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不一（重生）》CR猫咪先生

6、淋雨

　　晨光熹微，清晨的杉河镇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正是梅雨时节，少有几天放晴，经历了昨晚小雨的洗礼，街道尚且带着潮湿泥土的芬芳，沿着曲折的街道一路慢跑，穿过公园，沿着水库，绕过大半个小镇，些许沁人的微风随着步伐的摆动拍打着毛孔，直叫人心都沉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小镇也半睡半醒着，大多数人家仍在睡梦之中，间或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狗吠声，穿过无数小巷，声音悠远绵长，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街道上踱步，谈笑风生。

　　哒、哒哒……

　　远远听见有规律的脚步声，满天晨光里，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逐渐清晰，都穿着同一款式的淡黄色短衫，被汗水浸染出了大块深色的痕迹。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依稀可见岁月的沟壑，但眼睛炯炯有神，可以看出身体还算硬朗，不紧不慢地匀速跑着，穿过大半个小镇也未见疲态。他的右边跟着一个刚到他腰部的男孩儿，或许是稍大了一些便一直跟着老人晨跑，此刻男孩只有脸上飞起了明显的红晕，呼吸都未乱分毫。

　　跑着跑着，不知道从哪里又跳出来了一直半人高的大黄狗，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吐着舌头一个劲儿的围着老人小孩打转，一下猛地蹿到了两人前面，又很快跑了回来，黄色的毛尾巴螺旋桨一样摇得飞快。

　　很快，二人一狗就到了家，房子的年纪也不小了，显得有些老旧，里面有个不大的院子。老人在院子的井里打了水，给男孩和大黄狗都倒了一些，接着，两人姿势出奇一致的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喝下，大黄狗呢，摇着尾巴把倒在自己碗里的水喝得啧啧作响。

　　喝完水后，老人又在院子里打起了拳，一招一式，动作轻柔缓慢，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力道，男孩进门换了套校服，也跟着有学有样打起了拳。

　　大黄狗许是之前玩的累了，脑袋懒散地搁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在门边看着。

　　正要换到下一式，男孩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突兀地停了下来，老人斜睨他一眼，也不说话，慢悠悠地继续打着。

　　男孩飞快地冲进房间，背着书包和老人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老人已经见怪不怪，但看男孩这样匆匆忙忙，还是不禁无奈道：“别忘了拿锅里的馒头啊！”

　　“知道了，爷爷，已经拿了。”男孩点点头，正准备出门，大黄狗又从角落飞了出来，屁颠屁颠的跑到男孩面前。

　　他老成地叹了口气，微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大黄狗的头，表情严肃道：“小黄，不要跟上来，我要去上学了。”

　　大黄狗吐着舌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闪着亮光，依然欢快的摇着尾巴，但不再围着男孩打转，只是停在门口欢脱的蹦跳着。

　　出了门，男孩一路飞奔，待远远看到两道红色的小身影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本想再近一点，但猛然想起那人涨红的面颊，又渐渐止步，男孩心里一阵懊恼，原本他只是默默关注着的，可越关注，就越在意，越想靠近，没想到方法没用对，反而弄巧成拙，把人惹毛了。

　　即使心里再想靠近，但怕情况更加恶化，男孩还是没敢上前，跟的距离比平常远很多，只敢在拐角处默默地看着，待确定他们消失在了下个拐角才敢慢慢地跟上去。

　　只是看到两人打打闹闹的画面，男孩还是会忍不住抓紧书包带，脸上难掩落寞。

　　就这样，又过了几周，期间，男孩收拾了一直想找茬的杂毛少年，事实上，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虽然爷爷待他很好，但他毕竟是爷爷捡来的孩子，少不了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一些镇里的小混混也仗着他好欺负，没少找他麻烦，最开始，他不想给爷爷带来麻烦，都忍了。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样只会让这些人更加猖獗，于是他便总结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也正是因为老人待他太好，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他从头到尾都没和老人说过。

　　“铃铃铃……”又是一天，下课铃响，放学了。

　　男孩慢慢收拾好书本，背起书包出了校门。他依然保持着很长的距离，远远地看着两人，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眼里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难过。

　　灰蒙蒙的天空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渐渐地，天上下起了牛毛般的细丝，雨丝很快又变成雨珠，啪嗒一下溅在身上，带来无边凉意，男孩缓缓抬眸看向天空。

　　啊，下雨了。

　　***

　　姜宜乐最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他上次和谢尧那么说了之后，对方还真就再也没有找过他，而每次回家路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也消失了。

　　当然，他一开始并不太相信谢尧真能做到，甚至还经常在路上折返找人，但再也没找到过。

　　按理来说，姜宜乐应该松一口气，这无疑是件好事，这辈子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也正是他想要的，和谢尧再无交集。

　　可每次只要这么想，姜宜乐就一阵心悸，他也说不清心里这种闷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也或许知道，但不愿意承认。只是不断和自己说这是好事，这就是他想要的，强行把内心翻涌的不适压下去。

　　几周时间匆匆过去，期间风平浪静，不知是否有意避让的原因，他在学校也几乎没有看到过谢尧。

　　对方似乎真的从他的生活中淡去了。

　　这天的天气不太好，回家的路才走到一半便下起了雨，好在姜宜乐和叶思远都带了伞，撑伞还没走几步，雨势已然变得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珠重重打在伞上、地上，溅起了无数水花。

　　说来也很奇怪，虽然近来阴雨绵绵，但前些天放学的时候都基本不下雨，要么只下牛毛细雨，像这样大到几乎遮挡住视线的雨着实少见。

　　姜宜乐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雨越下越大，心里沉闷的感觉也越积越重，某个一直记挂在心的人终于还是明晃晃地闯进了脑海。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做了再多心里建设，他也依然放心不下。

　　姜宜乐轻呼出一口气，侧头对叶思远道：“小远，你先回家吧，我要回去有点事。”

　　“啊？”叶思远有些茫然，很快回道：“我跟你一起。”

　　姜宜乐拍了拍叶思远的肩，轻笑着答：“不用啦，这么大的雨，要是李阿姨回来了没看到你会很担心的。”

　　“那你呢？”

　　“我？我没事。”姜宜乐眨了眨眼，“你先走吧。”

　　“好吧……那你也要早点回家。”索性离家只有几百米了，叶思远见他这么坚持，便没再多说。

　　挥手告别叶思远，姜宜乐撑着伞在厚重的雨幕中吃力地跑起来，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他突然想跑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到了一个经过多次确认的，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姜宜乐走得太急，路又是凹凸不平的，一个不注意便踩到了水洼里，裤子上溅到了星星点点的泥印，他也没心思再管。

　　穿过了长长的小巷，风吹着淋漓的大雨，把周围的树木吹得摇来晃去，也把姜宜乐的伞吹得晃晃悠悠，不多时，身上已经湿透。

　　雨下得太大了，路上几乎没有人，一道矮小的身影带着无人能挡的气势往回走，这场面滑稽，奇怪，又令人动容。

　　快要到拐角处了，姜宜乐提了一口气，慢慢走近——很可惜，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到那个红色的身影。

　　姜宜乐停了下来，但难以说清的，他并不想停下脚步，而是转过了拐角，继续往回走。

　　他猜对了。

　　很奇怪，明明雨下得这么大，那个人又那么小，姜宜乐就是一眼便看到他了。

　　他看见了那个可能，或者说，一个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但不敢去深思的结果。

　　比他想的还要惨很多，谢尧连一把伞都没有，就这么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下，已然变成了一个落汤鸡。但他又不知道是担心着什么，走得很慢很慢。

　　姜宜乐一下就跑到了谢尧面前，把伞举在了两人头上，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并没有说话，只默默盯着对方看着。

　　谢尧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头发还滴着水，长而直的睫毛也尽是水珠，视线模糊不清，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用手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

　　“乐乐！”刚才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男孩一下就高兴了起来，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光，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什么，很是落寞地垂下头去，扯紧了书包袋子，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姜宜乐一下哽住，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开口，鼻尖涌起无尽的酸意，他恶狠狠地瞪着谢尧，把伞递到谢尧手里，又用双手把他的头抬起来。

　　“然后呢？你是想在雨里洗澡吗！”哪怕用力克制了，说话间还是带出许多颤音，好在雨声很大，遮掩了口是心非的无措，“你不会先在学校里等吗？等雨停了再走，还需要别人教你吗？”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离你太远。

　　“不要只是只是，你这样很容易生病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不要生气了，乐乐。”谢尧垂下眼，遮住了眸里的神色，“我以后不会跟着你了。”

　　姜宜乐改捧为捏，对这个抓不到重点的人表示愤怒。

　　谢尧呆呆地看着他，脸也被捏开，看上去像只傻而不自知的蠢萌仓鼠。

　　姜宜乐突然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大人，偏要一直和小孩儿较什么劲。

　　“我才不管你那么多。”他松开谢尧的脸，别扭地抓过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撇过脸道：“身上都没法看了，跟我回家换衣服！”

　　谢尧的眼睛缓缓睁大，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般，哪怕现在浑身狼狈，也难掩眉眼溢出的喜悦。

　　“……好。”他轻声地回复了一句，又觉得不够，大声道：“好！谢谢乐乐！”

　　姜宜乐闷声不响，或许是为了遮掩不小心弥漫开的羞怯红霞，他拉着谢尧大步走着，心里明明想着快点解决掉这个麻烦，手却诚实的牵得很紧。

　　而接下来的全程，小谢尧都认真地打着伞，又有意无意的用身体遮挡着，没让姜宜乐再多淋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