乐有些自闭，内心再次无语望苍天，他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地冲进卧室，拿了衣服就往浴室跑，哪怕脸皮再厚，他此刻也难以拖延下去了——毕竟，他只是脸皮厚，不是不要脸。
不得不说，洗澡的时候真的是思考的好时机，刚才太困没来得及想，现在刚好有时间梳理梳理他和谢尧之间的关系。
在浴室里磨磨蹭蹭许久，姜宜乐还真琢磨出了一些事来，这辈子原本是不想和谢尧再有联系的，但事情发展到了现在，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像这样直接把谢尧放在眼皮子底下，一直看着也好。
而且谢尧小时候明显没有长大之后那么讨厌，反而让他狠不下心来，不如干脆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弟好了。
姜宜乐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如果是小弟的话，那谢尧要叫他什么好？姜哥？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光是想想，就挺爽的。
没再犹豫，姜宜乐动作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摊开了一本本淋湿的书，或许是把书放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姜宜乐的书包太乱，谢尧现在正低头仔细收拾着姜宜乐的书包，把散落出来的笔一一放到文具袋里，又把缺胳膊断腿的小玩具放到一起，整理得很是投入，以至于都没发现姜宜乐已经洗完出来了。
虽然七岁的谢尧比姜宜乐高了大半个头，但由于姜慧总喜欢给姜宜乐买大一码的短袖短裤，所以谢尧穿起来倒也并不显小，长短大小刚刚合适，露出一截藕粉色的手臂，表情认真地整理书包，大黄鸭图案的短袖衬得人乖巧又可爱。
“咳咳！”姜宜乐假意咳嗽两声，待吸引到视线后，装模做样地夸张道：“你为什么翻我的书包？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不准这样了吗？”
谢尧仓促地缩回手，眼神里尽是懊恼：“对不起，乐乐，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他呐呐道：“没有问你，是我不对。”
“哼。”姜宜乐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仅剩的一点良心让他并不打算得了便宜还卖乖，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追究。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哥给新小弟的下马威。
端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茶递到谢尧手里，姜宜乐喝了一小口自己的那一杯，温度刚刚好，生姜混着红糖的味道，滑入喉间，整个胃都暖洋洋的，看到谢尧看着杯子也没喝，凶道：“看着我干什么？快点喝。”
谢尧没被吓到，只是眼眶突然变得有些红，没等姜宜乐发现异样，他很快把杯子抬起来遮住脸，大口大口地喝着。
“慢一点！”姜宜乐稍觉无奈，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忍不住轻声道：“也不用喝那么急。”
过了一会儿，他找出家里的吹风机插上，示意谢尧坐过来，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噪声，滚烫的气流吹出，拿着吹风机的手却是轻轻慢慢地、柔柔软软的，头发被恰到好处的力道翻抓着，很舒服。谢尧慢慢阖上了眼睛，像一只在树荫下休憩懒洋洋的大猫。
上一辈子姜宜乐不知道给谢尧吹过多少次头发，对这种事信手拈来，并且他自认为现在这么做，是再“打了一巴掌”之后，给他单方面认下的新小弟的“一个甜枣”。
外面的天依然黑沉沉的，道路两旁树木摇曳，叶子翻滚又坠落，宛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但雨势小了很多，屋内没有人说话，氤氲起一片温馨安宁的氛围，可惜很快，之前一直叨叨个不停的清透嗓音便又在房间响起。
“为什么没带伞？”
“啊？”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没带伞。”
谢尧也有些困，他脑子不太清醒，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忘记了，对不起。”
“忘记了就忘记了，以后不忘记就行。”姜宜乐蹙眉道：“怎么老是道歉呢？怪不得看到别人欺负你，以后不要动不动道歉。”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他又补充道：“如果你没做错的话。”
“好。”谢尧答应，其实他也没经常道歉，只是对姜宜乐这样。小孩子在某些地方总是特别敏锐，正如谢尧无师自通地发现，每次只要他认错，姜宜乐的语气都会软下来。
但姜宜乐不喜欢的话，不这样也无所谓。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姜宜乐关掉吹风机，但并未马上走远，而是站到谢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有一件事我还一直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叫乐乐？”
谢尧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红晕不知不觉蔓延到了脖子根，好半晌，他垂下眼睫，局促不安地盯着脚尖。其实是因为听别人这么叫，他觉得这个称呼很亲近，便也一直在心里叫他乐乐。
后来，在姜宜乐面前也就这么叫了。
姜宜乐一手拿着电吹风，一手撑腰，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话说起来，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就这样还好跟着我回家，不怕我把你卖了？”
“不会的。”谢尧抬头，眼神诚挚清澈，不仅因为自己做贼似的默默关注了姜宜乐那么久，还因为……他总是是对姜宜乐莫名的亲近与熟稔，于是控制不住的想离他近一点，更近一点。
男孩咧开一嘴大白牙，笑容清甜狡黠，像一只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小狐狸，“那现在正式认识一下好了，我叫姜宜乐，你可以叫我姜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谢尧，也很高兴认识你。”谢尧看着姜宜乐，眉眼是喜悦的，脸颊一侧的梨涡也若影若现，可不知是不是姜宜乐的错觉，他竟从那里面看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哀伤。
“怎么表情那么难看？你很难过？”姜宜乐狐疑道。
“没有啊。”谢尧也满脸疑惑，他是真的很高兴。
那就是自己眼花了，姜宜乐不再多想，撑着腰的手伸出来，摆出一个握手的姿势：“你好，谢尧。”
“你好，乐……”
“欸！”姜宜乐出声打断，再次强调道：“不要叫乐乐，要叫我姜哥，听到了吗？”
“为什……”
姜宜乐扬眉：“嗯？”
谢尧机警地发觉不对，不动声色地改口：“好的。”
他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姜宜乐的，无比认真道：“你好，姜哥。”
然后默默在心里补充道——你好，乐乐。
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姜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