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掌心》夕夕成玦

1、灯满市，月浸衣，喧闹上元节(上) 穆霁远拉着

　　“南油俱满，西漆争燃。苏征安息，蜡出龙川，斜晖交映，倒影澄鲜。” (《列灯赋》)

　　朱雀街，穆府。

　　静园煦阳倾洒，满目生机，曲径通幽处，绿树抽长，悠悠有燕语莺啼。假山玲珑，错落其中，百花齐放在旁，端的姹紫嫣红，说不尽的意趣盎然。
　　此时正是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的融融春日。

　　湖畔湖柳如烟，湖云似梦。一行杨柳半身淹在水中，那纤细柔软的柳枝低垂，真真万条垂下绿丝绦，宛如倚水梳妆的少女，风情万种。兼有繁花似锦，莺歌燕舞，着实春色撩人。行走其中，仿佛在一幅明丽的写意国画中徜徉，让人心旷神怡。
　　一架雕花曲桥亭亭立于粼粼碧波之上，南接柳枝葱茏的湖岸，直引至湖中阁楼。远望阁楼，只见桃花灼灼，满目的馨香和绚丽如云的粉色。一扇雕花鎏金的朱门隐在绚丽如云的点点繁花中，说不出的清幽。

　　此楼正是穆玲珑所住的沧海居。

　　沧海居是穆徵为爱女所建，取的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位于穆府后花园的中心，建在粼粼波光的湖心，远望其朦胧出尘，恍如仙境。

　　阁楼旁桃花正妍，红上窗纱，映下轻轻浅浅的暗影。蝴蝶蹁跹，花团锦簇，确是万象更新，春和景明。
　　暖风拂过，将散发着甜香芬芳的桃花吹落枝头，浅浅的粉，扶摇轻落，一瓣瓣荡在湖面，恍若春日中的一场朦胧动人的花雨。

　　精致的阁楼中一派温煦，粉红的帘子被柔风吹动，似带着旖旎的春色。清浅的桃花香气和春日的温暖扑面而来。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哥哥你看，暖冬甫过，已是春回大地。”甜软的童声带着天真的稚气，似揉在春日中。
　　穆霁远漫步到雕花窗前，眺望窗外景致，赞叹道：“妹妹的沧海居尽得春色，诗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潮水绿如蓝不过如是。”
　　此时阳光温煦，轻柔地映在玲珑细致如瓷的脸上，微光萦蕴，那剪水双瞳微波流转，折射出暖暖的涟漪。流光仿佛凝滞了，眼前如温润无瑕的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玉人，漂亮得那么不真实，穆霁远微微失神。

　　府中的婢女和小厮正搭着梯子往院里的树上挂彩灯，欢声笑语远远传来，向来静谧的静园也平添了一分闹趣。
　　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哥哥，又到上元节了呢。”
　　去年上元节，玲珑低烧缠绵整整半个月，因而没能参与盛会，此情此景，玲珑不由怅然。
　　穆霁远拉回思绪，见妹妹语气中不尽的遗憾，虽觉得上元节无甚有趣，还是打起兴致唱作俱佳地将去年所见趣闻向妹娓娓道来：
　　“去年的上元节可是燃灯六万盏呢！花灯的花样纷繁华美，光耀璀璨，确是难得一见。九曲回廊灯火绵延，水光交映。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四大主街万盏彩灯齐摆，锦绣交辉，恍若垒成灯山。街上有舞狮，走高跷，歌舞，热闹非凡，更有那外邦来的奇术异能沿街献艺。妹妹你还没见过那金发碧眸的外域人当街驭蛇吧。”
　　穆霁远转过身，看到妹妹睁大的水眸，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十分受用，于是感叹道：“实乃奇妙啊……”一脸怀念之色。
　　“哥哥…”玲珑扁着嘴轻拉哥哥的衣角，大大的桃花眼目光流转间已是一片水色，她眼角微红，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右眼角下泪痔妖娆，恍若欲滴，衬着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蛋，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呵呵…”
　　穆霁远干笑两声，深觉惹事上身，将要说的话硬是生生吞回肚子里。看着自家小妹那张泫然欲泣的妍丽小脸，苦不堪言。
　　“哥哥。”甜甜如糯米般的柔软童声再度响起。
　　“嗯。”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哥~”绵长的童声中已带有委屈。
　　穆霁远纯洁地抬头作思考状。
　　“哥~哥~”已有颤颤的哭音，穆霁远哀叹一声，小妹怎么又是这招。但一想到自家小妹那泪盈于睫的凄怆，小心肝还是生疼生疼的。
　　穆霁远很纠结，很犹豫，表情甚哀怨。
　　“哥~哥~~”小玲珑察言观色，趁热打铁，表情也甚哀怨，实则内心甚雀跃。
　　僵持没多久，穆霁远叹了口气，转头向小妹，一双桃花眼流转间似含情含郁，而后薄唇微抿，道：
　　“好吧，哥哥带你去，灯会不同往常，你得跟紧我。晚上我来接你，别让爹娘和其他人发现了。”
　　“恩~知道了，谢谢哥哥~”
　　玲珑兴奋得双颊染上两朵红晕，咧嘴一笑，梨涡浅浅动人，两排雪白的贝齿映着莹润娇嫩的朱唇，真是唇红齿白清丽非常，此时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带着心底无邪的单纯稚气，十分美好。
　　穆霁远的内心一片柔软。

　　妹妹，其实凡你所愿，哥哥皆所应承，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今年的灯会确是较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帝特命人造了巨型灯楼置于苍龙街首，与百姓共赏。
　　灯楼高一百五十尺，连绵二十间，金碧交辉，繁丽璀璨，极尽奢华。皇恩如此，引得老百姓竟相观看，一派盛事欢娱的繁华景象。
　　此处繁华，彼处亦喧闹，京都少女载歌载舞，舞狮，踩高跷，划旱船接连其后，贯走在四大街道，引得游人集聚街道两廊下，观者如堵。

　　玲珑因为早产，自小身体羸弱，便是近几年身体渐好，家里仍是不允时常外出的，玲珑便趁哥哥回家时央求哥哥带自己出去，但哥哥一年却多半在岚山书院，回家也甚是繁忙，因而玲珑出去的次数少之又少，热闹非凡的上元节，自是第一次去。
　　玲珑一下午都处在兴奋之中，直憋得小脸通红，楚晚情以为女儿又不舒服了，晚食之后便早早唤丫鬟初雪带玲珑回去休息。
　　在晚一些的时候，穆霁远便悄悄进了玲珑的房间，见到妹妹已自行打扮妥当做在床边。
　　玲珑一见穆霁远就起身小跑到哥哥跟前，巧笑盈盈。
　　穆霁远也不由得轻笑，低声和妹妹道：“今晚爹娘肯定是去风池的九曲回廊的，娘喜静，自是不会到街上，我们就玩我们的。小厮丫鬟们现在都在后花园等放烟火，我们悄悄走。”
　　两人心照不宣地眨眨眼，悄悄溜出了穆府。

　　玲珑的父亲穆徵是当朝翰林学士，府邸在朱雀街。朱雀街是朝中大臣聚居的地方，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平时也颇为清净。
　　穆霁远携玲珑一路出来，竟也没碰到什么人。

　　穆霁远虽才十三岁，却已有了一番少年的神采气度，他体形修长，浑身上下自成一派高山流水的清雅，兼少有才名，旁人只觉得他清俊不可攀附，而此时，刚翘家的两人，两双桃花眼含笑对望，却是穆霁远难得流露的少年心性。
　　此时正是残阳如血，有落日余晖相映，又有晚风相随，竟是说不出的闲适。
　　玲珑难得出门，一路行来，内心说不出的雀跃。偶闻燕雀呼归，或见飞鸟归巢，在玲珑眼里却是说不出的生动。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草木有情，飞禽亦有灵性。
　　落日在帘钩，溪边春事幽。
　　站在朱雀桥，看着那溶金落日映着瑟瑟江水，竟是分外壮丽，飞鸟灵动的身躯掠过江面，玲珑直看得痴了过去。
　　万般自然造化何其生动美好。

　　一路贪看风景，待走到朱雀桥边，已是夜幕降临，不辨景物。
　　“妹妹，民间有个说法叫‘走百帛，上元节可走桥渡危，趋病除灾，保一年平顺。”穆霁远看着妹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小脸，听着她尚未平缓的轻轻的喘息声，内心一抽，不由的怜惜，而后声音更为柔和道：“你今年也八岁了，我便和爹爹说了，下个月春季学年，你就同我一起去岚山书院吧，家里舒适固然，有爹娘亲自授你礼、乐、书、数，国手秦歌教你古琴，曹善才授你琵琶，京中世家女子，我尚没见过比小妹还出挑的。我私下觉得妹妹还是愿意和同龄人一同玩耍的吧。今年你身体却是大好了，书院虽不比家里，哥哥总会照顾你周全的，你以臻姐姐也会多关照你的。”
　　穆霁远感到手中的小手紧了紧，而后听到玲珑特有的甜甜的软软的童声：“谢谢哥哥，我很欢喜。”
　　穆霁远仿佛能看到妹妹美丽的小脸，她两弯柳眉定是微扬着，细腻的小翘鼻上眸如夜星般漆黑晶莹，眼角带笑。
　　他听到了自己内心花开的纤细声音。

　　远处的繁华喧闹隐隐传来，带着欢乐的温度，穆霁远拉着妹妹纤细的小手走过桥，仿佛步步生云。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