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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上元日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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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日过后,润玉又消失许久,小邝露依旧天天盯着星星看,等她的妖仙哥哥。
东风过境悄,露雪跳枝摇。燕入屋檐下,薄衫换锦袍。
转眼到了开春,私塾开课,小邝露是学堂里唯一的女孩,模样好看,性格又好,不少小男孩对她怀有爱慕之情。
这天先生刚教了如何作诗,下课后,小邝露便收到一沓写着一两句诗的宣纸。
不明其中原由,小邝露只因为有人写诗给自己而颇高兴,把写着诗的纸工工整整叠好,拿回屋中再仔细欣赏。
翻开第一张,小邝露轻声读道:“行如风抚柳,语似响泉流。”读完轻笑一声,她却不知自己每日和他们翻墙掏鸟窝也算“抚柳之姿”。
下一张。
“月桂守寒宫,嫦娥降世生。”小邝露想到她的妖仙哥哥,那才是仙人之姿,无意识喃喃道,“妖仙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手不自觉握紧,纸张皱起的声音惊醒小邝露,她看见皱巴巴的纸有些慌乱,连忙展开,用手不断抚平。纸上的折痕去不掉,只不过是变淡,小邝露有些难受,单单把这一张举起,透过阳光,发现纸张背面也有字。
翻过来一看。
“墙头一眼惊鸿面,只羡鸳鸯胜过仙。”
听是熟悉的声音,小邝露突然回头,见果然是润玉,顿时眉开眼笑,说道:“妖仙哥哥,你来啦!”
润玉笑指他刚才念出的两句诗,说道:“这是谁写的?”
“这个?”小邝露挥挥手中的宣纸,回道,“小石头写的,妖仙哥哥觉得怎么样?”
以六岁年龄写出如此诗句,算是不错,润玉合该夸一句,可这人分明是在向邝露示爱,他如何能夸?
“我未读过几本书,评判不敢当,不如也写两句给你看看可好?”润玉说道。
能得润玉墨宝,小邝露自然欣喜,连连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爹爹说读书人和常人不同,一眼就能瞧出来,我看妖仙哥哥文采定然不俗。”
润玉笑笑,看小邝露给他取笔磨墨,顿时想起在天上相守的日子,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此时重叠。
提笔挥毫,行云流水般,两句诗成,而第一个字的墨尚未干透。
润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小邝露到他身侧,看向纸上:“青风予遥夜,晨露乱星河。”
似是两句写景的诗,虽不是写给自己,小邝露依然高兴,问道:“可以把这幅字送给我吗?”
润玉点头,笑道:“笔是你的,纸是你的,诗是写给你的,自该属于你。”
小邝露歪歪头,又在纸上看了几个来回,指着一个字好奇道:“写给我的?是因为这个‘露’字?”
却见润玉摇摇头,点了点“青风”二字。
小邝露不明,为何青风与她有关。
润玉似乎不准备解释,只说道:“等你及笄,妖仙哥哥便告诉你为何。”
“当真?”
“绝无虚言。”
春花夏雨沁凉秋,雪抱冬河再转流。岁岁年年花似锦,蛱蝶有翅茧难囚。
小邝露逐渐褪去青涩,变得愈发沉稳,似乎和那个天上的青衣仙子渐渐重叠。她日复一日看着星星,等着她的妖仙哥哥,可唯有星辰作伴,身边再无仙人而立。
渐渐,心里对润玉的期待化为情愫,在邻家竹马来提亲时,彻底迸发。
“我不嫁!”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你好,还许下唯你一人的诺言,你为何不嫁!?”
邝露看着她爹爹,坚定道:“女儿心悦他人。”
“谁!?不要又说什么胡话!”她爹爹如何不知邝露说的是谁,从及笄之后,他一催婚,邝露便说心悦一人,可一问又缄默。
他满脸怒气,指着邝露道:“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反正你必须嫁!”
“女儿宁愿披白衣站在奈何桥旁,也绝不穿嫁衣上花轿!”邝露转身跑出家门,只留下一句威胁。
她爹爹看着邝露跑走的背影,重重叹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苍老几分。他又何尝想逼迫邝露,可山外的土匪不知从哪里听来邝露才貌双全的消息,非要求娶。如今之计,只有把邝露嫁出去,可若让邝露知晓真相,以她的刚烈性子,定然宁死不从。
届时,邝露所言便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邝露跑出家门后,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说不出的委屈。
当年润玉留下一个诺言便离开,说好十五岁告诉她“青风”二字的秘密,结果及笄那日,她从天黑等到天明,繁星点点等到东方即白,明月高悬等到阳光普照,那人却不曾出现。
一晃又三年过去,邝露甚至也觉得那人莫不是她的幻觉,可幼年两次见面过于惊艳,当时心情她至今无法忘怀,明月白雪不及那人风骨半分,如此仙人若非切切实实见过,她如何想得出?
“妖仙哥哥,你去哪里了?”
邝露喃喃自语,回应她的只有竹林间沙沙作响的树叶,恍然抬头,她轻轻蹙眉,她爹爹几次三番叮嘱,最近绝不可去城外,没想到她无意间竟然走出城外。
虽与父亲吵架,邝露依旧听从父亲的忠告,她知道父亲不会害她,便转身准备往城内走。
不出三四步,耳边逐渐响起马蹄声,听动静似乎不止一匹。群马奔腾,声音越来越近。邝露知晓最近不太平,想着该不会那两家的军队厮杀到了附近,连忙提起裙摆准备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人如何比得上马,声音逐渐逼近,邝露面露疑惑,她怎么觉得这群人在朝她的方向赶来?
当真如此巧?
不等她细想,马队已来到她面前,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五大三粗,腰围快赶上四五个邝露的腰围。
见一群人停在她面前,邝露小心退后两步,看那群人盯着自己不怀好意,便往反方向跑去。
不等她迈步,马队分散,围在她周边一圈。
“小女子观各位颇具英雄气概,应当不会为难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吧?”邝露见无法逃跑,便接受现实,落落大方说道。
听邝露所言,为首那人跳下马,眼神像条粘腻的泥鳅在邝露身上滑来滑去,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喜欢!本来以为是个娇滴滴就会哭的娘们儿,现在看来还挺勇敢!”
邝露听着不对,谨慎地退后两步,手摸上头上的簪子。
对方似乎没看见邝露的动作,也可能是不在乎,总之他凑近邝露,伸手就要把邝露掳上马。
“我已向岳丈大人提亲,你乖乖和我回寨子里吧!”
邝露来不及想什么提不提亲,握着簪子往脖子上一抵,尖端把细白的皮肤扎进去一个圆圆的小坑,再进一寸,便是血溅三尺。
“让开!”
那人显然不在乎邝露的威胁,只喊了一声:“黑狗!”
只见马队中一个黑瘦的男人拉弓搭箭,没有丝毫犹豫,箭矢划破空气,朝着邝露的肩头射去。
若真死在箭下也好,邝露想着,也许做鬼便能见到妖仙哥哥。
叮!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邝露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抹白色,快要模糊的记忆再次变得清晰,她不敢相信。
“妖仙……妖仙哥哥?”
润玉转过身,很是歉疚,他最近被一些事绊住身,等空出时间,没想到人间已过许久。
是那张熟悉的脸 ,但更鲜活,眉间没有丝毫忧愁。润玉说道:“抱歉,我来晚了。”
笑容逐渐扩大,邝露笑着摇头:“我以为你忘了……”
润玉刚想回答,却被人打断,握剑的手一紧,他对邝露道:“稍等。”
转身后,温柔的眼眸突然迸发出杀气,他不敢想,若自己晚来一会儿,邝露会遭遇什么。
“你是谁!”那人感到来者不善,一把巨大的砍刀握在手中,对着润玉质问道。
与这种人话都不想说一句,润玉提剑冲上去,与对方的横冲直撞相比,润玉像只轻盈的丹顶鹤,衣袂翻飞,穿梭在人群中。他不曾用法术,或许只有实打实的切割感才能让他解气。
不出片刻,近二十人的马队倒在地上。
这时,邝露才刚从呆滞中回神:“妖仙哥哥真的来了……”
收起佩剑,润玉又变回那位翩翩有礼的夜神殿下,他担忧地看着邝露,问道:“可有受伤?”
邝露摇摇头:“妖仙哥哥出现及时,我并未受伤。”
润玉细细打量,抬手轻蹭邝露脖子,手指上立刻多出一抹红色,挥手用法术治愈伤口:“抱歉,让你受伤了。”
“没……没有……”邝露脸一红,“一点小伤。”
看邝露脸红,润玉轻笑一声,说道:“如何脸红了?莫不是受了风寒?”
听出润玉语气中的调笑之意,邝露的脸更为红润,低头不敢看润玉,含糊道:“妖仙哥哥不许笑话邝露。”
邝露父亲在家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心里着急,就想出去找人,心中不由得妥协,罢了,不嫁便不嫁,总有办法。
太阳快落下山头时,邝露父亲从街上回家,看空无一人的宅院哀叹一声,折身准备继续去街上找寻邝露的踪影。
一转头,却看邝露站在街的尽头。
他快步迎上去,又是担忧又是生气:“你去哪里了!?”
邝露反问:“爹爹为何突然急着把我嫁出去?”
“因为……”
“是因为土匪来家里提亲,如此爹爹才急着生米做成熟饭?”
他惊讶道:“你如何知道?”
“我今日遇到他们,”不等父亲细问,邝露又道,“幸得一位侠士相救,他们已尽数覆灭在城外树林中。”
邝露父亲面露怀疑,但随后立刻释然,不再追问,摆手道:“他们不重要,你当真不准备嫁人?”
邝露摇摇头,她未等到润玉之时都一直坚持,如今等到人,如何会放弃?
“城郊有座青云庵,你若真准备终身不嫁,去那里带发修行也好,落发为尼也罢,总归能不让人惦记着你。”有一就会有二,今日能遇到侠士相助,谁知下次如何,倒不如断了他人的念想,当个姑子来的省心。
“父亲……”看着父亲苍老的背影,邝露心底涌起一丝内疚。可她不能说出润玉的存在,或许去庵中修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是夜,邝露爬在窗边,像幼时一般,看着星星发呆。
“怎么还不睡?”
猛然回身,邝露见果然是润玉,笑道:“星光点点,看得有些入神。”
“小心着凉。”
邝露没有回答,只盯着润玉看,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润玉奇怪道:“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不知何时再见,大约是看一眼少一眼。”邝露语气中带着丝委屈。
“抱歉,”润玉内疚道,“我早该来见你。”
邝露并未怪罪之意,靠着窗户,说道:“加上今天这回,我们一共见了四次面,可我还不知妖仙哥哥的名字。”
“小生表字润玉。”
“润玉……”邝露喃喃几遍,笑道,“倒是很适合妖仙哥哥,君子如玉,温润有礼。”
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润玉听到熟悉的夸赞,心神一动,反手化出一片龙鳞,递给邝露。
邝露接过龙鳞,问道:“这是何物?”入手像是玉做的。
“此乃护心鳞,可保你平安。”润玉没说这东西他只有一片。
“护心鳞?”邝露想了想,问道,“是妖仙哥哥身上的吗?”
润玉一滞,不大想说及此事。
邝露了然,笑道:“我大约知道妖仙哥哥的本体是何物?”
润玉好奇。
“定是一条如玉的白龙。”
“为何不是鱼?”
“万鳞之长才配得上妖仙哥哥。”邝露笑道。
这个话题带来的一点不快瞬间被冲散,润玉觉得邝露大概就是天道派来拯救他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