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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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结束了无聊又虚伪的应酬，象征性地寒暄几句过后，姜宜乐驱车离开。
身上难免沾了一些酒气，但他并没有喝酒，到他如今这个地位，要是不想，完全可以避免这些不必要的行为。
哪像以前，为了得到几个单子拼了命地喝酒，别人拦着也没用，还落下了胃病。
外面天色已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周围繁华喧闹，丝毫不为这牛毛细雨所影响。
姜宜乐停下车看了一会儿，车厢内只有他一人清浅的呼吸，安静得可怕，与来来往往的人热闹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半晌，他微伸出手，任由几丝雨滴落在指尖，小而轻微，顷刻间消弥于无形，却依然给人沁人凉意。
收回手，他没再关窗，窗外明暗交叠的灯光径直落在微垂的眉眼，稍显寂寥。
姜宜乐单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半晌，他习惯性地摸向储物盒想抽根烟——意料之中地只摸到了几颗奶糖。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他拿出了一颗糖摊在手心，没有吃，只看着。
没有多么精致新颖的包装，寻常巷陌间最常见的描边大白兔呆呆地蹲坐着。
处处都是那人留下的痕迹。
姜宜乐看着看着，突然眼眶有些湿润。
他闭了闭眼，摊开的手猛地合上，紧紧攥住，指尖用力得发白。
谢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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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江尧，业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凭着强大的手腕和魄力，硬是在短短几年间把即将没落的江家发展为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他自己也由名不见经传变为人人敬让三分的传奇。
但为人称道的不仅是他过人的谋略和本领，还有他和爱人姜宜乐的关系。
作为实质上的二把手，和一般人不同，姜宜乐走的都是野路子，一旦被盯上，不被咬下块肉来是不可能的。不少人都在他手上吃了暗亏，恨他恨得牙根直痒又无可奈何。
在很多人看来，与其说姜宜乐是江尧的爱人，不如说是江尧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若是这样也便罢了，但近年来流言四起，起因是有人看到江尧私下与另一人会面，与平时狠厉冷漠的形象不同，气质难得的温和了许多，而对面那人芝兰玉树，清淡如竹，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他们相对而坐，好生养眼，恰似一对璧人。
一时谣言四起，原来江家主早已心有所属，只是不舍得让他露面，不忍心让他受一点委屈。
至于姜宜乐，不过是一条疯狗，一个幌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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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宜乐和谢尧认识二十年，在一起十年。他认识谢尧的时候对方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后来，他高中肄业陪着谢尧，一路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才拥有了如今的成就。
谢尧酒量不好，他帮他挡酒，挡出了胃病；谢尧被江家的人刁难，他风风火火撩起袖子就怼；谢尧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他无所谓，都可以去做。
他见证了他的脆弱，他的落魄，他所有的不堪，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打拼，可和后来接受了江家精英教育的谢尧不同，他基础太差，也不想谢尧总是迎着江家人的冷脸帮他求一个学习名额，便早早放弃了。
他承认自己是只有些小聪明，不会看人脸色，很多时候都只能听谢尧的，但是他也从来不愿意给谢尧添麻烦，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方式。
于是几年下来，他还是那个没脸没皮的毛头小子，谢尧却变成了如今深藏不露的江尧。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远太远的距离。
在很多人眼里，他姜宜乐是地痞无赖，从小混混一路爬上来，没有上过像样的学，行为举止粗俗低端，不知道私下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根本配不上如今的谢尧。
可事实是，当时最先告白的，是谢尧。
他们已经度过了七年之痒，更是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姜宜乐原本不把那些无所根据的谣言放在心上的，更何况传闻中金屋藏的娇，是他发小，叶思远。
流言愈演愈烈，谢尧没有制止，他也没管，开始是不屑于去管，可在谢尧不知道第几次偷偷私下和叶思远见面后，怀疑的种子，还是扎了根。
若和谢尧传出绯闻的是别人，姜宜乐根本无所谓，或者起了疑心后直接问个明白。
但偏偏是叶思远，偏偏是他。
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发小。真是有够讽刺的。
想想倒也是，他不过一个泥腿子，哪怕小时候情谊再好，他们之间的差距也不是一下就能说的清楚的。和早早退学的他不一样，叶思远博士毕业，一年前刚回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大有建树，芝兰玉树天人之姿，是不可多的的人才。他们两个都变成了天上的人，不像他，原地踏步，徒生遍地狼籍。
但他自认认识谢尧够久，够了解对方。可他认识的是谢尧，不是江尧。
又或许，他从始至终就没有了解过谢尧，自始自终都只有他一个人，自导自演，自作多情，把别人演的戏当了真。
他不愿意相信，不论是叶思远还是谢尧，都是他为数不多值得性命相交的人。但万一传闻是真的怎么办呢？那他该有多可笑啊。
单就这一年，谢尧行踪诡异的次数就有数十次。
今天也是，谢尧临时说有重要的事抽不开身，姜宜乐便独自赴宴。
可他途中终于没忍住，第一次查了谢尧的手机定位。
光明路星苑社区12栋403室。
——是叶思远的家。
很奇怪，真相摆在现在，只差临门一脚，姜宜乐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徒留无尽的、难以言说的悲哀。
真可笑啊，在还没有彻底把江家产业洗白之前，他们一路拼杀下来得罪了不少人，动了无数人的蛋糕，那段时间他们东躲西藏，一旦分开就每天几个电话的联系，生怕对方出事。
本来互相定位是担心仇家报复，现在却在这种地方发挥了作用。
姜宜乐把捏的皱巴巴的糖果放回储物盒，哪怕再不想承认，但他似乎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他向来是风风火火无所畏惧的。现在却茫然无措，难得的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心思。
像个带壳的蜗牛，外界稍有动作便躲回壳里。
外边喧闹的人声传进了车内，隐隐约约，听不明晰，都与他无甚关系。
姜宜乐失了兴致，关上车窗，将噪声隔绝在窗外，放任无言的沉寂笼罩车厢。
驱车驶离闹市，穿过霓虹闪烁的灯光与熙熙攘攘的人流，驶入浓密树荫遮挡的小径。
他本是喜欢热闹的人，但后来总是有不识相的人上门来找麻烦，干脆和谢尧一起搬到了郊外的别墅，遮天的树木层叠环绕，安然静谧，少了闹市的喧嚣，倒也落得清闲。
将车停入车库，姜宜乐慢悠悠地晃到门前，在门口伫立良久，待身上的酒气完全散去后，他打开了门，带着些许温度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按键，干脆利落地按下一个个数字。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姜宜乐走进几步，一股浓烈的酒味涌上鼻腔，他皱了皱眉，索性也没有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朝着酒味的来源走去。
一向整洁干净的人此刻衣冠不整的醉倒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桌上摆了好几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沙发和他搬来的桌子之间隔的距离很短，他的腿舒展不开，委屈巴巴地屈着。
姜宜乐神色复杂，他叹了口气。谢尧明明是不喜欢酒的，他得了胃病以后更是，不仅严禁他喝酒，家里也一瓶酒都没有。他知道谢尧是为了他好，顺势也给谢尧下了个规矩，谢尧喝酒可以，但只能在家里喝，不准在外面喝。
原因无他，谢尧的酒量着实算不上好，醉酒后更是神志不清，很容易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他几乎从不喝酒，像现在这样喝成神志不清的样子更是少之又少。
是因为又见了叶思远……所以才这么消沉的吗。
姜宜乐强迫自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抹去，他有些吃力地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大个子扶起来，慢吞吞地把人运往卧室，刚把人好好放在床上，想去客厅收拾收拾，手腕却一下被抓住了。
“别走……”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嘟囔出声。
姜宜乐眼神微闪，没有挣脱，径直来到窗边坐下，带着自己也没明白的心思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那人笑了一下，“乐乐。”
还没等姜宜乐悬着的心放下，谢尧又开口了。
“乐乐。”
“……嗯。”
“我后悔了。”
……
很神奇，明明已经醉成了这种地步，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口齿清晰，也不知道把这句话憋在了心里多久。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代表了太多太多，后悔……后悔什么？他们一路风里来雨里去，终于拼到了现在，但如今谢尧告诉他……后悔了？
姜宜乐触电般甩开谢尧的手，他死死地盯着对方，可醉得人事不醒的人哪里能看出他现在的不对劲。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不自觉的放松很可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更可笑。
那他算什么，他们之前的十年算什么，谢尧把他当什么？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谢尧喜欢的就不是自己，是叶思远，只是他觉得配不上叶思远，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自己。本想一直默默守护，但现在他名利双收，自认配得上叶思远了，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和他在一起，后悔还有自己这么个狗皮膏药撵不走，阻挠他勇敢追爱了？
那叶思远呢？他自认为自己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
曾嗤之以鼻的种种言论涌上心头，不断冲击着认知，胸口剧烈起伏。
姜宜乐大脑变得混乱不堪，偶尔有一丝清醒的思绪跑出去神游太空，还好笑地想着，原来他也这么小心眼，一直强调不在意，却从未忘记过，而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对啊，曾经的小太阳已经变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泥腿子，哪有清冷的白月光来得耀眼。
他自诩清醒，却原来糊涂得彻底。
姜宜乐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仿佛置身于隆冬时节，一大桶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淋了个彻底。冷得刺骨，痛到麻木。
哪怕曾经再如何不相信，此刻也不得不信了，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就这么血淋淋的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再逃避。
他已经变得很不像自己了，若是到了这一步还要逃避，那未免也太过窝囊。
姜宜乐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有些不对，但是，且不说酒后吐真言，不管谢尧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管他和叶思远到底是什么关系，至少他现在的确是这样想的。
的的确确否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否认了他们的十年。
……谢尧，你真是好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克制不住地一阵阵抽痛，酸涩之意充斥眼眶，他不再看床上醉醺醺的谢尧，转身离开，走的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仿佛稍微走慢了一点，就会丢盔弃甲，体无完肤。
姜宜乐坐上了车，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朦朦胧胧地雨雾笼罩了整片树林，可视度很低，视线都有些受到了影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总好过傻瓜一样继续在那儿呆着。或许随便找个旅馆或者酒店凑合一晚上也行。反正就算事情不是他想得那样，他和谢尧也都需要冷静一下了。
在那之后，或许就要提分手了吧。
他尽力冷静地分析着这件事，却还是难以忽视内心的不适。
真没用。
他紧咬牙关，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公司那边寄一份辞职手续，反正到了现在，能用得到他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他那些被人讥讽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早已没了作用，平时不过是充当一下公司的吉祥物，走个流程而已。
呵，这么想想，还真和个废人似的。
姜宜乐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眼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他也只允许自己现在脆弱一小会儿，待到明天，就又会裹进厚厚的壳里，不露半点怯意。
山路前方出现了弯道，他打起精神降下速度，微转方向盘，在即将过弯的那一刻，拐弯处却驶出了一辆未开车灯的黑色轿车。
姜宜乐瞳孔骤缩，他猛地转动方向盘，脚底踩刹，但没用，那人似乎有备而来，径直把他撞下悬崖。
雨天湿滑，车不停翻滚，姜宜乐浑身痛得要命，五脏六腑似乎都碎成了一片片，眼前漆黑，也不知道是因为血，还是其他什么，他卡在座椅内动弹不得，手都很难再抬起来。
意识逐渐模糊，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想谁是凶手了。
人生二十七年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出现，他可悲地发现，哪怕明白了一切，自己还是做不到恨谢尧。甚至到了现在，他还想再看他一眼。
最后一眼。
昏睡之意如潮水般袭来，姜宜乐身上的温度正在源源不断地流逝着，眼睛慢慢合上。
不知道谢尧会发现吗？他发现了的话……会难过吗？还是顺理成章地去追叶思远了呢？
应该还是会难过的吧。
毕竟他们可一起过了几十年，就是养条狗，也应该有感情了。
谢尧，谢尧……
如果还有下一世。
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斑驳的白色电光，骇人刺目，“轰隆……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声一阵接一阵响起。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地碎裂成珠，向四周飞溅开来，车轮混乱交杂的痕迹逐渐消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迅速隐没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