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掌心》夕夕成玦

8、众里寻他千百度 眼前的少年

　　玲珑定定看了烟火许久，觉得烟花璀璨却是短暂如斯，脆弱至此，还不及一场雨绵长，便不觉唏嘘。思及自己，自小因身体孱弱，行动甚为拘谨，从来就不能像同龄人一样纵情玩耍，不能畅快奔跑，不能追风扑蝶，不能翩然旋舞，八年的光景似乎都是在屋里，在书房里听爹娘教授诗书，在琴房听老师上课，泠泠古琴，素手拨弄，一室寥廓。
　　只有这些。
　　正能做这些。
　　诗中常言红颜不寿，只刹那芳华，与这烟花何其相似？不觉黯然。

　　胜景如此，却也带着微薄的哀伤，寂寞。

　　墨轩看到玲珑有些兴致阑珊，双眸水波氤氲，目光却寂寥似空无一物，整个人恍如笼在迷雾中，小小的身躯似烟花般飘渺虚无，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
　　墨轩的心骤然一抽，玲珑只是总角稚龄，却会有这样寂寥的神情？于是缓缓道：
　　“缘生缘灭，花开花谢，烟花亦是如此。若把流年剪成烟花，一次人生的极致绽放，只一瞬间的满目繁华，也算不枉费此生。”墨轩看向玲珑，眸若繁星，嘴角是温暖的笑意，他继续道：“此情此景，似极辛弃疾笔下的《青玉案》。”

　　恍惚中，玲珑听到温润的声音在夜色中脉脉流淌…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眼前的少年笼在月色之中，清雅出尘，恍若天人，他张合着线条美好的嘴唇，声音温润如水，字字入耳：“玲珑，我就在这里。”

　　他说：“玲珑，我就在这里。”
　　他在自己的身边，他干燥而温暖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这双手带着自己走出喧嚣，这双手抚慰自己心底的不安，这双手带给自己源源不断的温暖。
　　玲珑看着墨轩，感到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苍茫。

　　晚风轻拂，带来阵阵寒意，墨轩屈身帮玲珑拢了拢围巾，看着她恍若凝聚着整个夜空的双眸，展开温柔笑意，而后起身将玲珑拉近身边，并着前行，虽一路无语却让人觉得两人身上笼罩着轻浅的温暖和感情。

　　---------------------------------------------------------------------------------------------------------------------------------------------------------------------------------------------------------------------------------------------
　　喧闹声由远及近，待转过一个巷口，已是回到了繁华的街市。眼前赫然正是百尺多高的灯楼。月色如水，华灯相映，堪堪美轮美奂宛如天上宫阙。
　　眼前飞甍夹道，连绵两旁，十分壮观。只见飞阁流丹，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直欲迷人眼，梁上各式各样的花灯迎风飞转，光芒四射，相映成辉，又有五彩丝带间悬其中，丝带上挂着的许多珠玉金石，在风中泠然作响。
　　此时正是春寒料峭，而楼前却有一队皆只着一身艳丽的绯红高腰石榴裙舞姬在寒风中翩然起舞。她们每人都提着一个火红灯笼，映得一身石榴裙直欲流火，飞速地旋舞更显得她们纤腰欲折，舞姿婆娑，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时叫好声四起，夹杂着流里流气的口哨声，尖叫声，沸腾一片。

　　玲珑只见眼前观者如堵，耳畔声音嘈杂，只觉得头疼。满眼的都是人，欲过街道尚且不得，又如何能寻得哥哥？
　　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玲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墨轩的手。
　　墨轩轻拍玲珑的手让她安心，见眼前人群一时应无法散去，行走极是不易，心里一番思量，便回头示意飞剑，低头和玲珑说了几句，就抱起玲珑，足下轻点，倏忽飞到了人群之上。玲珑靠在墨轩的怀里，脸蹭着他的白色锦衣，柔软的触感，丝丝的暖意，轻浅的幽兰暗香让她心下的不安都涤荡一空。
　　耳边似有人们惊呼的声音，但玲珑只觉得甚是安心。

　　待墨轩把玲珑放下时，玲珑已置身于一个华丽的房间之中，玲珑走到近旁的窗口向下望去，正是拥挤的街道，前方不远有舞姬在跳舞，舞姬后方正是璀璨无比的灯楼。
　　墨轩笑道：“这里是楼外楼的三楼雅间，你可以从这个窗口寻你哥哥，街上人多，反是不易。”
　　玲珑认同地点点头，而后似想到了什么。犹豫道：“轩哥哥，我们没打声招呼就到人家酒楼雅间里，这不好吧。”
　　小脸甚忧愁地嗫嚅道：“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一直站在一旁甚为沉默的飞剑忍不住扑哧一声，似在忍笑，表情颇为痛苦，而后飞剑正色道：“小姐过虑了，这楼外楼是少爷名下的产业，这个雅间正是少爷平时用的，小姐不用担心…嗯…会被赶出去……”
　　玲珑听完，又看到墨轩饶有兴味的表情，小脸顿时通红，似木棉花开，灼灼芳华。
　　飞剑拉了拉红木柜子旁悬着的锦绳，不久就听到门外有人道：“管泰见过少主。”
　　墨轩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恭身进来，看到屋内的，眼中划过一丝惊异。他面向墨轩微低着头，甚是恭敬。此人正是楼外楼的掌柜。
　　墨轩看向玲珑，表情甚是温柔，语如春日暖暖：“走了一晚上，玲珑可觉饿了？”
　　玲珑看到管泰，就想刚才的糗事，不由得赧然，忽听到墨轩的问话，脸更是红得充血，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墨轩笑道：“嗯，轩哥哥倒是饿了，玲珑陪我吃点可好。”
　　诶，让人怎么拒绝啊…
　　墨轩看到玲珑点头，便吩咐管泰道：“你让人做些开胃的粥，最近新出的点心都做一份，再沏壶新茶上来。”
　　管泰低头称是，便恭身退了出去。
　　玲珑环视屋内，见房间很大，装饰得很是繁丽雅致。只见四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恍如月色，似让房间铺上了层轻纱，让人觉得安宁，深邃，温暖。屏风上的幽兰暗绣在柔光的映射下呼之欲出，带着缠绵的旖旎。地上铺的是十分华贵的蜀锦，花样繁丽却低调而大气，案几皆为红木，整个房间看起来简约宽大，却又典雅精致。
　　玲珑的旁边是浮翠流丹的雕花窗户，正临着街市，喧闹的市声时时入耳。
　　置身雅间，室内雅致深意，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兰香，一派静好，让玲珑恍如隔世。

　　不久就有娉婷的婢女手捧食盘鱼贯而入，各个皆相貌妍丽风姿绰约，她们放下食物后就端起盘子有序离开了，留暗香浮动。
　　玲珑看着桌上似有五六十盘的点心直瞪眼睛。
　　墨轩看到了扬嘴一笑，起身走近玲珑，把她头上的大猫脸摘下，并接过琉璃灯，一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带她用一旁架子上的温水洗过手，和玲珑并作到桌前。
　　墨轩舀了一小碗粥放到玲珑桌前，见她还有些怔忪，便开玩笑道：“小丫头，光看着就不饿了麽？”
　　玲珑蓦地起身，伸出小短手也给墨轩舀了一小碗粥，甜甜道：“轩哥哥也喝粥。”就脸红红坐下低头喝粥。莲子的清香让玲珑甚是喜欢。
　　嗯，很好喝啊…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呢……
　　玲珑莫名的羞涩，脸颊红红。

　　飞剑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细致地照顾小朋友，心里感叹世子今天变化委实太大，非常佩服自己今天如此淡定，不过断虹那个万年冰山脸在，应该也是没表情的吧…真是无趣啊…

　　墨轩在一旁闲适的品茗，看着玲珑纠结的小脸，分外生动的表情甚是可爱。
　　玲珑简直被满桌的点心晃了眼，正思索着要不要从眼前吃起，不经意转头看窗外，人群中似看到熟悉的背影，待定睛一看，穆霁远傲然卓雅的身姿赫然在人流中！
　　“哥哥！”玲珑惊喜道。
　　墨轩顺着玲珑的目光看下去，问到：“在哪儿？”
　　“那里！那个穿白色衣服的！”玲珑神情激动地指着斜下方。
　　穆霁远在人群中极是出众，墨轩只一下就找到了，转身吩咐飞剑。
　　飞剑飞身越过窗倏忽没了影。
　　玲珑连忙起身要下楼，墨轩有点哭笑不得，一起身给玲珑带路。

　　甫走出去就是走廊，雅间位置绝佳，整个大厅尽收眼底。大厅正在进行比试，观众如潮，甚是欢腾。
　　墨轩带着玲珑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甫入门的穆霁远一下子奔过来，越过为玲珑开路的墨轩，一下抱起玲珑，双眼通红似要落泪，声音沙哑:“玲珑…”
　　玲珑被墨轩抱得死紧，抱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带着哭腔回应：“哥哥，我在这里，我很好…”
　　一旁的墨轩眉毛微挑，飞剑目中暗涌不定，叶璟阑长叹一口气，而路遥，直接傻掉了。

　　大厅里的人看比赛看得热烈，没注意到大门旁边，岚山四公子竟到了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