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一场雨后,天冷了很多。早晨起来,子规突然有点想青龙。他们这趟出去已经两个月,老梁期间回来过几次,他却一次也没回来。虽然子规从不打听,但还是看得出收获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可以暖暖和和地过冬。
      大概是因为想青龙,晚上子规又做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莺声燕语中飘散着酒气与粉香,只是这次靡靡之中透着淡淡的悲伤与无奈。
      可惜好梦不长久,才过两天,梦境就突然调转了方向,好像从温暖的春日一下到了凛冽的寒冬。唯有那份熟悉感依旧,也依旧看不见任何画面,只是由白茫茫变成漆黑一片。
      半夜里,子规醒来时,心跳快得异常,耳边犹闻雷鸣般的战鼓声声,仿佛还置身于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黄沙之中。
      所有的感觉都是如此真切,周遭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直至他用力抓紧下半身的残肢,剧烈的疼痛刺激神经,才让他瞬间解脱。
      撩开床帐,子规怔怔地看着洒在地上的月光,再也睡不着。
      早晨,二柱习惯性地提着早餐来找子规,见子规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顶,不像平时那样已经收拾完毕,于是奇怪地问:“先生,今日不出摊吗?”
      子规收回心神,闭了闭眼说:“去看看你们二当家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过来一趟,我有事找他。”
      “好。”二柱把早饭放桌上,走前还碎碎念着叫子规快点起来,要么饭冷了。
      侯夫子来了,叼着烟斗,一脸神清气爽,无视子规阴郁的面色,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调侃道:“难得先生找我。这大清早的,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子规已经收拾妥当,也坐在桌边。他抬起眼皮看了侯夫子一下,声音低沉地说:“青龙出事了。”
      侯夫子瞬间收敛笑容,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盯着子规问:“你知道青龙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子规确实从不过问。
      “不知道啊……”侯夫子态度轻慢,压根不信,一来青龙的事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二来谁知青龙会不会犯傻,在床上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都说。
      “信不信随你。”子规语气淡淡的,连头也不抬,拿过已经凉透的早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侯夫子猛吸了几口烟,什么也没问的站起来。这次青龙他们要办的事非同小可,安全起见,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烟斗用力磕在门框上,头也不回地冷声道:“徐秃子那四姨太的事我权当不知道,但你要敢做不利于九峰寨的事,我早晚收拾你。”
      没过多久,子规就听见一阵马蹄声飞奔着远去。他怔怔地看着门槛边的烟灰,心里松了口气,刚才虽然表现得不疾不徐,好似无所谓一样,其实内心却焦灼无比。
      不是每个梦都有意义,也不是每个梦都能解释。
      之前反复出现的那个旖旎的梦境,子规就曾尝试着解了几次,皆不知所以。昨夜的梦,一开始他下意识的认为与田秀珍有关,可是占了几次卦,并无凶相,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田秀珍都暂时无碍。
      子规无奈,只得重新躺下,可还是辗转反侧,心里不免又想起青龙——他在时,子规总有安心的感觉。这一想,就像打通任督二脉,子规迅速翻身而起。
      大凶!连卜三卦皆是大凶。
      “先生,先生……”二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先生……刚,刚刚,二当家下令,今儿起,谁也不能出寨,怎么办?”
      “那就先不出去了。”看着一头雾水的二柱,子规知道问他也没用,他大概连寨里的气氛变化都没察觉出来。
      接下来三天,子规一直呆在屋里,门槛都没迈出去,但寨里的情况他还是感受到了。先是频繁而急促的马蹄声,之后是昨日黎明时分几拨人马陆续出寨,然后寨里就安静了,静得听不见什么声音,就像突然空了一样。
      迟钝的二柱也总算嗅到了危机,焦虑地在子规这进进出出,嘴里念念叨叨着他弟弟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深夜,没有一丝睡意的子规坐在桌边静静等待。
      前两天,他一入睡,就马上置身于烽火连天的战场,身临其境地感受着战争的激烈与残酷。耳边兵刃相接,惨叫声中夹杂着细细的鲜血喷溅的声音,迎风麾动的旌旗呼呼作响,远远传来喊声,听不清,但那声音里透着急切、焦躁与愤怒。
      夜风透过门窗吹进来,当子规敏锐地捕捉到马蹄声时,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懈下来。之前以为自己是为梦境所困才烦躁不安,这会儿他忍不住笑了,不得不承认他是在担心青龙,即使假装镇定,无所谓,潜意识里还是一直一直在想他。
      九峰寨灯火通明,紧张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气,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子规等了一夜,听了一夜落雪,却不见人回来。直到天光大亮,他疲惫地从桌边的椅子上往下挪,准备出门问问情况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辗过雪地的声音直逼而来。
      青龙一身血腥味的被抬着进屋,坐在矮凳上的子规什么也看不见,只得避到一边,让人把青龙放到原本就属于他的床上。
      “闪开,闪开……”侯夫子急匆匆进门,扒开围在床边的人。
      “三当家,我留下帮忙。”三锁子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喊着要帮忙,又围拢过去。
      侯夫子已经忙了一夜,脾气大得很,点了两个人后,就拿脚踹人,让他们通通滚出去。
      帮不上忙,呆着又着急,想上前看,又怕添乱,子规也跟着往外退,却突然听见青龙喊他。
      低沉沙哑的嗓音明显缺水,仿佛再唤一声血沫就会喷溅而出。子规回头,依然看不清床上的人,但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挪动小凳子靠过去。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侯夫子一边大力撕开青龙身上的衣服,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老三,这么着,我们先出去,你且快活一下。”
      青龙闭着眼没说话,过来的子规倒吸了口凉气,震惊地看着床上的血人,感觉青龙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要干嘛快点,一会儿阎罗王来收人了。”侯夫子嘴上这么说,但手脚麻利地干他干的事。
      “上来!”青龙转头,赤红的一双眼看着子规,像命令又像恳求。
      侯夫子啧了一声,冷眼旁观,见子规撑着床沿一屁股坐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青龙的脚下挪进里侧,而青龙急不可待地抓住他的手臂往身边拖,差点把人拽倒,自己身上的血也一下子滋了出来。
      “想死就说,别浪费我时间。”侯夫子气得连麻药都不想给青龙打。
      六颗子弹,左肩两颗,肚子两颗,还有两颗在腿上。
      侯夫子手法简单粗暴,可青龙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瞪着子规。子规的眼被一盆盆血水染红,仿佛陷入梦境,看不见的场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整个人魔怔般动也不动,隐隐有癫狂之相。
      年关将近,九峰寨却没了先前轻松的气氛,反而因这次事件显得黯然肃杀。子规听说死了三个,没死的也个个挂彩。青龙伤得最重,据说是他殿后,以一己之力挡住对方的进攻,大家才得以脱身。
      昏睡了两天的青龙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死去的兄弟葬了没有,然后让人抬他去上坟。
      一个土包,一块木碑。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何况是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
      子规沉默地拿毛巾给青龙擦脸,看着他因失血过多而苍白面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是难过,又有埋怨,生气。
      “上来,睡一会儿。”青龙手抚上子规的眉梢,心疼他熬红的双眼。虽然自己之前昏昏沉沉,但他清楚地知道子规一直在身边。
      子规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继续投洗毛巾。
      青龙看得出子规不高兴,却不明白为什么,只得抽走毛巾,长臂一捞,环住子规的腋下,想把他抱上床。可伤枪不是开玩笑的,饶是他身体再强壮,脸也一下就青了,厚厚的纱布下渗出血丝。
      “你疯了!”子规急了,眼也更红,挣开青龙的手臂就要去叫侯夫子。
      “别走……”青龙声音发颤,手指无力地扯着子规的衣角。
      子规仰头深吸了口气,把猛然间涌出的泪水憋回去。“出血了,我去叫二当家来看看。”
      “没事,不用。”青龙轻轻拍了下床沿,示意子规上来。
      “我睡那就行。”子规指的是之前青龙另搭的那张床。
      青龙没再强求,把目光移向床顶,过一会儿,语气黯哑地说:“搞成这样,责任在我……”
      一批军用物资从北边过来,有枪炮,还要药品。虽然他们下山不是为了这事,但本来就是土匪,打劫是本分,既然得了消息,又怎能错过。
      青龙办事向来稳妥,务求把损失降到最低。行动前他也想尽可能筹划得周全些,但时间仓促,打探到的消息有限,原来计划的事又不能放,人手就显得不足。
      “其实不做这单也没关系。”青龙闭上眼,懊悔道:“是我太贪心,害了兄弟。”
      干这营生,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没有谁对谁错,所以子规只是象征性地安慰两句:“谁都不想出事。你也是为寨里好,为了大家有好日子过。”
      青龙将目光移回子规脸上。这次要不是侯夫人及时派人赶去,死伤更惨重,他这条命也得交代在那。
      “谢谢。”青龙知道子规向侯夫子示警的事,他皱紧眉头,断断续续地说:“梦,我做了个梦……像真的,不,是真的……”
      子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听着青龙描述行动前他做的梦——与他的梦境如此相似,区别只在于他的梦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而青龙是实实在在的看见了,惨烈的战争,弥漫着黄沙的天空,还有血流成河的尸山与残破的旌旗。
      “一开始,我在看……后来,发现不是,我在里面……不是局外人,不是旁观者……骑着马,没有枪,也没子弹……我杀红了眼,用剑……”青龙撸了把脸,定定神,“醒来后,我分不清哪边才是梦……三锁子叫我时,突然就觉得要出事,可箭在弦上,还是行动了。我以为自己能把握全局……太自大……“

      许是过于自责与内疚,青龙之后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入梦,不停地厮杀,精疲力竭。而子规之前担心青龙,他回来后又主动承担照顾他的责任,基本都没怎么睡,这会儿一直守在床前,青龙呼吸一紧就推醒他,所以也熬得快油尽灯枯。
      “没看出来啊,老三,你不是一向清心寡欲。“侯夫子自以为洞悉一切的表情,摇着脑袋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说小别胜新婚,还是悠着点吧。”
      青龙没搭理侯夫子,但他和子规都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半夜,桌上的灯火如豆,轻轻摇晃着,两个人又是大眼瞪小眼,最后子规在青龙无声的请求中爬上了床。
      被窝里紧握的双手十指相扣,越抓越紧。青龙原本没什么想法,但侯夫子的话勾起了他的心思,又分开一段时日,因此还未入睡,呼吸已经越来越重。
      “为什么是我?”子规轻声问。青龙出事让子规看清了青龙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不免就想知道他对青龙而言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青龙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可始终找不到答案,于是实话实说:“不知道……就觉得该是这样。想抱你。”
      抱!青龙说的是字面上的意思,纯粹就是想抱子规,但子规以为他只是为了满足生理需要,当他是女人一样的角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过身,不甘心地抓住青龙的下身。
      早晨,侯夫子开门进来时,那股味道还没散去,青龙和子规紧紧抱着睡得正香,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也没叫醒青龙,只是走之前盯了子规几眼。
      比起以前,青龙现在更像个人,原来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似的,天天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冷得像座冰山。改变,从子规出现开始,侯夫子微微皱了下眉,不知道这对青龙而言是福还是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